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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华,算起来,你几岁的时候便到了宫中来生活。只偶尔,才会回到王府去,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待你,与荣泰安泰她们并无不同。陛下他是个心软的人。尤其,待你们这些宗室女。他时常说,女儿家殊为不易。身在皇室,便是娇纵一些也无妨。无论如何,总要让你们能够随心地过日子才好。可是昭华,这并不是你能够恃宠而骄的理由。”
“你或许觉得,陛下对不住你,对不住你的母亲。然而你想过没有,若你只是普通的宗室贵女,陛下何须待你如此宽厚?”
“你封号虽然是郡主,但一应待遇都与公主比肩,甚至在某些方面,你享受到的,比荣泰这个皇长女更加丰厚。这是为了什么?你赐婚前后,性情大变,动辄冲撞陛下,陛下非但不曾斥责,反而处处迁就于你。这是为了什么?你说靖国公不识好歹,迎娶贵女后竟敢纳妾,甩手便出了国公府。昭华,靖国公的父亲,那也是曾为我大凤开疆拓土的功臣,更是为了先帝救驾而死的功臣!你将国公府的体面放在脚下践踏,将陛下的恩宠放在脚下践踏,那时候,你想过为什么陛下虽不允你和离,却依旧默许了你分府别居么?不过是为了一个愧疚。”
“昭华,这愧疚便是情分了。情分哪,早晚有消磨殆尽的一日。你有没有想过,等这份愧疚被你自己耗尽了,陛下是否还会对你依旧如此?”
一句句,已经叫昭华郡主全身冷汗淋漓,泪如雨下。
“我不是,我不是!”她掩面痛哭,只觉得一颗心已经纠结成了一团乱麻,头脑中都是空白,完全不知道怎么反驳薛皇后的话。
是的,她的确知道自己的身世。
曾经她一向以自己是武成王的女儿感到荣耀。她的父王,是战死沙场的悍将,是为国尽忠的重臣。她的母亲,是与丈夫情深意重,甚至丈夫死后,自己不能独活的忠贞烈性女子。她幼年失怙失恃,没有父母可以让她可以承欢膝下,被抚养在宫中的时候,皇帝本是想让她记名在皇后名下,封为公主的。可是她不愿因,她是武成王之女,她有自己的父母,父母就是自己的骄傲!
可是,她从来没有想到过,她的生身之父,竟然不是引以为傲的武成王,而是当今的皇帝!
得知真相的时候,她几乎以为自己的天都塌了下来!
情深的心上人被夺,随即皇帝便告诉自己是他的女儿。昭华郡主只觉得,前十几年被人呵护,被人羡慕的生活完全成了一场笑话。
当然,她也看到了皇帝眼中无法掩饰的愧疚。
所以,她敢闹,敢率性为所欲为。就算是荣泰公主,面对着驸马的侍妾,面对着驸马的冷漠,也不敢说出和离二字,偏生,她就敢!
不出她所料,皇帝对她那些可以说是离经叛道的作为,都并不追究。甚至在朝堂上有人弹劾她的时候,还会护着她。
这些,都叫她愈发的有恃无恐。
可是这一刻,被薛皇后将自己的心思不留情面地剖开,昭华郡主觉得,那样冷冰冰的话,那样讽刺不屑的眼神,叫她受不了!
“娘娘,我不是,我没有”
薛皇后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温和,却也透出疏离。
“你的心如何,要问问你自己。今日,我不过与你提醒。靖国公,国之重臣。他的仕途,不该由你来左右。便是我,也不能轻易过问朝堂之事。若你敢以一己之私伸手,后果不是你能够承担的。泰祖时候,福庆公主的事情,你可还记得?”
泰祖时候,最小的公主福庆极为受宠,深得帝后之心,自小便娇纵,为所欲为。有一日,福庆公主撒娇弄痴想要去看看大朝会,本朝女子不能干政,皇帝自然不允,皇后好生安慰了怏怏不乐的福庆公主后,便以为无事了。福庆公主哪里肯罢休?到底偷偷摸摸,扮作了男装溜进了朝政殿。终究被发觉,虽有皇后太子等求情,泰祖依旧忍着心疼,废去了福庆公主的封号,贬为庶人。
正因为这个,本朝的公主们历来都是安安分分享受尊荣,轻易不敢在朝事上插手。
如今,昭华不过宗室郡主,却因私情欲干涉朝臣去向,若是被御史知道,只怕弹劾的折子能堆满了龙书案!
薛皇后之所以怒,便是在于此。
她知道皇帝的性情,成王夫妻死后,对这夫妻两个的复杂感情,造就了今天对昭华的处处容忍保护。若是御史真的因干涉朝政弹劾了昭华,皇帝不是泰祖,没有那份安抚朝臣而大义灭亲的果决。
到时候,又该如何?
她厌恶昭华不知好歹,自然便不会再以好声色相对。
“福庆公主尚且如此,昭华你扪心自问,比之又如何?”
昭华郡主掩面委顿在地上,落泪不语。
其实,她这般神态,薛皇后也颇为看不上。
明明是宫中长大的贵女,偏生糊涂,一旦遇事,却又做出这种种柔弱无依的姿态来,哪里又有半分宗室女该有的模样了?
“回去吧,好好儿地想想。若是愿意,便回国公府去,你到底是靖国公正经的妻子。又有身份,你回去,谁也不敢当着你的面说什么。若是不愿意,就依然在王府里关门过日子,有皇帝在,谁也不能将你如何。至于别的,就不要多想了。”
“还有,子玉这二十年的成长,你没有出过半分力,也不要妄图凭借身份,去骚扰他们夫妻。这是我的意思,明白了吗?”
第七十三章她就这么哭着出宫了?()
昭华郡主从凤华宫中失魂落魄地离开,宫里不止一人看见。
她走后,淑妃又回到了凤华宫。
“娘娘,昭华她”淑妃年纪只比昭华略大,皇帝与成王妃那点儿破事并不知晓。但她却知道,皇帝对这个堂侄女很是宠爱,“就这么让她出宫去,皇上那里,会不会责备娘娘?”
帝王薄情,帝后说不上夫妻情深。不过,皇帝敬重发妻,毕竟当年夺嫡之时,也是夫妻二人携手走过来的。薛皇后素有贤名,又有太子皇孙傍身,地位稳固。可若是为昭华郡主引得帝后失和,未免得不偿失。
薛皇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喝下了一口热茶,觉得胸口处不再堵得慌,这才道:“也该叫她清醒清醒了。”
昭华性子从小就执拗,后来更是添了一个糊涂,薛皇后之所以对昭华说出那段话,一来是断了她在靖国公事情上的胡搅蛮缠。二来,便是警告昭华郡主,不要再做半路截人的蠢事。
头半晌大街上林长乐与如意险些冲突起来,后来昭华郡主半路把如意带走,这事儿薛皇后很快就知道了。她是一国之后,自有眼线与手段。越洹在宫中生活过几年,与薛皇后的嫡孙高阳郡王十分要好。无论从感情还是私心上说,薛皇后都不愿意叫越洹被这么个亲娘拖累了。
再者,如意那个小姑娘,一派天真纯善,看得出越洹很是喜爱这个小妻子。从来都是阴阴沉沉的年轻人,好容易能看到些许人气儿,昭华竟就为了一己之私去扰乱人家的生活,这就叫薛皇后十分不屑了。既然从前没有养恩,此时又有什么脸面去要求孩子的孝顺?
淑妃偏头,蹙起两道很是清淡的眉毛,“娘娘的意思,臣妾大概能猜到了几分。叫臣妾说,郡主尊贵,却也自视太高了些。”
一个荣泰,一个昭华,年年生事,一个没消停另一个又开始作妖,弄得整个儿大凤就没有不知道皇室贵女们性情彪悍粗放的。她的安泰如今正是豆蔻年华,眼瞅着也该到了赐婚开府的时候了。可被这两个公主郡主牵累的,命妇们进宫来请安,见到自己在凤华宫里,说话都要比平时少许多,更是一个字都不肯提自家出色的子弟,就生怕被她看中,求皇帝赐婚给公主!
都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到了她的安泰这里,怎么就那么难呢?
作为有待字闺中女儿的淑妃,一腔不满,自然都要落在荣泰和昭华这两个始作俑者身上了。
“说起来,娘娘,安泰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您瞧越将军的夫人,也不过比她略大了那么不到一年呢。”
薛皇后就知道淑妃已经开始着急了,安抚地拍了拍淑妃的手,笑道:“孩子尚未及笄,你可急什么?陛下说了,还想多留安泰几年。这亲事上,倒是不用着急,横竖京中那么多的出色孩子,也得好生地筛过几遍不是?”
“娘娘这样说,臣妾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淑妃大喜,起身福了福,明明已经是快三十岁的人了,面上竟露出些许欢快之色,“臣妾只等着娘娘为安泰做主了。”
没说皇帝,盖因在淑妃心里,皇帝陛下想看女婿的眼神真心不怎么样,瞧瞧大驸马林晟和曾经的四驸马李儒兰就知道了。
薛皇后笑叹,“你啊”
淑妃位份高,真不是靠帝王宠爱来的。她性情直爽了些,并不大如其他妃嫔那般处处奉承皇帝,除了进宫那两年皇帝贪图新鲜外,宠爱真心是一般般的。人家淑妃是靠家世和智商,进宫后老老实实,以薛皇后马首是瞻,薛皇后投桃报李,自然也肯照应这个世交之女。再说,淑妃膝下只有一女,无论日后下降谁家,那都是太子的助力。故而,对淑妃,薛皇后还是有几分真心的。
正说着话,外边鞭声响起,却是皇帝来了。
他听说昭华郡主进宫,没待多长时间又哭着走了,脑门就是一阵疼,不过是单纯以为,昭华进宫又是因为越洹,却是没有想到为了脱身,越洹早就把他老人家给卖了出去。
少年夫妻了,皇帝来到凤仪宫,便是随意了许多。进门就瞧见了淑妃正在,笑意盈盈与自己福身请安,秀润的面庞上因喜悦而透出几分明亮,竟也是秀色可餐的佳人。
亲自伸手虚扶了一下淑妃,含笑问:“你怎么在?”
淑妃嗔怪地瞪了皇帝一眼,正为女儿高兴着,也就有了心情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