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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沙河-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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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生产队的事,卷完了熟练地用舌头舔一下,掐掉烟头。大智就看见德明老叔把火给他点上,几个人边抽烟边说话。

    耿全说:“今年雨水好,估产肯定比去年多。”

    何平那时候是队长,狠吐了一口痰,说:“这估产一年比一年高,口粮和工分对不上,年年粮食吃不到头。今年的红心粮不知道又涨多少。”

    耿全说:“这两年返销粮多了,各家好好计算着也不至于太打短(缺粮)。”那边的口号一声高过一声,这边就像没事人一样。领操台上已经摆好了桌凳,大队书记秦秋廉已经坐在主席台上了,还坐着两个秋智不认识的人,大队会计孙分头站在桌子旁,敲着桌子喊道:“把投机倒把的‘坏分子’耿全押上台来。”到底是什么罪,是投机倒把还是“坏分子”?也没人去深究。

    大杏树的女主人端过来一碗水,大智爸爸秦德望说:“喝点水吧,怕一会扛不住。”

    耿全接过水来,喝了一大口,说:“没事,习惯了。在公社斗了好几次了。就怕那些中学生,咱们这没事,都是小学生,不会咋样的。走吧。”刚刚还在一起说话的两个年轻人刹那间变了脸色,上前把耿全的胳膊往后一背,弯下腰,向主席台走去。

    队长何平有几分歉然,说:“三哥,对不住了,挺一会儿就过去了。”一起押着走向主席台。

    秦秋智赶快向自己的队伍里跑去,口号声此起彼伏,各班在比赛,有的班级大声地唱起了歌。大智这里是一年级的孩子,也就是几十个人,没人在意喊不喊口号,只有根生喊得起劲,其实根生也有大名,爷爷起的,叫何春根,户口本上登记的就是这个名字。大家伙儿叫习惯了,都叫他何根生,在学校登记的名字也是何根生。

    耿全被押上了台子,会议由生产队长何平主持,大队孙会计也坐在了主席台上。这时跳上台一个高年级男生,也是公安蓝裤子、草绿褂子、红袖章,胸前戴着像章,手捧红宝书,大声喊道:“伟大领袖教导我们,”何平喊道:“起立。”全体人员马上起立,和这个学生一起朗诵,“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他是背的,又熟练,声音又好听,大家随他一句一句地背。这时耿全被挂上了大牌子。大智注意到这耿全是高个子,这个村子没有几个人能高过他。大牌子上写道:“‘投机倒把分子’耿全”。他的腰使劲地弯着,但是弯的不够。台上的人领头喊道:“‘坏分子’认罪,‘坏分子’认罪!”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这时上去两个人,把牌子摘下来,换成了生产队分东西用的架子,架子上放上了土坯,喊一次,加一块,耿全的腰逐渐地弯了下去。“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耿全的眼睛只能看到地面了。

    这时大队书记秦秋廉让全体坐下。问耿全:“你认罪吗?”

    耿全说:“我有罪,我认罪,我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

    秦秋廉宣布:“今天的大会是成功的大会,抓革命促生产,我们的粮食产量一定会再上一个台阶。今天的会议结束。”说完后和几个人径自走了。校长上台让各班主任带回自己班。台下喊口号的社员们迅速跳上台,把土坯搬掉,拿掉架子,有人端过水来。

    秦德望没让喝,说:“不行,现在喝水怕呛着肺管子。到阴凉地先抽颗烟,喘匀了气再喝水。”

    何平赶紧走过来,关切地问道:“怎么样?”

    耿全说:“放心,一点事没有。”他脸上竟然有笑意,走到大杏树下跳着脚够下来几个青杏,问道:“谁吃?”有人接过去两个,他自己放在嘴里一个乱嚼,然后坐下来慢慢卷烟。

    这时耿全的哥哥耿志走过来,竖起已经白了一半稀疏的眉毛,翕动着红鼻子,使劲瞪了何平一眼,说:“别装模作样地,猫哭耗子,哼。”拉着耿全走了。受耿全的牵连,耿志的贫协代表拿掉了,他更恨透了何平,他走出几步,又返回来,对着何平说:“记住一句话,血债要用血来偿。”气恨恨地走了。

    大智弄不明白,他到底是不是敌人,这些社员们似乎都在保护他,当然也包括那些声色俱厉的干部们。以后又批斗了几次,形式都差不多,雷声大雨点小,后来天气越来越热,干脆不在台上了,就在大杏树荫下面。秦秋智感觉就像自己和小伙伴们过家家一样。大智还发现,爸爸和耿全的关系不错。

第5章 秦德望死了() 
这真是多事之秋啊。在大秦庄,或者说细沙河两岸,何平的事还没等人们议论的热情减退,紧接着大智的爸爸秦德望又出事了。他是机匠,去大万庄织布回来,遇上了第二次大雪,滑到了沟里,摔死了。全庄人都在想,可能真让何碾子说着了,他去年看到的可能真是扫帚星。在这大雪天的晚上撕心裂肺的哭声,夹杂着哀嚎声,不知道的人也能判断出不是横死就是少亡。秦德望的尸体就停放在院子的防震棚里,家里人让大智坐在院子里守着。大智虚岁虽然已经九岁了,但是对死这个概念还是比较模糊。看到躺在门板上冷冰冰的爸爸,他有些吃不准,好好的人怎么会死呢?是不是睡着了?院子里高高地架起了几个明亮的电灯泡,在雪地的映衬下亮如白昼。这电灯也是最近二年才有的,原来只用煤油灯。他还记得第一次通电时家里人惊异、兴奋的表情和爸爸脸上的得意。他下意识地看了看爸爸的脸,惨白惨白的,虽然已经擦拭过,还有污渍和血渍。雪还在下,但是小了很多。秋智默默地坐着,听着人们来去的急匆匆的脚步,人影也会映到棚子里来,由长到短,或由短到长,看不出匆忙,只觉得虚虚的。夜里接连来了几拨人,大多数是女的,哭声远远地传了进来。这深夜来的都是至近至亲的,哭声是真诚的,走进院里,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哭唱起来。秋智妈在干嘛,秋智不知道。只是看到家族的叔叔们和自己的哥哥姐姐们跑出来,有的陪着一起哭,有的开始劝,当然,不都是亲哥哥、亲姐姐。这时摆放在棚子外的一个烧纸的泥盆里冒出一阵阵青烟,裱纸烧没了,大智往盆里又放了一些烧纸,坐回去静静地看着爸爸。到目前为止,他没哭过,没有眼泪,也不觉得难过,也不觉得冷,也没有人问过他是否冷、是否饿。他看到有人在劈柴,有的在一桶桶地往屋里担水,大概是准备做早饭了。

    这时棚子里的灯碗跳了一下,然后就摇曳起来。老叔秦德明特意嘱咐,这个灯无论如何不能灭,至于为什么不能灭,他没讲,大人们就会讲一句话:“说了你也不懂。”就这句话几年来听了无数次,他很反感,确切地说很恼火这句话,他真想反驳一句,“你没说咋知道我不懂?”但哪次都没敢。这灯碗里的油快干了,秋智赶紧添油,把灯捻又调了几下,灯光艰难地摇摆了一会,渐渐地恢复了正常。秦秋智想。祝老人家万寿无疆,那是不死的,今年也死了,得说逝世了,在学校说领导们死了,会被老师骂的。爸爸这一逝世,是不是也应了那句话,“紧跟领导们,永远干革命”?他看了一眼静静地躺在那里的爸爸,总是迷糊,想不明白。他发现爸爸的身上落下了白白的雪,雪还在下,这是防震棚缝里漏下来的。这防震棚现在已经不用了。今年闹地震,唐山附近的都用上了简易棚。大智想起何碾子扫帚星的话,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那时候他听完就忘了,今天想一下,真的很准。他这时感觉到尿憋得慌,站起来伸个懒腰走了出去,他想去厕所,往厕所那里看了一眼,阴森森的,灯光照不到那里,不敢去了,在棚子外就地解决了。人虽然很多,但都行色匆匆,根本也没人注意他,殊不知他是个孩子,看到了人们也不以为意。

    回到棚子里,二姐在那坐着,她大秋智五岁,个子不高,圆脸上有几颗雀斑,大眼睛,有点对眼,看上去就显得没有光彩。梳着的小辫子有些散乱,头发细而发黄,显然是营养不良。村里人都说她长得特别像妈妈,那五官就像是一个模子脱下来的,就是没有妈妈的个子高。秋华胆子小,平时晚上连屋都不敢出,现在坐在那里给爸爸擦脸。知道秋智进来了,转过头来,大智看到二姐的眼睛里没有眼泪。眼睛肿着,两颊爆起一层红皮,显见是哭了很久,把脸闪了。大智问:“你咋出来了?”二姐说:“你没听到刚才猪拱猪圈门吗,那么大的动静?姥姥让我添点猪食。”大智说:“早听着了,让它叫去吧,你添了?”秋华说:“添了,猪食槽里全是冰,大嫂又用开水烫过,平时这还用咱们管?妈现在没有那心肠。刚才大嫂想起来,今儿个晚上鸡窝门都忘关了,刚刚关上,也不知道鸡少了没。大智,你去屋里睡一会。”大智说:“我不困。”二姐说:“姥姥说的。”大智没再回口,姥姥的话谁敢不听?连姥爷也怕她。

    姥姥是天快黑了才到的,同来的还有老爷和两个舅舅。秦秋智觉得姥姥一点都不喜欢他,就连吃饭时也挨她打。吃饭时拿错了碗或筷子,一定会挨打的。这老太太打人很特别。比如吃饭时食指翘了起来,她的三角眼是真尖,保证看得到,好像又根本没在意,看都不会看你一下,枯瘦的暴着青筋捏着筷子的手准准地就是一下,打得秋智那手,钻心似的疼,而姥姥就像没人事一样。“地主婆”,这是大智在内心中对姥姥真正的称呼,她的长相、作派真像电影和书上的地主婆。

    秦秋智来到西屋,看到满屋是人,有的在剪纸钱。老李家的大娘坐在炕里边“扯孝”。就是撕白布和麻布片。这可不是谁都会的,整个村子只有这个老太太会。这活分的很细:孝子,就是儿子。侄子、姑娘、姑爷、平辈长者、平辈后生、长辈、亲属、邻居,和到场帮忙的人,分的细致繁琐。大智看到老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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