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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珏一面说着,一面从小厮手中取过一个描油锦纹方盒,恭敬递与贾政。贾政揭开看是,正是一摞五本册子。他虽未经过科举,却知林学士这等掌管翰林院的文臣,其经验心得是最难得的,故忙真心道谢。林珏忙道:“这可当不起,我是晚辈,怎当得舅舅一谢?再说这都是应该的,若宝二哥明年秋闱中举,我脸上也添光彩不说,将来我兄弟两个在朝中也能相互扶持。”
贾政一听这话,更合了自己的心思,连连点头,又勉励了林珏几句,又一叠声儿地命人去叫宝玉出来,林珏又忙道:“也不必叫宝二哥相见了,教他知道是我这个做弟弟的给的书,只怕二哥面上过不去。再者我也该赶紧回家读书,不然完不成今日课业,我爹是要罚的。外甥就不多留了,望舅舅容谅。”贾政听如此说,方命人送他走了。
林珏此举,意在使贾政看住宝玉,拘着他读书,免得他出门乱说话,有损黛玉的名声。果然林珏走后,贾政便打发人叫宝玉到书房。宝玉正因多日未见黛玉,在贾母那里寒暄问候呢,忽听说贾政叫他,不知何事,也顾不得别的,忙回房换了衣服出二门来。
且说宝玉虽然人到了外书房,心里却仍记挂着内院黛玉等姐妹们如何说笑,便有些心不在焉。贾政刚见过林珏神采飞扬,此时见他如此心神恍惚,应对不似往日,原本无气的,这一来倒生了三分气,斥宝玉道:“叫你这半天你才出来,既出来了,又这般魂不守舍,你的心思都用在哪里?从今日起,你就老老实实在家里读书,先将这几本书背熟,才准出门!”
宝玉只低头答应着,贾政见他唯唯诺诺,更气不打一处来,还要再说他几句时,忽又听得外头人来回话道:“忠顺亲王府有人来了,要见老爷。”贾政不知其所为何事,便命宝玉在书房中暂且候着,自己忙出去接待。
原来忠顺王府来人,是为着寻一个戏子蒋玉菡。这蒋玉菡虽是男子,却大有风流妍媚之态,专唱小旦,在外也有个名号,叫做琪官。忠顺王正好他这口,便将他延入王府,纳为脔宠。可忠顺王一向性情乖张,不好伺候,这蒋玉菡便有心勾引旁的贵介子弟,指望着能借机脱出王府。
如今不单宝玉,北静王水溶等几个贵人也同蒋玉菡有些牵扯,他便胆子大了,寻了借口躲出去,再不回忠顺王府。忠顺亲王是什么人,因有太上皇在,皇帝尚不能将他如何,他岂会把水溶等有势无权的新贵放在眼里?故听说蒋玉菡丢了,忠顺王便命人大张旗鼓,四处访查蒋玉菡的下落。一来二去,便寻到了贾府。
宝玉也有些冤,他虽怜香惜玉,好结交这些人,却不曾上手。原不过解了扇坠送给蒋玉菡做初见之礼,这也不犯忌讳,但蒋玉菡却是有心勾搭,将系裤子的汗巾子解了送给宝玉,宝玉还能让他提着裤子回去不成?愿不愿意,也得将自己的汗巾子也解下来送给蒋玉菡。这传出去可就香艳的很了,如今忠顺王府找上门,定说是宝玉藏匿了蒋玉菡,让他把人交出来。
贾政听说是为着争夺戏子,不由大怒,忙喝命宝玉如实招来,好容易将忠顺王府的人糊弄走了。立时叫小厮将宝玉绑起来,也不问他平日里不好读书,只说与优伶厮混之事,着实下狠手打了几板子。底下人见打得狠了,忙悄悄至内院告知贾母。
贾母这里正跟黛玉说话,黛玉这许多日子不来,相互都觉生疏,此时一见,又将贾母素日的疼爱之心勾了起来,对黛玉嘘寒问暖。三春等亦上前问候,将近日大观园中诸事说与她听。众人正谈笑间,忽听外院来禀报,说是老爷发火打了宝玉。贾母一听便急了起来,忙起身就要往外院去,众人免不得随了她去。
到了贾政书房,只见宝玉已被打得不省人事,贾母又气又急,直骂贾政不孝。贾政见贾母来了,也不敢再动手。于是贾母忙命人将宝玉抬回内院,又请了太医来诊治。
王夫人虽在禁足中,也有人给她通风报信儿,也不顾贾母不喜,忙赶了过来,一见被打到如此地步,趴到宝玉身上“儿”一声“肉”一声地大哭起来。
黛玉见王夫人来了,冷笑一声,去看贾母,贾母虽心疼宝玉,倒还没糊涂,且方才正因贾政不拿她的话当回事、痛打宝玉而生气,此时见王夫人也违令私自跑了出来,不由怒道:“太医已看视过了,并未伤筋动骨,宝玉身边自有人伺候,你还是回去好生礼佛,求神佛保佑,宝玉也能免些灾难。”
王夫人仍痛哭不已,只说不舍得宝玉,贾母见她又顶撞,更觉失了面子,沉声道:“来人,将你们太太送回佛堂里去,连宝玉也送过去,好叫二太太亲自照看!”
王夫人还要说话,贾母已不耐烦听了,起身就走,黛玉、凤姐等紧随其后,只薛姨妈和宝钗还在这里陪着王夫人哭。王夫人见贾母盛怒,到底也不敢不听,忙叫周瑞家的等几个心腹媳妇把宝玉小心抬着,到自己院里去了。
第52章 加更()
贾母虽生王夫人的气,到底心疼宝玉,因问宝玉为何被打;下人都不敢隐瞒,只得据实以告,说是为着二爷霸占了忠顺王府的戏子琪官。贾母一听;疑惑起来。上回宝玉因看闲书被贾政发现,挨了一顿打;贾母已编了个理由说宝玉今年逢着本命年,祭了星不许出门的,怎么又出了霸占戏子的事儿?
于是忙命叫怡红院的人来问:“宝玉何时出了门?见了那个什么琴官琪官的?”
被叫来的正是袭人,她如今可不是怡红院中第一人了。虽然排挤走了晴雯;但又来了个金钏,且金钏原是王夫人身边的人;一来怡红院便揽总管事,袭人既不能不放权;也不能把她怎么着;弄得现下两头不靠。若说袭人是贾母的人,因先前排挤晴雯已让贾母对她颇有不喜;若要投靠王夫人,已有金钏在前也不能成事。袭人无法,只得时时刻刻勾着宝玉,床上床下都百依百顺,只求让宝玉离不得她。
方才听说贾母叫人问话,袭人见金钏等都跟着去了王夫人房里,她便趁机要到贾母面前表一番忠心,听得贾母问何时见了琪官,袭人连忙跪下道:“老太太莫要生气,这里头的缘故,问了旁人她们也不敢说的。”
众人都听出她话内有异,凤姐知机,忙起身道:“明日乃是二妹妹纳吉之日,所用的一应器具我都命人预备了,却尚未亲自检视验看,这会子得了闲儿,还求老祖宗容我暂且退下,去瞧瞧他们布置的如何了。”
黛玉也说:“我也带了几件喜庆摆设给二姐姐,正好与二嫂子一起过去,看是否有能用得上的。”又拉着迎春道:“二姐姐也去看看,我特地给你带的呢。”
贾母自然点头,众人便都退下了,然后袭人方道:“原是五月初三薛大爷的生日,二爷去了一会子,坐席吃酒,回来就说结识了一位蒋公子,想必正是那琪官蒋玉菡。我还听得外头跟二爷的小子们说,那琪官的事,多半是薛大爷素日吃醋,没法儿出气,不知在外头唆挑了谁来,在老爷跟前下的火。”
贾母听说扯上了薛家,心中着实不喜。虽然薛家是上门做客的亲戚,不好随意训斥,到底午后闲话时刺了薛姨妈一句,问道:“姨太太家蟠哥儿如今做什么营生?若有要帮忙处可别客气。”
薛姨妈亦闻得宝玉被打是与薛蟠有关,听得这话,也明白是贾母讽刺薛蟠没个正经营生。只是虽听明白了,却也说不出什么来,回家后不免又斥薛蟠不学好,流荡优伶,引坏了宝玉。薛蟠一向心直口快,便道:“他自己不尊重,倒来怪我。我以往与那蒋玉菡见了十好几次,也没说几句话,怎么他一见了,就连汗巾子都到了别人腰里,这关我什么事?我拉着他的手叫他解裤子的不成?”
薛姨妈听他还狡辩,又说得这样不堪,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宝钗便忙道:“哥哥你少说两句罢,妈说你是为你好,倒把你的性子劝上来了。”
薛蟠道:“我何尝使性子来?分明是妈听信了旁人赃派我的话!宝玉还用我去引逗?他自己哪里好了?素日不是一样在外头招花惹草的!为着他派这个的不是,派那个的不是,都是旁人引坏了他,今儿越发还拉上我了!”
宝钗便道:“我只劝你从此以后在外头少去胡闹,少管别人的事。天天一处大家乱逛,出了事,人怎么不疑你?”
薛蟠听宝钗如此说,更生起气来,道:“我说妹妹也少兴头些罢,妈说你这金要拣有玉的配,你就护着他?他在外头那情形还比不上我,妹妹倒只说我的不是。”
宝钗兄妹在那里吵架,黛玉等却都在紫菱洲恭喜迎春亲事落定,又令婆子将她给迎春备的礼抬来一一过目。惜春见有一对粉彩梅鹊纹天球瓶,便指着笑问道:“这是我从前画的那幅‘喜上眉梢’不是?”黛玉笑道:“你再细瞧瞧。”
惜春便凑上去看,原来一个是用了她的画,另一个却是黛玉的画,便拍手笑道:“这是我和林姐姐的是一对儿,二姐姐以后可要天天摆着,就是看见我们的心意了。”
迎春本就腼腆,哪里禁得住姐妹打趣?早把脸红透了。黛玉还问她道:“二姐姐可还有什么缺的没有?若不好意思跟二嫂子说,告诉我也是一样的。”迎春忙道:“一切都好。”尤三姐在一旁却道:“哪里是好?那老婆子看你脸软,哄了多少东西去?”
原来尤三姐自打搬到紫菱洲来,迎春这里的婆子媳妇们看她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略使唤几句,就说:“我们原是伺候二姑娘的,姑娘又不是我们正经主子,倒比二姑娘气性还大!”都拿她当迎春一般的腼腆小姐,藐视欺负她。
尤三姐岂是忍气吞声的人?每每都给骂了回去,见迎春老好人,不论下人怎样都不追究,她还帮迎春说两句。故没过几日,就传出她厉害的话来,尤三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