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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第出名门,品实非俗。身显名扬,皇戚贵冑。为太皇太后侄孙,为当今天子表哥。芝兰玉树,轩轩韶举。且将军犹能不矜于门阀,弱冠以来奉召驱驰,纵横沙场。驱寇逐虏,保我河山。致使贼寇仇雠,闻将军之名望风而拜;邻国近塞,见将军令旗无人敢前!威高名重,当世无两。将军御敌,则边境无扰;将军入朝,则天子礼迎。高风轩邈,颓波扬清”
“啪!”极其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苍老的声音。真没想到,一只小小的玲珑酒杯,从酒楼上扔下去,能有这么大的响动。
我禁不住唇角上扬,反手回去摸酒壶,被馎饦不动声色地制止。
从伪装“商山四皓”之一开始致辞起,不知不觉围观的百姓就陷入肃穆的静谧。突然一声响动,百姓俱是始傻、继吓、终愤怒的滑稽姿态。
我勉强忍住笑,凭栏探出身子:“本公子手滑了,将军海涵!”
什么叫触犯众怒、众矢之的?我今天终于感受到了。如果我是箭靶,长安城百姓的视线可以转化成箭矢,那我现在肯定可以和刺猬称兄道弟了。
马上的将军反而是最平静的一个,在看见我的一霎,他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讶异和紧张,然而只是一瞬,快到我以为自己眼花了。
随即,他在下方仰视着我,那视线,绝对不是臣子对于君上该有的表情。相反,黑眸中毫不掩饰着无可奈何之意。
刑岳挥退一脸怒不可遏、眼看就有冲上酒楼的校尉,他静默片刻,突然飞身下马,略微整理盔甲后,对着楼上的我,抱拳行礼!
前一刻,我还在为恶作剧得逞而幸灾乐祸地笑。后一刻,我分明感到那笑容逐渐凝固,我就像一个供人取乐的小丑一样。
尔母奴婢也!
我愤恨,恨不得下去给刑岳两拳!
一盏茶功夫前还在说,未复皇命不能下马。眼下却因为看见我就舍得下马了?况且,全长安城,能得他骠骁将军行礼的年轻公子,还能有谁?
虽然没有说话,也没有过多的动作,可是我的身份,已昭然若揭!——而且还是揭在这么多人面前!
刑岳,你够狠!
这让我以后还怎么在长安市坊里鬼混?哦呸!是白龙鱼服、访查民情。
“公子,要不还是回”鹿脯紧张兮兮问道。
“住口!”我自栏杆上抽身,瞪他一眼,“还用你说?回去!”
我旁若无人地穿过酒客们小心翼翼打量的视线,伙计站在楼梯口,双手举着的托盘上摆了两瓶甜白釉细颈鸡腿酒壶,以及四碟小菜,是我命汤圆点的菜色。伙计见我们一行人过来,神色慌张,不知是该立还是该跪。
我突然停步,和颜对伙计说:“酒味醇冽,不错。”说完看一眼汤圆汤饼,二人会意,忙掏出散碎银钱,打赏伙计。
“谢、谢”伙计牙齿都要打战了。
我自认笑得很亲切:“刑骠骁不辞辛苦,征战沙场凯旋而归。店伙,你把这两壶酒奉与将军,看着他尽数喝下去,就说是本公子——赏赐!”
不理会头上已现豆大汗滴的伙计,我疾步下楼,银白衣袂翻飞如雪涌,却不及我此时内心翻卷的恨意。
我在酒楼门前止住脚步,面对军容严整、不动如山的队伍,就算平常再懒散,此时也难免于心中生出端肃之敬。
刑岳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我和他遥遥相望。面对他如鹰般犀利的眼神,我很想就这样转身一走了之。这里是朱雀大街,帝国都城长安的中心位置,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走不了多久就是未央宫城的九重城阙。
但是,未央宫不是可以保护我的蛋壳,更何况宫中现今的实际掌权人是太皇太后,我又能躲到哪里去?
我是夏斯邦,降世即为帝,现实处境不容我逃避!
既然众人都在猜测我的身份,那么不如越性把这层窗户纸戳破吧。
众目睽睽之下,我平抬手臂、双掌交叠于身前,行半礼道:“骠骁将军刑岳,征战塞北苦含之地,保边境子民安定。朕,代黎民百姓,谢将军!”
话音未及落下,就听周围一片扑落尘壤的声音,凯旋大军、迎接官员、沿街百姓,还有那装模作样的“商山四皓”,尽数跪倒在地。
再看刑岳,他脸上露出难以相信的表情,随即嘴角不易察觉地抿起一个弧度——我只当这是轻视的表情,缓缓单膝下跪。
成功收到预期效果,我见好就收,利索一扭身:“回宫!”
幸好汤圆及时拉住我,小声道:“主君,左行才有宫,右行就越走越远了。”
我:“”
演的太投入,忘记回家的路了。
在卫军堂而皇之的卫护下,在百姓敬仰孺慕的仰望中,我迈步前行。生平第一次,享受超然于上的成就感。
朱雀街的尽头,九重城阙巍然而立,没有金围翠绕的奢华,也欠缺雕梁画栋的精致,但是却足以让所有从这里通过、入宫朝拜天子的臣下,身不由己想要五体投地,因为这里每一方青砖、每一片瓦当,无不象征着帝国至高无上的权力。
这里就是我的家,大夏的帝宫,未央宫城。
进入朱雀门,我登上早已备好的辇车,两名辇郎在前拉车,汤圆等人紧随辇侧。
辇车不快不慢,经过太极殿、勤政殿、昭明殿,虽然已是初春,宫外处处杨柳,奈何春风不入宫墙,前廷萧然无趣,还不及御园中的几丛烟树杏雨。
我将心里所想随口道出,一向很少拾话的饼饵,木着一张脸说道:“这里当然死气沉沉,西宫才是春意盎然。”
西宫名慈寿宫,是太皇太后的寝宫。如今几乎半个朝廷的官员都出自刑氏,自然煊赫无匹。饼饵这话虽然不中听,可却是事实,我气恼地扯下腰间的七宝短剑,向他砸去:“委婉进谏,会要你的命啊!”
力道过大,短剑几乎要打在他身上的时候,饼饵略一侧身,他身后的馎饦极有默契地伸臂,接住短剑,看了看才递给饼饵。
饼饵再是面无表情,也掩饰不住眼中的喜悦,可是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谢主君赏赐。”至于委婉什么的,他都当耳边风,下一次的谏言,只能比这一次更犀利。
辇车停在了我的紫宸宫外,我跳下车,重重门扉次第开启,我疾步穿过重深院落,径直走向寝殿北阁,一路走一路吩咐:“走了一天,乏了,快些准备浴汤。”
刑岳眼看就要前来觐见,我神清气爽才好见他。
我走进北阁,四名衣着簪佩异于普通宫婢的女子见我回来,不跪不拜,只是笑逐颜开:“主君回宫了。”
我也笑:“不仅朕回来了,还给你们带了丽人阁的蔷薇粉,木樨露回来。”
她们是我宫里司衣衾香料及医药的女官,自与别个不同。
“主君只记挂着这四个丫头,定是早忘了阿吴!”螺钿屏后转出一位美妇,含嗔带笑。
我惊喜叫道:“姆姆!”
美妇敛衽为礼:“吴盐见过主君。”
大夏宫廷历来在帝后及太后宫中设置大长秋,为一宫总领太监。我宫里却未设大长秋,而是任命吴盐代行大长秋事。
吴盐是夏、梁两国联姻时陪同母后嫁入夏宫的,她那一口吴侬软语,听在耳中就仿佛看见了南国明媚阳光下的一波湖泊,澄澈绵软。我猜她原先的身份可能是先帝媵妾,但是否曾承宠早已随着先帝的崩逝和承幸簿的焚毁,变得无可查证。
我自记事起吴盐就陪在我身边,母后唤她“阿吴”,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只淡笑不语。后来我读到“玉盘杨梅为君设,吴盐如花皎白雪”的诗句后,为她更名“吴盐”。
其实今日在寝宫里看见吴盐,我有些惊讶,她不常在御前走动。十三年前的一场变故,吴盐身染寒气,我便命她平日好好将息身子,宫里的事霜橙等人自会去跟她报备。
“虽说时至初春,可毕竟还未开暖,妾不放心,过来检视主君的衣柜,看看是不是又过早添减衣服了。”
我难得心里发暖,笑容也愈发柔和:“有劳阿姆。”
“好歹出宫一遭,朕怎么可能忘记给朕的吴盐阿姆带礼物?饼饵。”
饼饵应声而出,奉上一匹绛色流苏纹锦。
“这是缭云轩新上的花色,阿姆做身锦袍来穿正合适。”
我一边说着,一边拿过纹锦在吴盐身上比划起来。
“这么鲜活的花色,穿在妾身上不好吧?还是拿给香橘她们穿吧。”
我失笑,将纹锦直接披在吴盐肩上,负气一般道:“就给阿姆穿!”
第4章 跪候()
匆匆沐浴后,我换上一领湖色常服,斜靠在软垫上,虽与香橘闲话取乐,眼睛却不住地瞟向一旁案几上的滴漏。
眼看就是掌灯时候,各处宫门即将下钥,原该入宫陛见的刑岳依旧不见踪影。怎么搞的?莫非他栽进御沟里不成?
汤饼循着我的视线看看漏刻,小心问道:“时辰不早,主君可要传膳?”
我肚子里咕噜一声,在宫外玩闹半日,这时候早饿得两眼冒绿光,不过我还是矜持地摆摆手:“朕还不是太饿,先进些点心吧。”
汤饼击掌两下,便有三五宫人进上红绡饼梨酪酥诸样点心。我风卷残云,不过片刻功夫,我面前的几个碟子就都见了底儿。
鹿脯笑拉驼羹道:“主君这哪里是还不饿?主君饿得就差把我们两个都吃下去了!”
我左手托了块儿蝶恋花糕,右手却抄起一个浅碟子,眼看就要向鹿脯掷去,驼羹见状忙闪开,正闹得欢,馎饦冷着脸入内禀奏:“主君,刑岳进宫了。”
我一边拿过绢帕仔细擦着手上的点心渣儿一边问道:“他现在何处?”
“回主君,刑岳现正在太皇太后的慈寿宫,而且”我一向最厌烦说话吞吞吐吐,是以御前近人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