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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家人吃定了哑巴亏,那无辜倒霉姑娘是要守一辈子活寡时,这个表哥当街跪到京兆尹轿前,当着满街百姓面拦轿控告赵家定亲前隐瞒实情,花言巧语将人骗去守活寡。京兆尹怕得罪赵府,不受其状,反而威吓要告他诬蔑之罪,将他拿下狱带枷关上一年。
那个表哥见告状不成,一发狠索性出了损招,将赵家事编了段子托人各个酒楼茶馆说道。闺房夫妻之事,历来有大把人喜欢听,何况主角又是高高上将军。不出一个月,昭庆四州都传开了镇北赵将军小儿子不能人道,还骗人成亲缺德事儿。又衍生出许多流言,譬如赵小少爷其实是个天阉,受伤云云只是块遮羞布。有些青楼女子因为声称赵小少爷刚回帝京时找她们试过,因之名声大振,客似云来。
这番闹腾下来,赵府名声已败了个精光。赵家本说趁小儿子受伤事儿没传出去前,娶个门第低微老实媳妇回来,日后生不出孩子,便怪这媳妇身上,以保全自家名声。横竖她家没甚势力,也不怕娘家人知道实情后过来吵闹。谁知他们光顾着打听人家小姐至亲,却忘了打听表亲性子。
折腾到这份上,遮掩是遮掩不成了,赵府一合计,索性写了封休书将人休弃回去,满以为这下也败坏了那姑娘名声,虽然赵府得不了好,但闹了这么大笑话,惹了么那么多流言,那姑娘今后除了一死,要么就是青灯古佛了此一生,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小小地报了仇。
孰料,那姑娘回家后第二天,赵府休书就被贴了城门上,底下有逐字逐条批判。总结下来就是,你们家自己干了缺德事,还想反咬一口赖我们家女儿身上,这种行径连下三滥都不如。反正公道自人心,世人心中自有评判,举头三尺有神明,我们也懒得和你计较。我家女儿清清白白,日后不愁嫁娶,也祝你家儿子今后能找到个贤惠姑娘,和他喜结连理,早生贵子。
这封以退为进,表面客气实则骂人不带脏话批判书实高妙,不但化解了赵府险恶用心,让那姑娘完全站了受害一方,但凡明理之人,再没有人会非议嘲笑她。
而且这家人也很聪明,休书贴出第二天就举家搬出了昭庆,等赵府想趁事情稍微平息去悄悄找人家出气时,已是人去楼空,不知所踪。
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几乎是举国皆知。各家贵妇们兴奋地扎堆议论,将赵家骂得狗血淋头,也令路过明华容听了个目瞪口呆,心想帝京果然不比乡下地方,什么怪事都有。因为这事太过离奇,所以纵是事隔多年,自己身上也经历了无数凶险,明华容依然记得十分清楚,当日听到每个细节,都历历目。
譬如,她仍旧记得,漠北赵将军家夫人,是姓莫,并且也是北方人。
记起这些旧事,明华容顿时明白了白氏刚才那番话意思。她只注意到了白氏承认自己是原配所出,却未注意到,白氏话中暗示她没有母亲,父亲也不关心她,所以就算出了什么事,也不会有人为自己出头。
——而且,万一她真嫁入赵府,以明守靖那种拿着女诫作准绳要求女儿性子,知道真相后非但不会出头,反而会要求她出嫁从夫,从一而终,赵家忍气吞声地过完这一辈子,好让世人都颂扬他养出个千古难见贞烈女儿。
至于刚才白氏隐瞒了王夫人会带海东青来之事,肯定是想借机吓她一跳,让她也如明若锦那般魂不守舍。这样看莫夫人眼中就满意了:一个出身显宦之家,却没有爹娘关心嫡小姐,性子又软绵温顺,正适宜娶回去充门面。
——白氏,你当真是算无遗策,好缜密心思,好歹毒心肠!
想通前因后果,明华容一股怒气直冲心头。但越是愤怒,她便是越是冷静。目光左首笑语晏晏明独秀脸上打了个转,她慢慢露出个危险笑容:白氏,不要忘记,你也有女儿,她前程,会由我来决定。
而她旁边,心事重重莫夫人并未发现明华容神情间细微变化,径自低头盘算着什么。
白氏见莫夫人眉宇间仍有迟疑不决之色,连忙又加了把火:“虽是打小不眼前,华容规矩却是没落下,上次还得了卢尚书夸奖呢。性子也是极其贤淑至孝,瑾王前些日子来家里赴会时,还亲口邀请她去参加下月初腊八宫宴。”
她只顾着要将明华容大力推荐给莫夫人,不想,其他夫人听见她话,均是眼前一亮:看来,这个明家大小姐比起其妹也不遑多让嘛,只是刚回到京中,所以名声不显而已。
有些结亲不求扩大势力,只求给儿子找个品貌俱佳好媳妇夫人,不禁露出意动之色。
059 丫鬟横死()
见其他夫人听了白氏话,都不约而同看向明华容,颇有蠢蠢欲动之意,莫夫人不禁心中微急。
她刚要说话,却听明华容含羞带怯地说道:“夫人过奖了,比起华容,独秀妹妹才是一等一好。她四岁断字,五岁习诗,并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容貌又美,性情又爽朗大方,天上瑶姬玉娥也不过如此了,无怪乎会有帝京第一美人之誉。相比独秀妹妹,华容实差之远矣。夫人刚才美誉,华容不敢受呢。”
听到她话,白氏不禁有些狐疑:这小丫头是否知道了什么?以致于拿话来堵自己。但打量明华容半是撒娇半是认真模样,却又看不出什么端倪。再者想想这事儿还是大嫂因她儿子也边疆,才悄悄告诉自己,帝京再没有其他人知道,这才稍稍去了些疑心。暗暗想道,或许是明华容怕自己指了门不好亲事给她,所以才这般推脱。
这么一样,白氏顿时疑心去,含笑说道:“你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谦虚了。我又不是外人,难道还会拿些虚话夸你不成?你有什么不敢受?”
明独秀也口不对心地帮腔道:“是呢,大姐,你样貌才情都是好,一手织金布艺是无人能及,认真论来,我才比不过你呢。”
“哎呀,夫人和独秀妹妹以前可从未说过这些话,现儿突然这般夸我,听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明华容微微低头,一副不胜害羞样子,实际眼角却悄悄瞟向莫夫人,观察她反应。
果然,原本想要开口莫夫人听罢明华容话后,犹豫一下,便没有说话。照这个明家大小姐话来看,白氏母女是第一次夸奖她。如果她当真不错,那为什么平时没有赞扬,反而要当着外人面使劲夸奖、一副生怕别人不知道明华容好处样子呢?白氏这个样子,实由不得她不怀疑,白氏是不是另有盘算,才她面前对明华容大加赞赏,而且还字字句句说到自己心坎上。
——如果只是继母与继女间平时不合,有外人时才做出一副慈母孝女样儿来,倒还好些。就怕是有些自己不知道隐情,一旦开了口敲定下,日后再发现不妥可就麻烦了。还是稳当些好,且一边打听着,一边再看看别家姑娘。
打定主意,莫夫人夹了一块梅香脆饼到碗里慢慢品着,不再说什么。
大宅院里混出来都是人精,莫夫人能想到事儿,其他夫人如何想不到。当下不约而同都打消了向明华容问话念头,依旧同白氏母女说说笑笑,品尝菜肴。
白氏见状,气得差点摔了碗:自己强忍着一肚子酸水怨气才违心夸这小贱人不错,谁想却被她三言两语就搅合了苦心营造大好局面。这小贱人,当真是天生来克自己,一刻都不让人省心!
原本白氏是准备将明华容一通猛夸,再以言语暗示打消莫夫人种种顾虑,让她主动向自家府上提亲。现见莫夫人只顾低头吃菜,对自己试探暗示装傻充愣,答些不相干话,白氏不禁急燥起来。
为了防止日后东窗事发之时,明守靖对自己生出疑心,本来她不打算先开口。但莫夫人现下不接话茬,她顿时无计可施。思忖片刻,遂将心一横,心道等下小宴散了便私下找莫夫人谈谈。只说明华容已经十五岁了,急着订亲,便是以后被翻出来,也不怕对供。
打定主意,白氏又是满面堆欢。恰好炖栗丁煨羊汤端了上来,白氏道:“这道菜里栗子一直放冰窖里面存着,虽说过了大半个冬天但仍旧是鲜脆,不比外面那些干巴巴,各位一定要尝尝。”
说着,她命丫鬟给每位夫人都盛了一碗,又示意她去给小姐们盛上。
长辈赐汤,明家三个女儿都依规矩站了起来,等丫鬟盛好汤才坐下。给明华容盛汤丫鬟放下碗时,却轻轻哎呀了一声,告罪道:“奴婢不小心将油印子抹碗沿了,还请大小姐恕罪。”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明华容便说了句无妨。但丫鬟接下来一句话,却让她再度悄然警觉起来:“多谢大小姐。奴婢便帮您用手绢擦了那油印,可好?”
明华容定定打量她片刻,微微一笑:“可以。”
闻言,丫鬟眼中掠过一抹喜色:“只是若用奴婢帕子怕不干净,不知大小姐有没有带呢?”
“那是自然。”说着,明华容从袖中拿出昨日老夫人赐下苏绣手绢,递给了对方。她清楚地看到,接过手绢一刹那,丫鬟手指有些微颤抖,然后又平稳如常。
她可以吵嚷出来,可是并无实质证据,单凭这一点异样又能说明什么?到时反而会被白氏扣上个故意捣乱帽子。
明华容便不动声色地看着那丫鬟,待她擦拭完抹到碗口油指印,又将碗沿都细细擦拭一遍后,突然说道:“你先帮我喝一口看看,这汤还烫不烫。”
闻言,那丫鬟手腕一颤,险些将碗砸了。她强忍着战栗,惶恐地说道:“奴婢不敢……奴婢乃低贱之人,怎么能让大小姐再碰奴婢喝过汤呢……”
“我不怪你便是。”明华容柔声说道,一副十分和气样子。
“奴婢……”
“你们说什么?”白氏见那丫鬟迟迟不去,还和明华容嘀咕着什么,不禁有些不。
明华容立即笑道:“回夫人话,华容怕汤太烫,想让她先帮我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