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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大夫人和任氏一前一后撒手人寰的丧报已经送到了各家亲朋府上。
东府对外的说辞却是:敬大夫人难产而亡。珍大奶奶孝心可嘉,一时太过悲痛,以致血不归经,引发心悸之病,竟也随着婆婆去了。
外间众人虽有疑惑,但也只是略议论了几句,到底还是惋惜赞叹的多。
只贾珍的外家与妻族,却是无法轻易糊弄过去的。
敬大夫人的兄弟今日和任家大爷同来,便是要“讨个公道”的。
只是贾敬父子俩没有想到,他们的“公道”不是追查自己姐妹的死因,揪出元凶,而是让贾敬将宁国公之爵尽快让与贾珍。
贾敬准备好的数种说辞皆咽回了腹中,他甚至都想好了,若妻舅定要报官,他便抖出妻子和贾赦的丑事来压服他。
至于任氏的娘家,原也不甚显赫,即便他们要闹,恐也闹不起来。
贾敬低头冷笑了一下,他笑自己竟还对人心抱有善测。
他此番算计地周全,难道旁人都是傻子,都不会算计吗?
这两家自是也想明白了,与其同宁国府闹翻,倒不如以此为要挟,多寻些好处才是。
敬大夫人一去,她娘家同国公府最强的纽带便只系在了贾珍一人身上。
若贾敬日后再续弦,即便新夫人家境再低微,人才再末流,那也是鸠占鹊巢,久而久之,若再得了儿子,必会分了贾珍应得之物。
贾珍占得少了,于敬大夫人娘家又有何益?
若新夫人再是个手腕高明的,挑拨得贾敬和原配妻族生分,甚至反目成仇,那更是有害无益。
敬大夫人的哥哥打得一手好算盘,他自想着不若趁着此机,快刀斩乱麻,且一把手将牌都码给外甥。
贾珍总要领他这个母舅的情,日后,又岂有不向他报恩之时?
至于任氏的兄弟便更能得着大便宜了。
贾珍若现在袭了爵,定会为他死去的姐姐请封诰命,一等国公嫡妻最少也是一品诰命夫人。
如此一来,任氏哀荣盛极,而任府出了位一品夫人的姑奶奶,也会盛极一时,至少现今府里的几个孩子在婚嫁一事上便容易多了。
“敬兄,我们所请之事,你意下如何?”
敬大夫人的哥哥放下茶杯,催了贾敬一声。
贾敬叹道:“纵大舅不说,我也正有此意。你们知道,我素性醉心玄学,对红尘中事早已了无意兴。拙荆与儿妇双双仙去,更是叫我痛彻心扉。悦生乐死,虽乃道家真意,但我道教别有洞天福地,却是求长生,逆天为的。我又哪里敢叫这俗名庶务羁绊了求道之心?明日我便上呈礼部,自行归入道门,将这俗物留与珍儿,我也好寻得真清静、大自在。”
贾珍的舅舅与妻兄听了,皆赞叹贾敬乃“真人”。
贾敬心中愈发得意欢喜。
杀妻乃是从心而为,弃爵亦是向道之证,贾敬只觉得自己自此才果真入了正道。
他想起自己将那一小勺晒干的白果绿胚磨成的粉末,混进风雨梅子里时的心情,正像此时一般,愉悦欢畅之极。
那包粉末在贾敬怀中已经藏了良久,他之前虽然假意将敬大夫人接回了府,却苦于寻不到合适的机会投毒。
直到那日族中贾璜的夫人璜大奶奶过府来请安,说起旧年间被他撵回金陵去的金家后人又回了京城,还得了老太太的赏识,出入都跟着主子,好不威风。
璜大奶奶便哭诉道:“当年是大老爷出面替咱们撵了他一家,现今他们又回来抖威风,哪里是打了我们的脸,这竟是不将大老爷放在眼里了。”
贾敬原本还想说自己修道之人,早就不理这些俗事,但见璜大奶奶如此说,又想起昔年自己得过她娘家许多孝敬,便发话道:“如此,便再撵他们一回又值得什么。”
璜大奶奶得了这话,便千恩万谢地走了。
敬大夫人在她走后,却蹙眉对贾敬道:“璜儿家又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过为个虚头巴脑的脸面。那金家不说别人,就是鸳鸯那孩子便是个好的。前些日子见我不思饮食,她还特意送了罐风雨梅子来。西府老太太又极疼她。老爷还是别信璜儿媳妇的话,看惹得老太太不喜,”
“风雨梅子”,贾敬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便笑逐颜开对敬大夫人连连点头。
……
这些日子,鸳鸯虽一心守着自己姆妈,但身边有鹦哥这个耳报神,倒也陆续听闻东府二位夫人、奶奶的丧礼极其体面,也得知贾敬彻底入了道门,已将爵位传给了贾珍。
至于艰难活下来的惜春,贾敬言其不祥,想要送她去水月庵“杀孽”。
贾珍虽不言语,心中却也不喜这个妹妹夺了自己母亲和妻子的性命,竟也不欲阻止。
贾母听说了,连声斥他们狠心荒唐,叫人将孩子抱了过来,给她取了个“惜”字,叫惜春和迎春、探春一处好生养着。
贾敬却更加断定贾母正是知道此婴乃其亲孙女,这才抱去养着。
鸳鸯静静听着、看着这一切,她没有傻到去报官,也没有傻到即刻掂刀去砍了贾敬。
她只是站在贾母面前,向她道:“老太太,我想明白了。在金陵时,你同我说的那些话,不对。”
第148章 (5)道法自然悦生乐死 醍醐灌顶杀神灭鬼()
贾母问她:“何话不对?”
鸳鸯笑道:“这个世界比起我死去时见到的那个世界,还是大不同的。也是很不如的。那根树枝比这根长一些、高一些,便是切切实实会好一些。如果我们大而化之,觉得同根同源便都一样,那不是抹煞了每一片努力向上的叶子,也诋毁了每一个努力将这世道往好处推的人嚒?”
贾母怜惜地走了过来,看着鸳鸯道:“好孩子,我知道你伤心了。你姆妈之事,是我疏忽了……”
鸳鸯摇了摇头道:“那是我的姆妈,是我没有护好她,谁都怨不得。这个世道便是如此,从来便指望不上旁人,只能指望自己。”
贾母低下头,良久道:“你还是怨了我的。”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您有您的难处,我能体谅,却不能认同。我体谅您不能为了敬大夫人她们,便将亲侄儿告得身败名裂,也体谅您更不会为了我姆妈这个下人豁出去求个公平公正。但我对此却不能认同,也不敢叫自己认同。还请您见谅。”
鸳鸯依然笑着,可她的话,却让贾母心中如有石碾。
贾母叹道:“傻孩子,哪里有什么公平公正。不过都是天定好的。人总要认命。”
“我不认。”
鸳鸯平静地敛颜道。
“如果认命便是任人践踏,便是伤我亲人而不得反抗,那我不认!我曾见过更好的世界,叫我如何能忍受现在的憋屈耻辱?我更知道什么是对的、美的,叫我又怎能再苟且这错的、丑的?”
鸳鸯说完,给贾母规矩福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贾母听不太懂鸳鸯话中的深意,她望着鸳鸯离去时那笔直挺立的脊梁,忽然发现这个小丫头不知何时竟长得这样高了。
……
比尔每天都悉心照看着鸳鸯姆妈,良婶子婆媳和鹦哥也都轮番前来看顾。
金彩家的烧了几日,熬死熬活,好不容易度过了危险期,便一日好过一日了。
只是正如比尔所言,她的听力却完全丧失了。
翔哥儿刚一知道自己姆妈耳聋时,哭得撕心裂肺,直捶自己的脑袋,骂自己去的太晚,没能替姆妈挨下那些板子。
“阿爹,我现下知道了,你为何总催我上进。原来,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竟是这般苦滋味。真不如叫我死了的好!”
金彩看着儿子,又是心酸又是欣慰,良久叹了句:“如今知道了,却也不晚。”
鸳鸯在一旁搂着金彩家的,忽然正色道:“阿爹,你带姆妈回金陵去吧。”
金彩愕然,接着便激烈反驳道:“我不怕,我不走!我要留在中京,我要看着他恶人有恶报!”
“恶人不会有恶报,恶人只能恶人磨。”
鸳鸯斩钉截铁道。
金彩随即瞪圆了眼问道:“女儿,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你莫要做傻事……”
一旁金彩家的听不见,但见丈夫和儿女皆神色有异,急得拉拉这个,拽拽那个,一时手足无措。
鸳鸯安抚着母亲,回头对金彩道:“阿爹放心。你看我是那憨傻不要命的人嚒?”
金彩道:“你既有打算,那我更该留下帮你。”
“不。有些事我一直未同你们说,怕吓到你们。其实贾家已是泥菩萨过河,好日子再长也不过一二十年罢了。饶是如此,府里主子们除了老太太和敏姑奶奶,剩下的不说励精图治,倒加倍作天作地起来了!那府里的敬大夫人一去,哪里还用咱们报仇,他们自己先就连根儿都要烂下去了。阿爹,我想你带着姆妈离开这处,一是对姆妈养病更好,二呢,也是我有别的意图,恐怕会顾不上你们,若再酿成此番之祸,那女儿又该如何自处呢?”
金彩见女儿如此说,虽疑惑重重,但也静下心来,去听女儿究竟有何打算。
鸳鸯经逢此变,这些日子来不住地思前想后,和比尔、本森又反复探讨,三人便达成了一个共识。空空所说的“补天”一事,虽头绪全无,但首要步骤,无疑便是对抗顺王登基。
他们筹谋一番后,将目光投向了贾家的女婿林如海。
比尔此前又听斯图尔特说过,当今圣上对英格兰的测绘、绘画、医学、数学、机械等方面都很感兴趣。
于是,他们便想让贾母将比尔引荐给林如海,然后再通过林如海去想办法接近当今皇帝。
“我不想再被动依靠旁人,只做个沉默的旁观者。我想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去帮助你。”
比尔道。
本森觉得自己相当无用,绞尽脑汁问道:“你们说,我要是编排一段文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