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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纨坐在那里静静说着话,脸上神情却有些癫狂,猛一望去,竟像极了她去世的母亲。
贾母默然躺着,闭目倾听,眼角却有两行清泪滚滚而下。
赖嬷嬷在一旁看着心疼,过去劝李纨道:“大奶奶若怨恨老太太,实在是太过糊涂了!老太太若有半分法子,哪里会漏下你们母子?更何况,如今大奶奶也瞧见了,留下你们母子是最好的法子。家中的罪过再追不到你们孤儿寡母身上,你们仍可衣食无忧地过日子。大奶奶,你要明白老太太的苦心才是。”
李纨忽地起身,伸手指着赖嬷嬷道:“苦心?哼,还真是苦心,不过是苦心骗了我十几年!珠大爷没有死,没有死!他有妻有子,一家子其乐融融……其乐融融……”
赖嬷嬷欲言又止,颤颤巍巍要去再劝,却被李纨一把推开。
李纨箭步上前,附身将脸垂到贾母面前,死死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咬着牙问道:“老太太,你日日瞧着我守活寡,敢问是何感受?”
贾母倏然睁开双眼与李纨对视,李纨吓了一跳,抬起身子后退了一小步,但又随即止住步子,怒目瞪向贾母。
“痛、心、疾首……”
贾母抖着嘴唇,流着泪,对李纨说出了这四字。
李纨一愣,随即不屑地笑道:“为我痛心疾首?我不信!若果真如此,你为何不告诉我实情,为何不让我们夫妻团聚?你就是瞧不上我,你就是由着一己喜恶活生生拆散了我和珠郎!”
一旁赖嬷嬷见李纨越说越离谱,出声叫道:“大奶奶莫要再怪老太太。大奶奶仔细想想,当年分明是你自己执意要嫁进来,后来老太太几次三番委婉暗示你可改嫁,也是你自己拒绝了的。再者说,珠大爷之事,又哪里是老太太从中作梗?大奶奶莫再自欺欺人,若珠大爷有意认下你,老太太又为何要阻挠?”
赖嬷嬷气恼李纨黑白不分,索性就给她分说个明明白白。
“你什么意思?不,不是,不是珠郎不认我,绝不是!”
李纨扑过去死拽着赖嬷嬷的衣袖,要她讲清楚。
赖嬷嬷便坐下,不顾贾母的摇头劝阻,一五一十将当日情形说了个纤毫毕现。
“叶莲?便是,便是我母亲当日在城外见到的那个高个儿妇人?就是因为她,珠郎才不要我的?”
李纨喃喃自语,也不待赖嬷嬷再回答,她便自喉中发出一阵悲鸣,跪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甚至没能再说出一个字来,李纨就那样尽情地哭了一场,随后便擦干了眼泪,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转身朝着自己院子走去了。
都说以往的李纨是槁木朽灰,可在赖嬷嬷看来,此时此刻的李纨才真正是死透了的,仿佛连背影都是灰白色的。
鸳鸯听得一阵唏嘘,但随即又道:“如此也好。大奶奶一生只活了徒有其表这四字。如今,不管再苦也落了个实实在在,明明白白。希望她从今往后能悟了,守着兰哥儿好生过日子,尽享天伦之乐。这未必不是另一番人生境界。”
赖嬷嬷却摇头道:“若她能有这份心境,她便不是咱们大奶奶了。人呐,一啄一饮,都是定数。”
……
“二奶奶现下如何了?”
小红肿着两只眼,捏着薛姨妈的衣袖哭着问道。
“除了老太太一人,二奶奶等两府女眷皆收押进了大理寺的女牢。”
薛姨妈边说边哭,她几夜之间便花白了双鬓,脸上干涩的皱纹也显得更深了几分。
一旁刘姥姥听了,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着脚脖子哭了起来。
“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前番不是围了一回了?我还说兴许这道鬼门关就那么平平安安过去了,怎地,怎地就这般田地了?他姨太太,可打听出什么罪名了?咱们太太和奶奶都是菩萨一般的人儿,又能犯下什么大罪过?”
刘姥姥哭得涕泪齐下,仰脸儿问着薛姨妈。
“都说是太后娘娘恼恨顺王与王家舅爷,又无处发泄,便寻了贾家出气。又有赵姨娘那狗东西,竟栽赃说什么珠哥儿还活着,安了欺君之罪给姐姐姐夫。那边东府里的罪名更大,说是珍哥儿给去了的蓉哥儿媳妇使了什么僭越的棺椁。更有家庙里的宝珠出首状告你们珍大奶奶勒死了蓉哥儿媳妇。”
薛姨妈说完这几句话,顿时捂着胸口连呼罪孽。
第316章 (3)刘姥姥卖地救恩人 贾宝玉舍命护群芳()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不说东府了,要我说,唉,这实是他们自己作下的祸。他姨太太,如今只说这边府里的境况,我这乡下老婆子都能想得到,那赵姨娘的话如何就能做得死证了?可有转圜的余地?”
刘姥姥在一旁希冀着问道。
薛姨妈边哭边说:“谋逆,欺君,这些罪状要什么死证?不过是皇家说你是你便是了。”
小红和刘姥姥都倒抽一口凉气,接着便抱在一处哭了起来。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姨太太,你最有见识,你快想想法子,小红姑娘先前背来的那些银票金子都在,还有,我已打发我那女婿和女儿去取卖地的钱了。咱们全使了去,只求把人活着保下来,好不好呢?”
刘姥姥说着话,抹了一把眼泪,就和小红相携着,去里屋取出了一个不大的包裹来。
薛姨妈抱着包裹哭道:“这是凤丫头留的保命钱,难为她竟算得到今日。还有姥姥,你好容易置下这些地产,如何能卖了?”
刘姥姥叹气道:“姨太太道这地哪里来的?若不是那年二奶奶和老太太给了我银子,我们一家子别说田地,恐怕早饿成殍了!如今也算物归原主,如何卖不得?不瞒姨太太说,我那女婿是不乐意的,是我逼着他,说他要是不卖,我便去官府将地上缴,就说这地是贾府的。他要与我拼命,我便又软下来,好说歹说,许了他三十两银子和五亩水田,我女儿也抱着孩子哭骂他没良心,他到底是拗不过,总算应了下来。”
小红在一旁道:“姨太太不知,姥姥因为此事,还应下了她女婿,将来不用给她老人家养老送终……”
“姥姥。你放心,将来,你若不嫌弃,只管跟着我们府上过活。”
薛姨妈听得泪流满面,握着刘姥姥的手连叹,不想一场大难之后,有赵姨娘母子那般没人性的畜生叫人恶心,却也有刘姥姥这般的好人让人唏嘘赞叹。
“只是,太太她们顶着的罪名如此之重,况又有太后在上头压着,便是咱们有金山银山往外送,这时候,也无人敢伸手接啊……”
薛姨妈感叹完,又说起目前的境况,几人顿时哭作一团,一筹莫展。
“刘姥姥,刘姥姥在家吗?”
院外,忽然一个男人高声喊着。
刘姥姥擦了擦眼泪慌忙叫小红把包裹藏好,她走出门迎着太阳眯眼去瞧,见是一个颇为俊俏的年轻公子,一时倒没认出来。
“姥姥,我是荣国府后头廊下住着的贾芸,往年您女婿王大哥与我走动过的,您老可还记得我?”
来人正是与小红有旧的贾家嫡系子弟贾芸。
“是芸哥儿?哦哟,你打哪儿来的?你家里可还好?”
刘姥姥迎了上去,将贾芸接进了屋中。
“自荣国府里出了事,你们一族的人能避的避,能躲的躲,我舍着这张老脸去求了几家,也没一个人给我一句暖心话的。倒是你这孩子是个好的,好啊,好。”
薛姨妈得知贾芸是寻来帮忙的,顿时感念他的善心仗义,连连道谢。
“姨太太,这原就是我们贾家一门子的事,倒叫你一个妇道人家四处跑动求告,若传出去,人真要说我贾家无人了。若不是我出外贩货刚回,我哪里能叫姨太太和姥姥还有小红姑娘抛头露面?”
贾芸说着话,深深瞥了一眼小红,只是此时却非传情之时,二人目光交接便一闪而过,只彼此心中明白就是了。
薛姨妈和刘姥姥都喜不自禁,连道有了贾家子弟奔走相助,自是更好。
“家里还有芹哥儿也用得上。另有往日里宝叔的一些朋友,我这就先去联络了,先不说如何把人救出,总要四处打点到了,不叫太太她们在里头太过生受着才是。”
要打点自然是耗银子的,刘姥姥和薛姨妈相视一眼,两下里却都不敢吐口,只因不能确信贾芸为人。
“姨太太,姥姥,芸小爷你们尽可信得。往日里,他认下了宝二爷为父亲,还得了琏二奶奶的信重办了几件好差事,再不是那不可托付之人。”
小红说了这话,薛姨妈二人这才长出一口气,忙要去给贾芸取银子。
贾芸笑道:“先不慌,我这里有银子,且得先打听清楚虚实再说。”
几人便又细细商议起来,刘姥姥又问道:“你们老太太现在何处?”
贾芸垂头道:“抄家那夜,老太太惊到了。也不知是哪个天杀的,胡乱嚷嚷老爷被杀头了,还说琏二奶奶也被当场砍死在了外头,老太太听了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幸得有鸳鸯姐姐在一旁熬药伺候,这才救回了老太太。赖嬷嬷后来也去了,想来老太太是无事的。”
小红气道:“太平日子里,那起子嚼干饭的惯会卖能,整日显头露脚,再不知自己多能干了。事到临头,却一个个蹿墙兔子一般撂了腿脚,倒能耐着竟把老太太都给吓到了。若我在,看不大耳巴子呼上去呢!”
刘姥姥和薛姨妈都在一旁念佛不迭,直说贾母千万不能倒下。
有贾母在,那满京城的亲朋故交看在她的面子上,或者还能暗中帮扶贾家一把,若她受不住去了,那贾家就真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