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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便哈哈笑着起身,簇拥着贾母一行出了门,坐着轿子往东府行去。
荣府主子们都早早地往东府赴宴去了,贾母便心中体恤西府这些外院奴才们这几日着实辛苦,索性就给他们放了一日的假。
金彩家的就感叹老太太确是菩萨心肠。若不是这一日假,金彩一家哪里就能阖家去城西三清观请护身符呢?
“阿爹,要是你日日都休假就好了。”
翔哥儿边走边跳,一会儿蹦到他姆妈身边,一会儿又去揪他妹妹头上的包布。
“日日休假?还日日过年呢!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有你这张嘴,阿爹休甚假啊!”
金彩拽过翔哥儿叫他规矩着走路。
金彩家的怕翔哥儿继续挨他老子训,便插话说起了府里老太太的菩萨心肠。
“哼,老太太自是好意。可那刘大一家,冯二一家,可都没休假,且和白管事一家在东府侯着差呢!这几日那姓白的没少挤兑我,当我不知?”
金彩冷笑着说。
“阿爹,咱们一家难得这样出来玩儿,作甚说那姓白的。他再挤兑你,也不过就这几日,阿爹只忍着,不行差踏错,他便无法。老太太那样善心,过几日我求了她,她必会叫我们阖家归京的。”
听了宝雁的话,金彩才展了笑颜,拉着女儿的手连道,也不知是修了几世的福才得了这么个凤凰姑娘。
把宝雁听了个脸蛋儿通红。
一家人说说笑笑便沿着淮水岸边的垂杨柳荫走到了西门口。
此间往来行人热闹非凡,挑柴担菜进城贩卖的农户,南北走货的商行都不稀罕,宝雁还见了一些异族打扮的客商,拉着满车的稀奇药材、皮货在城门口等着官爷验文碟。
“大夏天的贩皮货,这些蛮子傻呢!”
翔哥儿仰脸儿跟自己阿爹说。
“你懂甚?北方过了八月便一日日冷起来了,商人们七月卖了皮货,拉了食盐、谷物又或布匹等回程,正好能在入冬前赶回家猫冬,且过个肥年呢。若晚了,冬日北方那铺天盖地的大雪怕不要埋住人的。”
金彩说得翔哥儿连连点头。
宝雁纳闷,金彩一个南方人怎知北商贩货的事儿。
“我爷爷,你们太爷爷就是北来的参客,有一年挖了根千年的老参,不愿贱价卖与参商,于是带了盘缠到京都自行贩卖。谁知遇见起事,兵荒马乱无人买参,倒被人抢了去,还被打残了一条腿。你太爷气得吐血,又生计艰难,便干脆投了贾家为奴,只求贾家主子能帮他报了血仇。”
金彩小时候常听自己爷爷讲北边参客、皮货商往来走货的故事,于是对这些事很是熟悉。
“阿爹怎地从未同我讲过这故事?那太爷的仇到底报了没有?”
翔哥儿惦记着故事的结局。
“自是报了的。咱们主家贾府就起于那场战事,改朝换代时一仗仗拼杀出的开国元勋,封了国公哩!你祖宗那点子仇还能报不了?”
金彩心中又叹,只是报仇的代价便是世世代代与贾家为奴,只苦了他们这些儿孙了。
只是这大不孝的想法金彩可不敢和儿女讲,敢质疑怨怼祖宗,那还了得?
只有宝雁心中疑惑,不由问道:“太爷残了腿,走投无路,贾家为啥收了他,还帮他报仇?图啥啊?”
金彩愣住了,是啊,贾家图啥啊?
谁家收奴才乐意收个残废的,还要倒贴给他报仇的?这不是收奴才,这是收祖宗呢吧?
“许是主子家一贯便是慈善人家呢!且看如今老太太太太便知道了。”
金彩家的自己心善,便不觉得这件事有何稀奇的。
“还有,阿爹说过太爷是打仗立了大功的,那一条腿不方便怎地还能打仗立功?”
金彩答不出话来,心中着实惊讶,他从小就听这个故事,但从来就没有想到过这些。
他想不明白,自己一向自诩聪明,却为何还不如宝丫这个小女儿看得深切?
其实,这便是所谓的身在此山中了。
人很难对自小就熟知的事物发出质疑。
因为熟悉,所以习以为常。
就好比金彩从小就被教育要孝顺,父母是绝对的权威,祖宗更是不容任何不敬,那么他便很难去对爷爷的故事有什么质疑,有什么思索。
即便有,也会很快被周围,甚至被自己打消。
可宝雁不同,她是“天外飞仙”,所以她提出质疑就很正常,并非她多智近妖。
翔哥儿则是个标准的熊孩子,他听到“大仇已报”就觉得太爷的故事已经圆满结束,对妹妹的疑问压根儿就不感兴趣,遂早就丢下,眼珠子乱转着东瞅西瞅捡着稀奇热闹瞧不够。
这会儿他便指着一队商行大叫:“好气派!”
宝雁看过去,只见逶迤蜿蜒近百米长的一列商队马车正穿过城门辘辘而过,车头都进了城走到西街拐角了,车尾还在城外呢。
“薛家的商队,可不气派?”
金彩指着那列马车上垒着的整齐箱子说,“那上头都印着薛字呢。”
宝雁心想,这便是金陵薛宝钗家的生意排场了,果然豪富。
一旁翔哥儿问金彩:“阿爹识字呀?”
“再不识字,在这金陵城行走,也需认得贾、史、王、薛四个字呢。不然犯到这四姓上,想活命立足可就难喽。”
金彩说着,带着一家人便走出了城门,关于金家太爷的故事便被丢在了脑后。
一家人说话就到了三清观。
宝雁原想着就是一座道观罢了,哪曾想,这分明是一座道观——山!
宝雁的小短腿从家里走到山脚下就已经倒腾了一个时辰,早酸得抬不起来了。
翔哥儿看了看一眼望不到头的上山石阶,便一屁股坐在山脚的石板街上,只咂吧嘴儿就是死活不起身。
金彩踢了儿子两脚,又看看女儿通红的小脸蛋儿,便狠了狠心,数了三十个大钱儿,叫了一竿竹抬给兄妹俩坐了先行上山。
他自己却和媳妇在后头慢慢爬山。
翔哥儿这是头一回坐竹抬,喜得一路上不住地指指点点,扭头左右看着山间风景。
一只灰兔忽然在草丛间蹦过,翔哥儿便猛地偏身纵起指着叫妹妹看。
那两个抬竿的脚夫顿时吃力不稳,坐椅身子便瞬间歪向了一边。
翔哥儿眼看就要栽了下去,吓得两手挥舞乱抓。
第14章 (中)荷花宴夜惊后街人 呆霸王初识金鸳鸯()
却说翔哥吓得手爪乱舞,可巧一旁正有一顶抬竿经过,翔哥儿慌乱中一把抓住那抬杆椅身的一侧扶手,全身力道压过去,直抓得那顶抬竿也倾了过来。
一瞬间,宝雁和翔哥儿歪在了左边,旁边那顶抬竿却歪向了右边,两相顶着,倒安稳了一时。
这时几个青衣短打的男人慌张过来,赶紧扶正了两顶抬竿,宝雁这才拍着胸脯吁了口气。
对面那顶被翔哥儿抓得无辜歪倒的抬竿放了下来,宝雁这顶也放在了地上。
“阿你小杆子猴儿变的?看不磕了你的牙呢!”
抬竿的脚夫回身喝斥翔哥儿,又朝对面的抬杆作揖赔不是。
对面抬竿上坐着的是个丰腴妇人,身上穿着簇新的宝蓝百花穿蝶缎子褙子,怀里抱着一个头戴织锦团花五角夏纱帽,身穿遍地金真红云锦短袍的男童。
那男童约摸五六岁,抱着个五彩蹴鞠,瞪着两只滴溜溜圆的眼睛,够着头看宝雁兄妹。
那妇人定神打量了宝雁兄妹后,方骂道:“作死的贱种!幸得没摔了我家小爷,看不打杀了你全家!”
随后她又问怀里的孩子:“蟠哥儿可吓到了?”
那孩子却仰脸儿说:“妈妈,要那小丫头!玩儿!”
宝雁心中不喜那妇人口角肮脏,但自家理亏,便拉了翔哥儿给对方道歉。
“对不住了,是我哥哥莽撞了。您说怎么赔礼,等我爹娘来了,便依言赔给你们压惊。真是抱歉。”
见宝雁如此说,那妇人努了努嘴儿。
这妇人生得倒白净体面,只一对绿豆小眼败了像。此刻那对小眼斜着宝雁,甚是鄙夷。
“哼,赔礼?哪里来的穷酸破落户?也就是在这荒郊野外的,若是寻常城中,我们小爷的跟前儿恐都到不了呢!还赔礼?拿命赔也得咱们稀罕呢。”
妇人不依不饶地骂着。
宝雁见那妇人说话难听且着三不着四,知道她是个不讲理的,便拉了翔哥儿又给她们作了个揖说:“这位夫人骂得对,是我们有错在先。您消消气。往前上山还有一段路,您请先行,我们保证再也不敢打扰您和小公子了。”
翔哥儿吓得一声也不敢吭,躲在妹妹身后,只盼着那妇人骂够了放过他。
“小贱蹄子好个刚口,好个盘算呢!打量咱们好欺负吗?撞了人,几句话就想了事?你们父母呢?叫他们来,给咱们小爷磕头赔罪!”
绿豆眼儿妇人抬了下巴,又指示仆从围了宝雁兄妹不叫他们走。
抬杆的脚夫们见状就对宝雁兄妹说:“这位小哥儿惹的祸,别带累咱们。咱们家里也等米下锅,且耽误不起这功夫呢。”
于是抬了杆子便欲下山另行揽客。
宝雁拉住一个脚夫央求他如果下山碰见金彩夫妻,赶快报个信。那脚夫应了就匆匆下山,显见得是不愿沾惹是非。
宝雁兄妹两个就被那妇人家的几个仆从团团围住,责骂他们冲撞了自家小主子,各种喝骂声不断,甚至还有人开始推推搡搡起来。
翔哥儿吓得哇哇大哭,宝雁也气得小脸儿通红,却无法脱身。
那妇人抱着孩子坐在外围,看戏一般,又哄怀里孩子说:“难得出来这一趟,必要叫大爷痛痛快快的。你瞧那小子的哭相,啊唷,大爷你说趣致不趣致?”
翔哥儿这会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大嘴圆张,倒着实逗得那孩子也呵呵直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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