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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好问题,”俊草脸上笑意未变,“倘若你想知道,不妨试试。”
汪直听完,瞬间脸色发僵,以额触地,“督公息怒,奴婢晓得轻重,定当尽力而为。”
“果然是个聪明孩子,”俊草颔首微笑,眼色却冷了下来。
“奴婢愚钝,都是督公训导有方,”汪直瞥了眼他尚存的笑意,只觉后背发凉。这位主子总是这样,温言细语,笑眯眯的,咋看还以为脾气不错,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他在自己身上费了这么多力气,若是最后劳而无功,只怕明日就是自己的死期。
“自从失了长哥,娘娘一直胃口欠佳,”俊草自语了一句,吩咐道,“汪直,你去蓝掌班那里瞧瞧,尚膳监的梅子送来了没有?”
“是,奴婢这就去,”汪直琢磨着俊草的言外之意,低头退了出去。
经过数月调养,万贞儿气色好了不少,眉间的阴郁却丝毫未减,“俊草,你怎么有空过来,”她说着话,脸上笑意全无,可侍候她的人都知道,今日这位娘娘心情已是非常不错。
“奴婢知道娘娘尚在静养,无事不敢过来打扰,”俊草温言笑道,“听说娘娘最近口淡,想吃些酸的,奴婢特意令尚膳监制了一款青梅,其中加了陈皮和冬酿,制梅的方子,奴婢事先请御医看过,娘娘尽可放心。”
只见他身后的一名小内官,只留了顶心的发髻,捧着只精巧的青花盖罐,规规矩矩跪在万贞儿面前,声音清脆悦耳,“奴婢汪直,给贵妃娘娘请安,愿娘娘凤体康健,福寿绵长。”
“这张小嘴倒会说话,多大了?”万贞儿脸上忽地有了笑意。
“回贵妃娘娘的话,奴婢六岁了,”他将盖罐交与万贞儿身边的百灵,低头伏跪在地。
“俊草,你怎么只带了这么个小东西,其他人呢,他们倒好意思去躲懒,”万贞儿打量着汪直,似乎颇感兴趣,“百灵,去抓把果子赏他吃。”
“这是奴婢新收的答应,名叫汪直,嫩头嫩脸的,让娘娘见笑了,”俊草自谦了一句。
“本宫瞧他挺机灵的,倒比这些个蠢物还要强,”万贞儿扫了眼一旁侍立的几名内官,众人立刻伏跪在地,不敢吭声。
“娘娘说笑了,能侍候娘娘的,个个拔尖出挑,否则印公也不敢往娘娘宫里送,”俊草轻笑着说道。
万贞儿摇了摇头,依旧看向汪直,“好孩子,给的果子,你怎么不吃?”
汪直见俊草点头,拿起一枚窝丝糖放入嘴里,尝完过后,他低声道,“贵妃娘娘这里的糖可真甜。”
不知为何,可能是他年纪小,可能是他乖巧懂事,万贞儿瞧着特别顺眼,“俊草,如果本宫没有记错,当初见你之时,你也是这般年纪吧。”
“娘娘说得没错,奴婢刚到东宫的时候,也是这个岁数,”俊草唇角微勾,淡淡附和。
“你过来让本宫瞧瞧,”万贞儿对汪直招了招手。
汪直手里拿着果子,低头走了几步正要跪下,却被万贞儿一把拉到身边,“你本乡哪里,家中还有何人?”
汪直摇头道,“回娘娘的话,奴婢是大藤峡的瑶民,家里人都死了。”
万贞儿摸了摸他头顶乌黑的结髻,眼色柔和,“俊草,这孩子身世堪怜,你可不要委屈了他。”
“娘娘真是菩萨心肠,”俊草走近几步,打趣道,“娘娘若真心疼,不如就留他在身边侍候,省得他哪日来告奴婢的状,倒叫奴婢不好交差。”
万贞儿听俊草如此说,脸上现出喜色,“此话可当真,本宫倒想开口,就怕你舍不得呢。”
“能来昭德宫侍候娘娘,是他几世修来的福气,奴婢哪会舍不得,”俊草瞥了眼汪直,他立刻向万贞儿磕头谢恩。
“奴婢明日送他过来,不知娘娘意下如何?”俊草问道。
“好,那就明日,”万贞儿点头,看着二人退了出去。
汪直跟着俊草回到值房,奉了茶便伏跪在地。
“看来贵妃娘娘挺喜欢你,”俊草挑了挑眉。
汪直小声问道,“奴婢明日就要走了,有什么差事,还请督公吩咐?”
“既然去到昭德宫,你的差事便是好好侍候贵妃娘娘,”俊草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倘若有事,我自会派人前去。”
“是,奴婢遵命,”汪直垂首答应。今日自己侥幸过关,可瞧那昭德宫,绝非亲善之地,以后的日子说不定更加难过。
哎,自己这命还真是苦!当年,朝廷出兵剿灭大藤峡,自己命悬一线、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入选督公值房,那个该死的蓝钰狗仗人势,对自己百般留难,本以为熬过头几个月,以后的日子会好过一些,没想到刚安生没多久,又要让自己去伺候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女人,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第103章 死讯()
“去到那里,记得谨言慎行,尤其要提防司礼监掌印钱元。”
俊草的提点,打断了他的一腔怨怼,他瞥了眼俊草,可怜兮兮道,“奴婢不求飞黄腾达,只求有朝一日,能回到督公身边侍奉,望督公垂怜奴婢的一片忠心,开恩允准。”
“你有此心,我自会眷顾,”俊草看着他稚嫩的脸庞,出言安抚道,“倘若遇到难处,将话带给来人,我会尽力替你周旋。”
“奴婢多谢督公恩典,”汪直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昭德宫那里自然得靠自己全力应对,督公这里,也需自己表明心迹,多一条后路总是好的。既然自己别无选择,那就只能咬牙坚持,总有一日,自己要成为人上之人,让那些欺辱过自己的蠢货血债血偿。
用过晚膳,俊草已经歇下,突然听到外间传来急切的敲门声。
程宗华匆匆进门,身上还夹着未散的寒气,“属下有要事回禀,冒昧搅扰,还望督公恕罪。”
俊草知道程宗华素来稳重,必是出了什么大事,才会在这个时辰过来。他随手取了件赤狐软裘披了,“说吧,何事?”
“督公,”程宗华似乎犹豫了一下,“陆廷成,陆大人病逝了。”
俊草的手不自觉地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上月,陆大人行到云南界内,出现轻微的水土不服,因为担心误了行程,陆大人并无就医,只是吃些药丸支撑。想不到数日后病情骤然恶化,当地的郎中看过之后,说是耽误了。按照惯例,陆大人的尸身已被焚化,送至当地掩埋。同行的锦衣卫百户长穆晨今日刚刚抵京,属下收到消息不敢耽搁,立刻就过来了,请督公节哀,”程宗华说完,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函,“陆大人临终前,对穆百户再三嘱咐,一定要将信函当面呈给督公。”
“知道了,宫门即将下钥,你早些回吧。”
也不知是夜深露重,还是程宗华带入了冷风,俊草突然觉得手脚发凉,他将被里的暖炉握在手里,望着案上的东西发呆。陆廷成死了,他缠绵病榻的时候,会写些什么呢,难道还是放心不下教坊司的那两个丫头,所以特意写信前来托付。
俊草还未抽出信笺,一方旧帕突然从中滑落,都说人非物是,一方织物尚能握在手中,为何人命却如此脆弱。他愣了半响,低头取出纸笺,一笔潦草的楷体印入眼帘。
‘俊草吾儿,见字如晤。为父充军极边,便知此生再难相见,盼到达属地,能得儿之传书,以慰老父思念之苦。世事难料,为父半途患疾,沉疴难愈,是谓天不假年。为父已过不惑,并不惧死,只望你侍奉君侧,万事谨慎,安好如故。俊儿,为父欠你良多,多有悔意,无奈事已至此,终难回头。虽无为父在旁,你却闻融敦厚、聪明睿达,有子如你,父心甚慰。若有来生,为父别无他愿,惟愿授你学问、陪你长成,与翠茹二人相伴携老。父,陆廷成绝笔。’
自己的父亲真的死了!蛮夷之地,肌肤毁剔,那般苦楚绝非一介文臣所能忍受,对他而言,也算是种解脱了。本以为他在信中,会对两个女儿有所托付,没想到他只字未提。也罢,看在这份半路的父子之情,自己出面关照教坊司,也并非难事!
他蜷着身子慢慢睡下,竟是一场难得的好眠。
次日一早,俊草找来带信的百户长问话,可陆廷成似乎对锦衣卫讳莫如深,什么话也没留下。用完午膳,他刚准备回值房,程宗华脚下生风似地跑了进来。
“督公,”他匆匆行了个礼,低声道,“教坊司上报,陆家两位小姐,今晨悬梁自尽了。”
“死了?”俊草吃惊不小,“为何如此突然,难道她们知道了陆廷成的死讯?”
“昨夜确实有人找过两位小姐,”程宗华点头道,“他们用了司礼监的牙牌,所以教坊司知道是宫里来的。”
一旦入到教坊司,若敢自戕,罪及家人,她俩一定是听闻陆廷成的死讯,才会寻了短见。想到这里,俊草扯下檀木衣架上的飞鱼袍服,“宗华,你带几个人随我出去一趟。”
教坊司的嬷嬷看到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吓得不敢作声,听程宗华说明来意,立刻将他们引至楼上一间华丽的绣房。
床上并排躺了两人,身上都覆着白布,梁上的白绫还荡在那里,让人觉得阴森森的。
俊草低头瞧了一眼,确是陆墨云无疑,另一名女子,十岁左右,应该就是陆家的三小姐。
俊草将一张银票递在嬷嬷手里,她的眼睛立马亮了,“请问大人有何吩咐?”
“置两口棺木,将人好生安葬。”
“是,是,那是自然,”嬷嬷连连点头,满脸堆笑地将银票收入袖中。
“嬷嬷可还记得,昨夜宫中来人,长得什么模样?”
教坊司的人见多识广,怎会不明白趋利避害的道理,她想也未想直接摇头道,“回禀大人,来人身着斗篷,老身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