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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一见时刘金吾并没朝她细看,只是大略有了个丑印象就没想过要再细瞧,这会儿老鸨子贴身挨面地站着,不由得这张脸不入眼,只见她这一笑,从嘴里突兀地伸出一颗牙来——这牙是如此的孤芳自赏,一点也不怕生,它长得长而且瘦,从上唇正对人中的地方支出来,好像棉袍底下伸出的一只小脚儿,探够着天涯远隔的地面,带着两分风情,却把紫焦的下唇衬得越发像个门槛子——忍不住就笑起来道:“嗯!瞧您这模样儿错不了,年轻的时候,一定风华绝代。呵呵呵呵。”
两人聊会儿闲话的功夫,姑娘们也都整理好了容妆重新到厅上一字排开。老鸨子从怀里抽出方半旧的帕子一甩,笑道:“公子爷,您瞧我们这姑娘,那是一水儿的江南美女,您喜欢哪个就随便儿的挑吧。”
刘金吾瞧她们脸上虽收拾了收拾,身上换的衣服却比原来的还旧,看来生意不佳,好行头就那么一身。他是逛惯了上流香馆的人,小寮里这些个姑娘皮焦骨瘦,哪瞧得入眼?但是看惯了香玉美人,再看歪瓜劣枣,又觉别有情趣,二郎腿一搭,笑向一个额头圆的问:“你叫什么名字?哪儿的人啊?”那圆额姑娘道:“鹅叫大娟儿,似夯州来咧(我叫大娟儿,是杭州来的)。”
她说“娟”字之时,上下唇外扩,像个踩瘪的喇叭,又像是酒爵的长沿,看得刘金吾差点笑崩,心想:“这口音明明是河南的,哪是什么江南的?”强忍着,点头道:“杭州好啊,晓月平湖,夕照雷峰,既有美景,又有美人,你既是杭州人氏,想必也沾了不少的灵秀之气。”
这里的姑娘平日接的客人都是些干粗活儿的力巴、剃头搓澡的小工,上来便猫挠狗咬似的,哪说过这等言辞?大娟儿半懂不懂,直勾勾站在那儿,瞧着他的粉白脸蛋,咬了指甲吃吃地只顾笑。
这一下倒把刘金吾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心说瞧她这表情,不像是我来嫖她,倒像是她憋着要嫖我。笑问道:“学了曲子没有?像什么西江月、山坡羊之类的,随便唱一个来听听。”
大娟儿欢喜点头:“羊算啥,牛咧也会呀!鹅嗓子可高哩!嫩听着!”就拈了个兰花指,眼睛斜望红灯,唱道:“山乡咧小伙呀牛毛儿多,小妹鹅只爱哥一个,哥呀嫩不嫌妹妹丑,妹也不嫌嫩嘴有豁儿,哥呀嫩稀罕妹妹的撅儿(脚),妹妹也爱让哥哥来嘬,哥呀嫩啥时候来娶鹅,洗罢了屁股鹅就上嫩的车……讴儿……”没等唱完,忽听“咣当”一声怪响,定睛看时,那位公子两脚朝天,椅子翻扣了过去。老鸨子道:“哎哟,这怎么说的!”赶忙搀扶。
刘金吾仰在地上,两只手兀自在大腿上连擂带捶,泪珠儿都崩出来八对儿半,乐得上气不接下气。心想这哪是曲子?这不是串街要饭唱的河南讴儿吗?别说,她声音高亢嘹亮,唱得情趣欢喜,只是调门儿起得太高,多少有点破音儿,粗砺中反而别具原朴之风味。陕西、河南一带有些地方,全是黄土原,经年干旱,水比油都金贵,所以有些人家洗完脸的水还要拿来做饭用,一年到头甚至数年都不洗澡。姑娘出嫁用清水洗洗屁股,已算是最大的浪费了。这种不文之事教她唱来,丝毫不觉放荡,反倒真实有趣。爬起来重新坐好时,感觉两肋发酸,连下巴都笑僵了。
老鸨子见他高兴,眉开眼笑地招唤道:“大娟儿,公子爷爱听这类的,再唱一个,再唱一个!唱你拿手那个‘花荫留少水多多’!”大娟儿登时憋红了脸,侧过身子扭捏:“那个太臊人咧,鹅唱不来,鹅莫不开。”刘金吾心想:连你唱来都害羞,那这曲子得不堪成什么样儿啊?心里极是想听,但他是逛惯了大地方的人,颇能怜香惜玉,不愿在众人面前让这大娟儿难为情,当下摆手一笑道:“算了,再听你唱,我肚皮都要笑破了。”目光移去,又问靠边上一个道:“你叫什么?”
那姑娘直溜溜地站在那不知回答,老鸨子道:“公子勿怪,她以为您问别人呢。”到近前去,一扳那姑娘腮帮:“洋洋,瞅这边儿!公子喊你哩!”把脸这一扳正才看出来,这姑娘长了对斗鸡眼,一只朝左上,一只朝右下,倘若中间的鼻梁再歪些儿,正好能凑成一幅太极图。听鸨儿娘说人家叫自己了,她赶忙应道:“哎妈呀,是咋哩?”急急一个万福,脑门却正磕在老鸨眼眶上,俩人哟了一声,都摔了个腚墩儿。
刘金吾乐得腰疼,心想这些人可比那些玩琴棋书画的有意思多了,以前没到这地儿来瞧瞧,真是损失不小。问道:“你也是江南的?”
那叫洋洋的姑娘爬起身来,斗鸡眼如阴阳鱼儿乱转,一时丢了方向,四处瞅不准人,口中道:“嗯哪。”
刘金吾问:“你们这江南,是哪条江以南哪?”
洋洋怔住,直勾勾地道:“还有哪条江?黑龙江呗!”
刘金吾哈哈大笑,道:“不挑了,都过来,都过来!”当下把姑娘们都呼拉拉唤到近前,左问一句,右逗一句,摸摸这个,捅捅那个,聊得不亦乐乎。
嘻嘻哈哈过得快,不觉间半个时辰过去,圆桌面停止了抖动,秦绝响抹着鼻血从桌底爬了出来。老鸨子见他额上热汗蒸腾,身上颤颤巍巍,两腿哆哆嗦嗦,赶忙道:“哎哟哟,出来了!快扶一把!裤子给提上,别受了风!赶紧的!”姑娘们瞧他只是个半大孩子,此刻也不怕了,分过三五个,上去架胳膊的架胳膊,掏手绢的掏手绢,替他抹尘土、拍衣裳、揩热汗、擦鼻血。另有两人到桌底去拉那姑娘。
秦绝响坐下喝了点热茶,这才缓过口气来,小脸儿像烧融的蜡头儿,软软蔫蔫,油汪汪的。刘金吾笑道:“托你的福,我算是来着了,今儿这三十儿,过的比哪年都有意思。怎么样,身体还吃得消么?”
第三章 生突变
“别说了。”秦绝响一脸苦涩,伸出手来无力摇摆,一副要虚脱的样子。
刘金吾笑道:“没事,歇歇就好了。”秦绝响问:“你怎么赶巧正遇上我?”刘金吾笑道:“哪有那么多巧事?本来我从宫里伺候完出来,正准备去找你。走到半路听见声音,吵吵闹闹的挺像你的声,就过来瞧瞧,结果还真是。”秦绝响问:“你找我?有事么?”刘金吾笑道:“事倒没事,每到过年,我就觉得心里空,没处躲没处去的,就是感觉跟兄弟你投缘,想过来聊个天儿。”
老鸨子一听话音是宫里的人物,当真稀客。这要是伺候好了拉成主顾,以后可是财源广进。忙笑道:“哎哟,可不是嘛,富贵也不敌寂寞呀,两位公子一块儿聊天也挺孤单的,正好让我们这儿几位如花似玉的姑娘陪陪你们!你瞧瞧这一个个牌儿有多亮?这身段,这腰条儿!不是我夸口,在京师里呀,可是撑起了我们这行儿的大梁呢!像什么水颜香、土颜臭、韭菜花、卤盐豆的,瞎吹滥侃才捧个虚红罢了!烧纸钱儿能燎多大个火儿?这不眼瞅着就完了吗?跟我闺女怎么比!孩子们,还不扶二位公子上楼去?伺候好了,公子爷还要大大的赏呢!”一摆手帕儿,登时那圆额头的大娟儿、斗鸡眼洋洋还有什么艳秋、玉梅等几个都一拥而上,嘻嘻哈哈地往楼上拽扯。
秦绝响要女人,向来在身边婢子里挑顺眼的玩,逛妓院实属头遭。如今瞧着眼前这些姑娘长得歪瓜劣枣,衣裳旧不时鲜,也不知是多少个扛杆卖汗的力巴、劁驴配狗的种爷、捉铲抠脚的雕公搂过、抱过、摸过的,想到刚才自己所为,一时羞丑难当。此时正好那洋洋也过来拉他,但是斗鸡眼看不准,俩手没抓着胳膊,直奔他的细脖子而来。气得他猛一挥手,将几个姑娘都甩出去,摔了个七荦八素。老鸨子躲闪不及,正被大娟儿的圆脑门儿磕在脚面上,惊得她一个小跳,口里“哟哟哟”地叫着,抱着脚玩起了单腿蹦。秦绝响也不理会,拉起刘金吾道:“咱们走!”
老鸨子蹦了十几蹦,扶住门框边探头,见他二人走远,把腿一撂,歪着脖颈冷冷一哼,扭着身子回来,把手帕懒懒地往怀里一塞,道:“都瞧见了吧?男人都是这一路货,无情无义!八屌儿硬了便像条抢屎的狗,这一软哪,又变成公子老爷了!小三儿,小五,上门板!老丛,把面板端出来,咱们接着包饺子!臭丫头,看什么呢?把你那小心思都收起来吧!飞来凤不落你这枯树枝儿!俩半大孩子有你什么盼头!还不给我干活儿去!小爽儿,你就别上手了,赶紧去洗你的屁股罢!大过年的连药也没顾得用,真揣上了狗崽子,人家可不来领!哎哟,地上这饺子是谁踩的?尽给我糟践东西!”姑娘们抿嘴相互捅着,都收敛了笑容,拿盆的拿盆,取面的取面,黑黑的门板盖尽了灯光,小小娼寮之外顿时一片沉寂,幌子上那条女人的破裤子随风摇摆,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秦绝响二人寻路往百剑盟总坛来,刘金吾见他脸色惴惴,显然余悸未平,笑道:“这可是当年老皇爷和身边道士们研制的东西,药性大得很,以后小心吧。”秦绝响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别事。琢磨着小晴若是真逃出去,这大过年的,她想找个男人可比我还不容易,多半此刻已经死在哪儿了。现在自己把盟里维护得很好,就算有人知道了真相,为了学武功,有钱赚,选择哪边也是显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