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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法都想尽了,还是无解,所以日本为何经济衰落,对人类来讲是一个大谜题。
那怎么解这道题呢?让我们回到日本经济的现实中去看。
在世界经合组织当中,日本的社会生产效率排名第二十,这是2007年的数字。如果在七个最发达的工业国当中排名,日本正好排老七。排老七什么意思?就是连以懒散著称的意大利人都不如。
日本有那么多高效率的好企业,而总体的社会生产效率排名却这么低,只能有一个解释了,那就是他们还有一大堆效率低到没法看的企业。
日本金融业中有一种银行叫僵尸银行。啥叫僵尸?就是已经死了,但它偏偏不死。日本还有一些企业,它的股市市值已经低于企业的银行存款了,也就是说,你花一大笔钱把这家公司收购了之后,然后把这家公司清盘,这家公司的银行存款都能让你赚钱。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奇怪的情况?这源于日本的一种制度:为了社会的安定团结让一些竞争不下去的企业不死。
其实,公司本身是为了应对市场的不确定性,在某一个特定阶段,一些资源临时性的组合方式,自身不应该是一个永久的存在。
过去30多年,中国人也渐渐接受了一个观点:公司要做大、做强、做久。包括当年的马云也这么说,我们要做横跨三个世纪的公司,至少要活102年。
这个念头在中国人心目中有,而日本人中这个毒更深,所有的公司最好都不要倒闭,你以为这是日本社会对资本家好吗?当然不是!这一切只是为了让那些公司的雇员能够获得一笔稳定的收入和稳定的职场生涯。
说到这里,我们还要介绍日本一个特别奇怪的现象,叫终身雇用制。这个终身雇用制和年功序列制,包括企业内部工会和决策审核制,曾经一度被吹嘘为日本经济管理的四大支柱,或者说四大法宝。
提出这个理论的是一个美国学者。1956年左右,他跑到日本去调查,发现日本企业的管理方法和美国不太一样,后来就总结出这所谓的四大法宝,写在一本叫日本的管理的书里。后来,因为日本经济形势好,尤其是在烈火烹油的20世纪80年代,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很重要的经验。
可是今天我们再回到日本社会一看,原来这个社会是不允许企业死的,因为就怕这种终身雇用制的社会基础发生崩塌。严重到了什么程度?日本专门有一条法律规定,说一家企业要解雇员工,如果你的理由没有得到社会公众的认可,那这个解雇就是无效的。
所有给那些被解雇或者没有工作的工人介绍职业的机构,日本政府都不太允许这些机构存在的,为此设置了大量限制。为啥?因为日本社会认为,人家都没工作了,你还去剥削人家,这种钱也好意思挣?
久而久之,日本社会上上下下就形成了这样一种氛围:大公司不好意思解雇员工,因为怕影响名声;员工也不好意思跳槽换工作,也是怕影响名声。大家合力在维持这个终身雇用制的繁荣假象。
可是我们知道,什么叫市场经济?就是那个著名的词——“看不见的手”,那个手不停地在把社会的所有资源往最优化的方向去配置。该死掉的企业硬撑着不解体,就意味着市场经济这只手其实没有办法让资源得到最优化的配置。
本来某种产业落后了,那这个产业代表性的公司就会解体,其中的员工就会被释放出来,到所谓的劳动力市场上接受培训,然后再到新的产业组合里面找到自己的位置,这是市场经济运行的一个正常模式。可是,日本经济因为这种终身雇用制而丧失了这样一次机会。
老而不死,是为贼
很多人在讲,日本人好可惜,错过了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的it革命大浪潮,让美国人侥幸地超过去了。这话说得其实很不负责任,因为日本人错过it革命,不是日本经济衰落的原因,而是结果之一。
其实日本人当年很重视it。1981年的时候,还没有微软,日本人就提出了一个伟大的第五代计算机的计划。日本财政拨款8。5亿美元,开始进行这个计划,一心想要超过美国人。但是随后的十年间,日本人发现这个计划太大了,最终失败了。
为什么失败了?不是日本人不重视,也不是投入不够,而是市场经济赋予企业这种生生死死的自然节奏,日本人顽固地不去遵守。美国人是怎么搞it革命的?20世纪80年代初,美国市场上的巨无霸是一些汽车企业,是通用、福特、克莱斯勒。随后就变成了英特尔和微软,再随后就变成了像谷歌、亚马逊、facebook这样的公司。正是靠这种公司的方生方死,旧的、大的死掉,产生新的,新的由小再变大,完成了这一次伟大的it革命。
而日本人的企业却始终不死。我小时候看电视广告,是索尼、松下这些公司,现在还是这些公司。孔子说过一句话,叫“老而不死,是为贼”。对,它们就是个祸害。
当大公司要追求所谓的永续经营、基业长青的时候,它们就会成为社会的祸害。而日本上上下下的文化氛围,真的就打造出了一批祸害。
反过来,我们再从人的角度来观察日本的经济。如果你到日本去旅游,会觉得这个国家简直像天堂一样,人和人之间是那样和善、彬彬有礼,素质是那样高,日本的员工是那样勤恳。可是生活在日本的人,却往往觉得日本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国家。
日本有一个艺术家叫村上隆,他讲过一句很著名的话:“日本这个国家什么都有,就没有一样东西,那就是希望。”什么叫希望?希望就是未来的不确定性。如果未来非常美好,但它是有确定性的,那它也不会带来任何希望。
很多中国人从日本回来后的感受是:日本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你不可能创业,整个社会没有给创新、创业留下任何缝隙。你举目四望,这个社会已经成熟到了一定程度,所有可干的事情大企业们都包了,你唯一可以选择的生存方式,就是进入职场,最好是进入大企业,然后熬年头。
前面我还提到的年功序列制,就是一个年轻人进到大公司以后,按照你的工龄来涨工资,不同的岗位在同等工龄的情况下,工资的差异是极小的,日本人非常排斥所谓美国式的自由经济。
在日本某家大公司的网页上赫然写着一段话:“我们欢迎变革,我们确实需要变革。但是,我们需要的不是那种任由市场作祟的变革,我们需要的是那种温情脉脉的、让所有人感觉到安定、安心的变革。”
老天爷,那还叫变革吗?就拿我们中国来说,前些年,有些上海朋友在讨论:“为什么阿里巴巴这样的公司不出在我们大上海?我们这个地方的经商环境多好啊。”
第78章 个人崛起的力量(6)()
对,就是因为所谓的环境太好了、太规范了。一个刚刚开始发展的网商公司,难免有一点点不规范,你一会儿工商来查,一会儿税务来查,一会儿消防来查,它还怎么发展呢?所以,很多网商公司只好跑到离上海这个规范的环境远一点儿的地方,比如杭州。
再拿美国来说,当年ibm公司这样的一代巨无霸,它的时代过去之后,就向社会输出了一些人才。现在苹果公司的ceo库克就曾在ibm干了12年,然后跳槽到了新公司。人的变化才是社会创造力的源泉。
而日本这套制度最悲哀的地方,就是它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而它追求的那个东西又没有追求到。前面我们讲的那个大公司要改革,但是要那种安定、安心的改革。可是他们要到了安定、安心吗?没有。
首先,很多日本企业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终身雇用制搞不下去了,所以它们正常的反应就是,原来的老员工存量不动,但是增量——也就是新员工,对不起,你们改叫临时工吧。佳能公司后来任命了一个ceo,叫御手洗富士夫,他上任之后就裁了一万人。日本社会当即就炸了锅,不是说好的终身雇用制吗?你怎么能裁人呢?御手洗说:“你们看清楚了,我可没有裁正式员工,我裁的都是临时工。”其实市场经济规律还是在起作用的。
由此,日本社会就酿成了一个族群,叫穷忙族。他们找不到正式工作,一会儿在这儿打个零工,一会儿又到那儿打个零工,但是他们可都有一颗向往稳定的心,都向往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所以,即使大企业释放出了大量的社会边缘人,但是他们却不可能成为社会创新力的来源。
那些大公司里面年过五十、已经丧失创造力的人怎么办呢?企业就把窗边的一排位置给他们腾出来,那可是最好的位置,可以看得到窗外的风景,让他们喝喝茶、看看报纸,度过职业生涯的最后一站就算了。这帮人被称为窗边族。
于是,穷忙族和窗边族这一对大宝贝,构成了日本经济的癌症。你可能会说,日本人求仁得仁,有何怨乎?我们就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来换得社会的安定。可是得到这个结果了吗?
在世界发达国家中,日本的自杀率是最高的,日本人的幸福指数排名是比较靠后的。你可能又会反驳:日本企业付出这样的代价,换得的就是员工的忠心。我告诉你,这个结果也没有得到。
我看到过一组调查数据,如果问日本的员工:“你愿意跟你的企业一起拼搏向上吗?”只有54%的日本员工说“愿意”。而美国人呢?74%的人说愿意。如果问日本员工:“你和你的企业价值观一致吗?”只有19%回答“是”。而美国人呢?有41%。如果问日本员工:“如果再让你选一次,你还会选这家公司吗?”只有23%的人回答“会”,而美国人这样回答的有69%。说白了,美国员工对公司的忠诚度要大过日本员工。
你可能会说,罗胖,你又在以偏概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