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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迟缓下来,腕间的刺痛退作隐隐钝痛,她窝缩在他的臂间,总算有了睡意。朦胧间,只听封郁低声笑说:“兮儿你看天亮了,有我在,你便会好好的。”
不错,她终究活下来了,若是封神钉再晚几个时辰抽去,或许便不是这样的侥幸。
莲兮稍有释然,侧头看了看外侧空荡的床榻。封郁的玉枕已冰凉了许久,她伸手一触,便见着枕下露出一角粉色,原来竟是樊城得来的那张缘字情签。彼时,封郁得了签纸,鬼鬼祟祟一折便慌忙收进了袖子,任她软磨硬泡也吝啬着不给瞧一眼。他愈是遮掩,她愈是好奇,这时见着了,岂有不看的道理?
粉绯滚金的纸背也是那一笔缘字,展开来却是鬼画符似的三个大字——“臭小子”。
莲兮不由失声笑了,粗嘎生硬的笑声乍一出口,便让她的心霎时冰冷。心惊之余,只见枕畔肩下依旧是白发如雪,探指一摸,双颊眼角依旧是松弛的皱痕。恰恰这时,屏风外侧传来脚步碎碎,她慌忙埋头躲进丝被里。
听着帘帐一扯,璀璨日光直透进被子里。封郁轻轻在她肩上拍了拍,问道:“什么事这样开心?远远便听见你的笑声。”
莲兮闷头不吱声,佯装睡得迷糊。封郁却哼哼一笑,拦腰将她从床榻上抱了起来。紧裹着丝被的她像是只缚茧的小虫,在他坚实的怀里动弹不得,只能由着他掀开了脸上的遮挡。
莲兮只怕封郁看见自己的脸,他刚伸手来捏她的下巴,便被她侧头躲了开。
封郁不急不恼,抱着她像是逗狗儿玩,左一下右一下轻轻来撩她的脸。他修长的手指血痕斑斑,牙印纵横,她一眼看着竟忘了挣扎,终于让他扳正了脸。
阳光通明之下,封郁的瞳仁前所未有的清澈,仿佛只要她一眼便能直看到他的心底去。他望着她笑得满意,点点头说道:“还好,脸上的剑伤不深,配些汤药下去,转日就能愈合了。你这心性,该说是犟呢还是傻呢,天下千万女子,哪有一个会用嘴来抢剑?为夫纵是有一千个胆子,也不够你吓的,今后可不许干傻事了!”
怀中的她鹤发枯槁,封郁却视若无睹,绝口不提。只是一面笑话她,一面往摘星楼的上层走去。血痂未及愈合,还交纵在封郁的额前下颔。可这一刻,他的侧脸却俊朗的不真实。他随性的笑声泠泠漱玉,在高阁间来回荡漾,竟勾得她也笑出声来。
这样的晌午,太过寻常。而他与她,亦像是寻常的夫妻,一夜缱绻醒来又是欢好良辰。
莲兮噙泪笑得灿烂,想叫他一声夫君。可望着陌生的楼层,却哽咽得吐不出一个字来。封郁为她描摹了成千画像,原本悬挂得满室满墙,却在她熟睡的功夫里,被他一点不剩统统摘了个干净。唯恐白墙突兀刺了眼,他又在原位替换了诗词字墨,精装细裱,一句句全是你侬我侬的情诗爱辞。只是字迹匆忙,许多比划连残墨都未干透,显是他临时新写的。
过往莲兮最看不得那些文人墨客搬弄的酸话,见一句便要甩一记白眼,再抖一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才舒爽了。然则这时张望过去,每一字却都深触心间。
天不老,情难绝。
这六字是她母上素爱的,曾经特意誊了一副,被莲兮要了去挂在闺阁之中。那年她不过千岁出头,懵懵懂懂也并不十分明白其中含义,总归只是觉得字写得娟美罢了。封郁的字迹原是洒脱不羁的,却不知为何在书下这两句时,刻意模仿了她母上的比划。可惜也没学得十成相像,隐约还留了一丝他的狂放,她只一眼便看出了破绽。
封郁见她久久凝望着那副字墨,知道她是想家了,便柔声说:“早前我座下近臣来报,东海一切无恙,龙王龙后被问审两句,都安然放归了。唯独涟丞至今行踪不明,那一夜我追他去北溟,本想替你讨回龙鳞,只可惜他蹿得快竟给甩脱了。”
莲兮幽幽叹气,问道:“若取回龙鳞,我便会重归青春容貌么?”
封郁脚下顿了半刻,不置可否,安慰说:“万事有我,你只要安心在我这里修养便好了。”
摘星楼顶原是光秃秃的,不知何时摆满了家什器具。书桌妆台、茶案小凳样样齐全,桌案上还添了许多女子把玩的小物件。内室靠着敞台一侧挂了几副竹帘,将盛夏的炎炎日头都遮蔽在外头。
封郁将她小心安置在一方摇椅上,掀开帘子往外边去了。她一指拈起垂帘,这才发现敞台上竟还烧了个药炉子。这时药性初沸,封郁拿捏着时辰取下了药壶,又仔细滤了药渣,端进一碗热腾腾的汤药来。
莲兮乖觉地坐起身,正想接过药碗,裹在身上的丝被顺势滑落到了脚边。酷热日光下,徐徐夏风透帘而入,是何等的灼热,她却不自禁在风头下打了个寒颤。冷不防,胸腹间突然翻江倒海起来,一股血腥气直冲五张六腑,掀得她阵阵晕眩。她喉间一窒,猛地呕出一口浑血来。
封郁连忙将药碗搁在一边,捡起丝被在她身上缠了一圈,直将她捆成个白萝卜,才勾唇笑笑说:“本来寻思着你该晒晒太阳,才把东西都搬上楼顶来图个方便。不想你身子不扛风,还是虚了些。”
嘴角的血丝被他不着痕迹地拭去,一勺汤药带着丝丝热气递到了嘴边,她却撇过脸只望着竹帘不吱声。
封郁哄她:“良药苦口,喝完了再吃个蜜糖就好了。”
日光晒得竹帘微微发烫,被她的泪水沾湿两道,竟沁出了些许清香来。
白重山上初次邂逅封郁,她与他也曾隔着这样一层丝竹。叫她始终瞧不清他的脸,更遑论他的心。
“我前后接连两次神元大伤,又失去了最后护身的龙鳞。你是通晓医理的,想必早就知道我活不长了吧?”她对着竹帘阖上眼,说得沙哑却飞快:“最后关头,你放弃了梦龙,又放弃了玲珑。究竟是因为可怜我,还是因为我的身体衰竭苍老,再没有利用的价值了?”
封郁端着药碗站得笔挺,片刻沉寂后,答非所问道:“你可曾想过,为何司霖会化作残阳金羽,封入了鸾凤的剑脊中?”
她不假思索说:“心之至诚,金石为开,自然是他的心愿成真了。”
封郁伸手扳过她的脸,轻柔却不容抗拒。
他缓缓笑说:“心愿成真不假,但那并非他的心愿,却是你的。”
第一一五节 情字一笔 苍天不老(2)
封郁的眼底,或是温润或是锋锐,却总叫人琢磨不透。
莲兮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的眼会为一人晴朗至此,干净的好似新雨后的澄澄天空。坦然的眼色直视而来,反倒让人羞怯的无力直视。她垂下眼嘀咕了一声:“事到如今,是谁的心愿有何区别,总归鸾凤司霖都没了,你何不将梦龙也一并夺了去?”
封郁端在手里的药碗,微不可见地一晃,牵起层层苦涩涟漪。他无奈摇头,笑容更比汤药艰涩:“玲珑心如何?梦龙又如何?若我想要,早已有了。可是我想要的,却只是……”
帘外啪嗒几声振翅,是莲兮耳熟的动静。她连忙掀起竹帘,果然瞧见一只紫冠白鹦正栖身在敞台的栏杆上。昨日审堂外她匆匆一瞥,今日再一眼见着它,其间不过是昼夜光景,却恍如隔世重聚,分外亲近。
莲兮挣开裹在身上的丝被,兴致冲冲地往外钻去,竟忘了自己还是个虚软的身子。刚迈出两步,脚下便踉跄起来,所幸封郁紧跟在后搀了她一把。半靠着他的胸膛,她总算站得平稳了,转脸便对封郁笑道:“你可知道这鸟有多傻?它家主子每日差出的花本该送给什么‘心儿’姑娘。可它呢?总是傻乎乎错送到我这儿!”
凭栏而立的女子,长发如雪面容憔悴,可粲然一笑,却是天真无邪的模样,直叫朗朗晴空也黯然失色。那鸟儿歪头盯着莲兮,只看她笑得明媚,却不知她在笑话自己。封郁一伸手,便见它长喙一松,乖巧地将莲花丢在他的掌间。
封郁拈着莲枝,递到了她眼前,轻声问:“夫人喜欢么?”
“喜欢是喜欢,只可惜不是送给我的花……”她嘴上埋怨,右手却已伸来,想接过那朵莲花。被挑去了筋的右手绵软无力,始终握不紧花枝。手上愈是不听使唤,她愈是钻牛角尖,可使尽了浑身力气,也不过换来指间虚颤了一颤。
封郁悄无声息地将她的右手握入掌中,顺势环住了她的腰际,附在耳边柔声说:“傻丫头,还是这死性子。”
他身子一偏,宽厚的肩背恰好挡去了炽热的日光,把她纤瘦的身子护在怀里。他以手作梳,细细替她掖好了右鬓的发丝,这才将那小小的莲花攒在了耳后。
“我的右手,来日还能握剑么?”
封郁在身后嗤嗤一笑,回答道:“握剑倒是其次,床榻上少了许多乐趣才是真的。”
莲兮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顿时又羞又臊,往他脚面上狠狠跺了几下。
她的气力虚浮,再狠也不过是棉花似的。封郁不避不闪只将她搂得紧了,还不忘使坏又说道:“只冲着这点,我定要治好夫人的手。待到痊愈之时可莫要忘了替我……”
封郁裤裆间挨了她两脚,闷声一哼这才老实闭嘴了。
他二人耳鬓厮磨,将那只傻鸟撂在一边。它不甘寂寞,沿着栏杆左右瞎蹦跶,又是抖羽亮翅,又是叽咕乱叫,唯恐别人识不得它的凛凛威风。莲兮眼尖些,立时发现它的爪子上还捆着一截纸筒。
想必又是一封错寄的书信吧!莲兮无奈笑笑,为那总也收不到信的“心儿”姑娘惋惜了几句。她手指刚抬起,封郁便洞悉了她的心思,先一步拆下信筒。
粉绯滚金的纸筒在他指间展开,两人都怔住了。
纸面上三行四十八字,是莲兮失而复得的情签。
那张粉色小纸昨日被封潞撕成片片碎末,今日竟又完好如初。莲兮不可置信地抢过签纸,细细研读起来。纸上的每字皆是一笔浑然天成,她再熟悉不过。可转过纸背,独独不见从前那个缘字。取而代之,是一句疑问。
——心儿,你可幸福?
这六字原不该是对莲兮说的,却霎时触动了她的心弦。
威严亦柔和,仿佛是男子的嗓音,穿越了万水千山的光阴,遥遥传入她的耳际。莲兮缓缓默诵着,努力追溯那似曾相识的声音,冷不防耳畔封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