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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堂三部曲-第2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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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高耸入云的天台山巍然矗立。它在道家的神话里,是神圣的灵山,是姚老先生的精神所寄之地。在庙门前,老方丈仍然站立。他仍然看得见木兰、荪亚,他们的儿女,与他们同行的孩子们,所有他们的影子。他看了一段时间,一直到他们渐渐和别人的影子混融在一处,消失在尘土飞扬下走向灵山的人群里——走向中国伟大的内地的人群里。

第152章 风声鹤唳(1)() 
嘴里含着烟斗,双手插在裤袋内,博雅优哉地走出东北城郊的“王府花园”,准备去陪好朋友老彭吃晚饭,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沿途是相当荒凉的地区,必须穿越几片荒地。

    北平的十月天,通常都是干爽宜人的好气候,晚风略显寒意,和战争爆发之前并没两样。秋天的太阳把泥土晒成干灰色。现在是黄昏时分,石青色的墙壁与屋上的瓦片在轻柔的光线下,和光秃的地面融为一体,迅速笼罩的夜色将远方的天际线吞蚀得更模糊。四周一片死寂,几盏街灯尚未启亮,几只乌鸦在附近树枝呱呱叫着打破沉静,如果仔细倾听,可以听到一座将入梦的城市发出微弱、幽远且和谐的声音。

    博雅在暮色里走了四分之一里,只遇到两三位返家的穷人,他们头垂得很低,和他一样默默地走着,手里提着油壶和荷叶包的晚餐。一位穿着黑色制服、面带倦容的警察站在街角,友善地和他说话。死寂的气氛很恐怖,就像和平一样;而和平与死亡气息却又如此相似。但是他却喜欢选这个时候出来散步,享受凉爽刺人的夜风及城市生活的奥秘逐渐在他身边围绕、加深的乐趣。

    一直走到南小街,他才看到了生命的迹象。一长排街灯都亮着,专为穷人而摆设的小吃摊上的油灯,正在黑夜中闪闪发光。这是一条长且窄,没有铺设柏油的小巷子,仅仅十到十二尺宽,南北向,与哈德门街平行。老彭的家就在这条小巷子附近,距离东四牌楼不远,在更南面的住宅街,目前大部分已被日本人占用了。沿路有多辆黄包车慢慢走着,部分熄了灯靠在路边歇息。为了省油,车夫只有等客人雇车后,才肯点起油灯。

    往左转,他到了老彭家,巷道窄得连一辆黄包车都难以通过,四周好暗,到达时他差一点撞到了门阶。

    他在大门的铁环上敲了敲,随即听到里面有咳嗽声,他知道是老彭的老用人。

    “谁啊?”老用人喊道。

    “是我。”

    “是姚少爷?”

    “嗯。”

    又是一串剧烈的咳嗽声,门锁慢慢拉开了。

    “老爷在吗?”博雅问。

    “他今天早上出去了,还没回呢。进来吧,秋天的夜真是冷。他会回来吃晚饭。”

    博雅穿过庭院,跨入客厅。简单的家具,令屋内显得相当空旷。一张廉价的漆木方桌,几张铺上深蓝布垫的竹椅,以及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扶手椅,一看就知道是花几十块钱到回教市集上买来的二手货。每次博雅一坐上去,弹簧就咔叽地响,陷向一边。布套上有几个香烟熏烫的烟孔,每当他一调换坐姿,就能感觉到里面的钢丝动来动去。每次老彭需要轻松一下,就坐这张椅子。几个湘妃竹制成的书架排列在北面墙边,上面杂乱地堆满了书籍、杂志和唱片。书本种类均属特殊,由家禽、养蜂到佛教书刊皆备。博雅曾注意到一本翻旧了的楞严经,知道老彭是禅宗佛教徒,但是却奇怪何以彼此间从未讨论过佛教。屋子角落有一架漆了鲜红色漆的唱盘,与其他的家具显得十分不协调。

    木桌上摆了两副碗筷、小茶杯、白铁酒壶和几个三寸长的盘子,上面装有酱菜和生姜,但是饭菜尚未上桌。博雅知道老友等他吃饭,有多少个夜晚,就在这张饭桌上,两人用这些茶杯对酌,谈论战争和政治,直到喝过头了,彼此就相对饮泣。然后他们闭口不发一言,继续喝酒。愈喝泪水愈多,两个人甚至互坐对视半小时而不说一句话,他们尽情挥泪,倾听对方的呼吸声。据说人在忧愁时喝酒流泪是有好处的,他们正需要这样,也喜欢这样,尤其当二十九军撤走,北平沦陷的头一个星期,他们更常如此。古人称这种方式的喝酒为“愁饮”,但是博雅和老彭应再加个“对”字,称为“对愁饮”。隔天,其中一人会向对方说:“我们昨夜的‘对愁饮’不是不错吗?你很忧愁,我一看你的脸,便忍不住落泪。事后我觉得好多了,睡了个好觉。”最近他们没有这种习惯了,但是只要一块儿吃饭,仍小喝几杯。

    老用人端壶热茶进来,倒了一杯说:“老爷快回来了。”

    博雅坐在咔叽响的扶手椅上,拿起上面放的报纸,准备看报。但不久这份报纸就从手中滑落到地面。他坐着默想着一件奇妙的事情,这件事对他而言较报上的战争消息来得更重要。自从几年前认识老彭后,这个人就深深吸引住他。他难以相信如此空旷的屋子内住着一位如此无名的伟人,这是他所认识的唯一快乐的人,既无妻子也没小孩。过去博雅从未结交过这样的朋友,一个了解自我,孔老夫子所谓“无忧无惧”的君子。

    北平人并不认识老彭,他没特殊事迹,他的对外活动一再失败。过度的热忱结果往往是幻灭,并耗掉了他一半财产。十多年以前,他就想到在北平种番茄。因为当时没有第二人会想到这念头,他确定这是赚钱的好主意。理由既简单又清晰,北平——当时还叫北京——出产甜柿子,番茄别名“西红柿”,因此北京应该长得出甜番茄来。他忽略了柿子长在大树上,番茄却长在小树上。北京不长番茄,起码在他的土地上就长不出,于是番茄园叫他赔了好几千块。他的下一个投资是进口来亨鸡,用鱼肝油当饲料,但是所生产的鸡蛋太贵了,无法和一块钱五十枚的土产鸡蛋竞争,土产鸡蛋在夏季甚至一块钱可以买到一百个,他毫无运销成本的观念。接着而来的空中楼阁是养蜂酿蜜,又是北京人民未想过的念头。在一连串的冒险失败后他学聪明了,将所剩余的钱财全部存入银行,再也不受失望打击,开始无忧无虑地过日子了。博雅叫他老彭或彭老,老朋友们常如此互称。

    老彭的太太在十年前、老彭三十五岁的时候就过世了。老彭曾自告奋勇地教她学校用的三十九个注音符号,结果却徒劳无功。他的英雄气概十足,买回学校用的图表挂在墙上,又亲自在符号边加注图说,他太太也极英雄式地奋力学习那三十九个符号,却始终无法学会。拼音不仅需要想象力,并且需要一点抽象的思考力。她虽学过了符号的发音,然而老拼不出字音来。ㄇ1ㄥ三个注音符号凑在一块儿硬是没法念成“鸣”音,一点法子都没有。看到老彭艰辛地教他忠实旧式社会的胖太太,真令人同情,看到已过学龄的她还拼命学ㄅㄆㄇㄈ,更叫人感动。

    “ㄇ1ㄥ拼起来是什么?”他太太老是问道。

    “ㄇ1ㄥ——鸣。”他几乎说了五十遍。

    “为什么呢?”

    “因为如此,所以ㄇ1ㄥ就念‘鸣’。”

    “这是什么外国玩意儿?我搞不懂。我喜欢孔子的汉字。天就是天,地就是地,你一学就会了。”

    “不过ㄊ1ㄢ拼起来就是‘天’。”

    “别把我给搞混了,我不学了。”

    “你一定得学,这就是教育。”

    “就把我也当作你的失败之一吧,我的好人儿。我就从未反对过你经营番茄园和养鸡场什么的。现在让我停吧。”他太太说。因此他只好放弃了。不过,他说给不识字的太太上课很有趣。他太太过世后,他慎重地埋葬,从未有过再娶的念头。

    此后他曾尝试改善注音符号写法,使之连乡下人都易学,但他又失败了。

    由于一无建树,北平人都不认识他。他有一些政治圈内的朋友,也认识一些黄埔军校毕业生,他和广西柳州的白将军私交很好,都是广西同乡。但是他从未想过投身政坛,这是他的聪明之处。若非现在发生这场战争,他将会默默无闻地死去,笔者可能也不会写下这个故事了。

    已经七点了,老彭还没回来。博雅急需和老彭谈谈,有时都快耐不住了。自从北平沦陷,他的亲人南迁,博雅已经无人可谈了。他通常白天待在室内,感觉像个俘虏留在自己的花园住宅中,只有到晚上他才冒险溜出门,来看老彭。在他的朋友面前,他感到可以尽情畅谈并被了解,能够提出问题并得到肯定答案。由于他的寂寞,加深了他们的友谊,他急盼与老彭交换意见,听他的意见,并得到忠告。

    很多人都认为博雅是个纨绔子弟,一个典型的富家少爷,整日混迹脂粉群中,他知道这是他所作所为的应得结果。他想起今天下午和梅玲会面的情景,这几天他已觉得爱上她了,不晓得老彭对梅玲看法如何。他俩生活大不相同,他年轻高大,称得上英俊潇洒,自幼成长于豪华气派的大富家庭中,对艺术、文学、生活情趣都有讲究的鉴赏力;老彭则是一个苦行者,外表邋遢又不重物质享受,一个四十五岁的独身主义者,生活避开所有女人,然而他却察觉在老友身上有个伟大而慷慨的灵魂,心智有些不切实际,心灵却和孩子般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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