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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未直接作答,起身徐徐说道:“卿等正值红紫花盛之时,入朝出仕、迎娶佳人,方不致亏负少年人的风发意气!前者朕已于朝会明谕文武,将授卿等美官、赐婚使风光嫁娶。”
我看向杜亦拙:“修文馆博士可充勋职兼任,朕已与丞相议定,授卿中书舍人知制诰一职。”
杜亦拙谢恩时并未自喜,反现任重道远的持重感。
中书舍人品阶不高,但知制诰负责起草诏书,权责尤重。这也正是我于亲政之初即以编修先帝实录不力为由,黜退孙庆存等人的原因。
“杜卿回去后为朕草拟一份诏书,谕示专为榷马司养马的农户,朕深知其辛酸颠沛之苦。若有想愿种田为业之民,朝廷减免三年租赋调役。如因转产一时钱粮不足,府衙务必允其借贷。”
言讫我看向崔子梓,这圣旨便是摧毁榷马司的一道令符。
崔子梓木讷点头,我别有深意道:“及早抽身,方不致伤了根本!”这显是对王家的告诫。
“谢蟹肉肥美,臣谢陛下赏赐。”崔子梓跪直腰身,含笑拜谢。
“子梓这般蟹来蟹去,榭还以为子梓对榭念念不忘!”李榭朗声大笑着站起身来。
我对他举杯:“小叔何事?”
“皇上,臣请外放!”李榭揖手言道。
我初时以为自己听错了,陇西李氏仕宦簪缨之族,且李榭高居制举金榜榜眼,入朝必可在台省充任要职,何必徒惹辛苦自请外放?
我皱眉:“这是为何?莫非此为太傅之意?”
“皇上误会,帝里风光虽好,然臣既已出仕便不愿久恋于此”,李榭傲然笑道,“今岁关陇河内多地受灾,以致赤地千里,生民流离失所。陇西为臣桑梓之地,民之苦楚臣感同身受。是以臣请出为外任,率官民重振乡里。”
我闻言意有所动,外放最得历练,又可规避朝中风云免受殃及,与在朝为官各有利弊。
李榭曾因替兄李楼报仇行刺刑崖未遂,或许将他放在李氏聚族而居的陇西,才是最好的保护。于是我点头道:“朕会斟酌小叔所请。”
“臣外放之前,还有一请。臣父辅国公膝下子孙凋零,常感怀于此悒悒不乐。曲江会时臣与洛阳薛氏之女相谈甚欢,敢请皇上为臣赐婚。”
我下意识望向管鎏,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惆怅。
李榭机敏,他看看我,又看看管鎏,立即察觉其中必有纰漏,忙闭口不言。
我看着管鎏说道:“户部管尚书奏称,征战、灾荒税收不给,富室望族时常私下窖藏银钱,以致户部库中无银!故此朕看重进士与京洛豪族联姻,一者卿等日后可得倚仗,再者朕也可从中筹银,充户部银库。”
“如此”,我对管鎏颔首,“管公子是否更应为君为父纾解愁怀?”
管鎏起身面有难色:“皇上”
“诗曰: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我打断他的话,“管公子可愿为此吉士?”
顾虑闺中女儿清誉,我不便公然道出薛红婂和管鎏暗通款曲之事。
管鎏坦然直视我的眼睛:“臣请皇上允准,待三年后再为臣赐婚。”
见我投去疑惑的目光,管鎏露出精明一笑:“皇上,臣自认臣为奇货可居,假以时日方可高价而沽。”
我明知这是他狡辩之言,可依旧问道:“若是这小娘子愿等你三年,你可愿迎娶?”
管鎏静默有顷,终是徐徐摇头,虽动作轻缓,但心如磐石,无可移转。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这是明言拒娶薛红婂了!
我点点头,其实此事我也有我的私心在里面——李榭和管鎏相比,我自是更看重李榭。何况山药山楂曾奏称管鎏脉象荏弱,恐非长久之兆。
想到此我如释重负的看向李榭,李榭意态萧然磊落:“若薛小姐无意于臣,则请皇上依龙凤金笺所书,替臣择取良缘,以抚慰臣父之念。”
“辅国公为朕帝师,朕岂忍视辅国公膝下单薄?”我已有心玉成薛红婂和李榭,“不过朕的龙凤金笺恐怕要让小叔失望了,李氏阀阅士族却无人问津,不比紫雕桃花朵朵!”
其实只因众家只谓李榭宦门望族,而立之年必已娶妻,故此无人问津。
李榭微怔,随即重重叹息:“美人如花隔云端!臣就如那缦立云端的如花美人,无人敢来攀折!”
“你还能更让人齿寒一点么?”唐紫雕手捧一枚撬开的蟹壳,斜眼打量李榭。
“总好过你这惹人随手攀折的唐家三郎!”李榭扬了扬眉。
第202章 噩耗()
“你当我是什么?”唐紫雕脸色阴沉。
“曲江池畔柳啊!”李榭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这人折了那人攀,恩爱一时间!”
话音未落,唐紫雕手上一壳浇满姜醋的蟹黄整个砸在李榭脸上,李榭不肯示弱,扬手酒杯抛出洒在唐紫雕胸前。
他二人抛来掷去,坐得最近的崔子梓难免池鱼之殃。他一边无奈的摇头嘀咕“暴殄天物”,一边却乐不可支的捡起飞来横食,直接塞进嘴里。
我艰难忍笑,难道丞相府里平日都是粗茶淡饭不管饱么?
杜亦拙哭笑不得:“两位三郎御前闹够了没有?”
我早领教过,李榭和唐紫雕厮闹起来是足可入得忘我之境的。好在杜亦拙这“御前”两字不算白说,二人见好就收。
我含笑制止就要起身谢罪的两位三郎:“子梓已吃得不少,二卿就不用投食了。”
崔子梓正手拈拾得的一片红脍蘸了芥末送进嘴里,闻言呛得泪水汩汩涌出。
待内侍洗盏更酌后,我重提之前的话头:“佳丽淑女竞相攀折曲江池畔柳枝,因其芳菲垂条,为天家宝树!紫雕,京洛高门富室争相择你为婿,你可有心仪之女?”
唐紫雕偷眼望向管鎏正欲开口,我抬袖止道:“朕一个奇货可居足矣,若你们个个都想为奇货,朕和管尚书如何是好?”
我顿了顿,问道:“你曾对朕言说,情伤未平不愿娶妻,结识邹十娘后,卿心意可有改变?”
唐紫雕原就饮酒通红的脸颊,听我发问又添一重红晕。我心下窃笑,他竟也有难为情的时候?
“臣欣赏琰儿洒脱豪爽,可臣私下与琰儿相处时,不似男女之情,倒像兄弟手足!”
李榭“噗”的一声,一口酒喷出,咳得眼泪恣肆:“那不是更好?正可疗治三郎心伤!”
唐紫雕对李榭怒目而视,眼看两人又要开打,我悠悠说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其实朕初识邹琰儿,在紫雕之前。她若非用心于卿,早被朕纳入后宫!”
美人心不念我,总觉怅惘难平。
唐紫雕向我投来复杂微妙的一瞥,我留意到他握酒杯的指尖渐渐泛白。
“朕当时问她是否介意你曾在平康坊为奴。邹琰儿爽快答言,就算紫雕眼下依旧身贬贱籍,又有何妨?”
席上诸人,即便前一刻还笑谑风浪的李榭,闻言都为之动容。
李榭点头:“邹小姐可谓巾帼中的英雄,错过了委实可惜!”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笑了,“三郎不妨先娶回家,就当房中放一兄弟,闲时还可相陪饮酒打双陆!”
唐紫雕低头不语,显是意有所动。
“诸制举进士在亲事上但有所请,都可在授官后递表请旨赐婚”,我笑望向管鎏,“朕之奇货异宝!”
管鎏应声而起,拱手笑道:“臣在!”
“进士赐婚前,朝廷宜与挑拣东床的门庭议定聘礼事宜,卿可代朕及管尚书全权负责此事。”
管鎏的眼睛几乎要冒出绿光来,这其实就是让他去和豪商巨贾买卖杀价。我见识过他做生意巧舌如簧,又能乐在其中,也算是得其所哉!
他领旨后歪头看着杜亦拙,不胜叹惋:“可惜状头杜年兄已有妻室,否则这桩婚事定可售得美价!”
“也不是没人惦记杜卿!”我接口道,“皇后就曾替自家九妹说亲,想要嫁给杜状头。”
话音刚落,正持蟹钳乐滋滋敲蟹壳吸蟹黄的崔子梓蓦地停下动作,管鎏眼中同时也浮起忧色。
席上众人不约而同俱是敛容,杜亦拙起身洒脱道:“陛下知道,臣家中已有妻室。臣妻与臣结发五年,甚相爱重。孝事父母同育儿女,皇姨虽身份贵重,然臣不敢有负臣妻。”
我示意他坐下:“杜卿放心,朕当时就回绝了皇后和刑九娘。”——就算杜亦拙尚未成亲,我又怎么会让他娶刑氏之女!
管鎏幽幽说道:“臣虽与刑氏子弟素无深交,然偶尔听管尚书窃议刑太尉处事之道,深为杜年兄忧虑。太尉府既已言明欲得杜年兄为婿,此事恐怕难于善罢甘休。”
崔子梓迟疑了下,轻轻点了下头,算是认同管鎏之言。
朝中丞相崔煊和户部尚书管裕均依附刑太尉,是以两位公子才会警觉。
“我本杜陵寒族,既无富可敌国的财钞,又无动于天下的盛名!如此身无长物,有何值得太尉府笼络之处?”
他虽言辞洒脱,可眉间隐有郁色。事已至此,也只得见招拆招罢了。
刑氏的威胁足可引起席上诸人心中的畏忌,我醺然酒意渐醒,李榭和唐紫雕已悄然换豪饮为浅斟慢酌,崔子梓则腼腆的细嚼蟹肉。
宫门侍卫禀奏:“圣上,有一人自称杜郎官家丁名唤杜藿投书宫门,称乡里有急信!”
杜亦拙曾在闲谈时提及,两名家丁唤作杜葵杜藿。我略一点头,侍卫便把书信呈递过去。
杜亦拙告罪后拆封阅新,几乎一目十行看过家书却神思怔忪。
我眼看他持信的手不住颤抖,关切问道:“杜卿?”
杜亦拙茫然抬头,懵懂如在梦中。
“家书何事?”我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杜亦拙剧烈一颤似噩梦醒觉,他低头再次浏览家书,随即躬身道:“陛下,有榷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