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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这回熙鸾定亲宴上,宝钗便不与众小姐一处,反侍立于蒋氏身边,意欲在众夫人面前露脸,也留心听她们的言谈。蒋氏虽不喜宝钗,当着客人的面也不好硬撵她走,只得由着她了。倒是把探春急得不行,贾母那里已催她请薛家回去了,探春原打算跟宝钗暗示一番,此时连人也见不着,家去又如何向贾母交待?
探春坐立不安,招呼她的希燕便察觉了,笑问道:“三妹妹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探春一听忙笑道:“没甚么,只是多日不见,有些想念宝姐姐了,怎么没见她?”
此时蒋氏娘家侄女蒋廷兰也在这里,恰听见了,便问:“宝姐姐又是谁?”探春便忙道:“是姨妈家的姐姐,叫宝钗的。”蒋廷兰听了,便回头问熙鸾道:“哪里又来了这么一位姐妹?我竟从来没听说过。”
熙鸾笑道:“就是方才母亲身边那穿香色缠枝牡丹纹袍子的,她母亲正是我的姑妈,探春妹妹的姨妈。”蒋廷兰一听便笑道:“我想起来了,是嫁进了皇商家的那一位不是?”
蒋家比王家门第还要高些,蒋廷兰又是嫡长女,一向傲的很,故虽然她说话不大客气,熙鸾早习惯了,也不介意,只点头道:“正是。”
她不介意,探春却不能不介意。刚说完自己惦念宝姐姐,回头就叫人点出宝姐姐是皇商家的女儿,探春只觉跌了面子,一时大不自在。还是希燕给她解围道:“咱们也是多日不见了,妹妹就不想我不成?前儿我还寻了一幅碑帖,要送给妹妹的。”
探春听了忙笑着道谢,与希燕说起书法来。直至开宴时分,宝钗方从长辈夫人们那里回来了,因着方才蒋廷兰之言,众人再看宝钗便有些不同,探春也不肯当着众人的面与宝钗亲近。直等到各家小姐陆陆续续都告辞了,探春方对宝钗笑道:“姐姐一向可好?怎么也不往我们那里去?”
宝钗笑道:“三妹妹整日管家理事,我又去添什么乱?”
宝钗这些日子与希燕打机锋多了,再看探春便觉十分好对付,心知探春一反常态的亲热,其中必有缘故,宝钗便老神在在地应付着,等探春说明来意。探春起先还言语客气,还抬出贾母来邀薛姨妈宝钗母女回贾家做客,宝钗只管推辞,不肯应承,探春便生出怒气来,不再问宝钗,转向希燕问道:“听说姐姐一家都要跟舅舅离京赴任的?”
希燕笑道:“没错,日子都定下了。”探春听了笑道:“这一去就是三年,宝姐姐一家却不好在这里住了。”
第86章 加更()
探春说的确是实情,但希燕若点头了便是赶人了;故希燕只管含笑不答;倒是宝钗正色道:“三妹妹这又是哪里话?我们原是到舅舅府上来拜访的;舅舅舅妈好客;又心疼妈跟我在家孤单;才留我们一家人在这里住下。如今舅舅迁了外省大员;我们自然该家去的。”
探春听了笑道:“原来如此,那姨妈跟宝姐姐家去了岂不又孤单了?如此还是到我们家去住的好;老太太可念叨姐姐好些日子了;说我们全不如姐姐你的。姐姐的金璎珞怎么不见了?老太太还夸来着。”
提起金锁来,探春的意思就很明显了,宝钗心思急转;便缓了脸色笑道:“我也想老太太呢,既然妹妹这么说,我回头便问问妈的意思。”
探春见宝钗先前再三再四推脱;此时立刻改了口;心里便有些不齿。待到回上房去向蒋氏辞行时;探春便有意落后两步,向宝钗悄声道:“姐姐可好生考虑着,毕竟,舅家的二哥哥与我二哥不同,人家早订了亲了。”
宝钗一听这话不由大怒,探春却快走两步到希燕身边去说话了,宝钗又不好出言辩驳;只得忍气吞声不提。
因王子腾不日就要赴任,薛家也不好厚着脸皮住到人家赶人,只得先行告辞,搬回了自家,然后宝钗方与薛姨妈商议贾家是何用意。薛姨妈道:“不论老太太是何心思,咱们都得去,不然咱们孤儿寡母的,你哥哥又指望不上,有钱反倒招祸。只是你哥哥上回打了宝玉,此番再去,不知人家是否记着仇了。”
薛蟠虽然粗疏些,却也知道妈和妹妹原看中了宝玉,有意结亲的。因此听说贾家又来相邀,他便忖道:“我若再去,跟宝玉不好相见不说,恐怕也连累了妹妹的婚事,不如出去避个一年半载的,待婚事定了我再回来,也就不妨了。况且我长了这么大,文又不文,武又不武,虽说做买卖,究竟戥子算盘从没拿过,地土风俗远近道路又不知道,索性打点几个本钱,跟家里的掌柜顺路回南逛一年来。赚钱也罢,不赚钱也罢,便是逛逛山水也是好的。”
薛蟠拿定了主意,晚间便进去告诉了薛姨妈。薛姨妈听了虽欢喜他懂事了,却又心疼儿子出门遭罪,因此不舍得他去,只说:“咱们家也不差这几百几千的银子。”
薛蟠却道:“我并不是为着几两银子,为的是成人立事,出门长长见识,学习着做买卖。妈不叫我去,我在家妈又嫌我胡闹。况且上回我一时失手打了宝玉,他虽是个软和的,却是那府里老太太的眼珠子,我再过去,老太太再想起这事儿来,对妈和妹妹也有心结了,不如我不去倒好。”
薛姨妈听他一一道来,竟这般细心,不由心酸落泪,宝钗亦抹泪道:“哥哥不必为了这事就躲出去。哥哥原是为我出头才去打他,若是因这个便要哥哥出远门受罪,我成什么人了?”
薛蟠见母亲和妹妹都哭了,也禁不住滚下泪来,道:“父亲没了这许多年,我不能多孝顺妈多疼妹妹,反教娘生气妹妹烦恼,为着我去旁人家忍气吞声陪笑脸,真连个畜生也不如了。妹妹原先常说的话我也听进去了,总要我自己立起来才好,所以如今我发狠把那些没要紧的都断了,去经历正事,妹妹怎么倒哭起来了?也该高兴才是。”
薛姨妈听了这话,越发哭个不住,宝钗便勉强笑道:“我这是高兴才哭的,你看你,把妈也招得哭了。”薛蟠听说,忙收了泪,笑道:“我何曾招妈哭来!罢,罢,罢,丢下这个别提了。妹妹要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现想一想,告诉我,路上我正好去买。”
宝钗道:“我什么都不缺,你只小心自个儿便了,在外又没了倚仗的人,举眼无靠,可千万莫像从前那样张扬了。”薛蟠忙道:“妹妹不用说,我都知道,目今正有咱们当铺里一个揽总,叫张德辉的,他要回乡去过年,来年顺路贩些货物回来,我且跟了他去一年半载的,他有经验的老人,我就一时半刻有不好的去处,他自然说我劝我。”
宝钗听说有这么个人,才放下心来,命人进来伺候洗脸。至次日薛姨妈便命请了张德辉来,千言万语嘱托好生照管薛蟠。又连日打点行装,又派家下经过事的仆人跟着薛蟠,又雇车雇马,又殷殷叮嘱薛蟠凡事小心,直至出行这日,薛姨妈、宝钗母女两个直将他送出仪门,含泪看他去了方罢。
薛蟠主仆去了,家里便不剩几个人了,因此薛姨妈便命将外头陈设等物都收进内院,谨锁门户,让那两个跟去的仆人之妻一并也进来睡觉。又将香菱给了宝钗,道:“你哥哥没个一年半载的也回不来,香菱在家也是闲着,就叫她去服侍你。前儿你舅舅家请客,我冷眼瞧着,别家姑娘都带着几个丫头,还要识文断字的才好。原你舅妈给了你个碧桃,偏她家爹娘要跟去赴任,咱们也不好拆散人家骨肉。莺儿、青儿两个都是不识字的,倒是香菱还认识几个字,往后再打听着给你买一个才好。”
宝钗道:“这又跟她们比什么,人家的丫头都是打小儿教的家生子儿,外头哪里能买着识文断字的丫头?识字的也断不肯卖身了。”薛姨妈听了叹道:“也是这话,如今且凑合着使香菱罢。”于是便命香菱收拾了衾褥妆奁,搬到宝钗那里去。
如此贾家再来请,薛家母女便复回贾家去住了。至十月初贾家摆酒为贾政、贾琏饯行,黛玉、林珏也都去了。黛玉见香菱在宝钗身边侍奉,便思及香菱身世,回家就问林珏道:“咱们的蒙师贾雨村,如今可有什么消息?”
林珏道:“这月也升了四品给事中,只是言官难免得罪些人,因此名声不大好,还有人揪出他早年以妾为妻的事儿来,依律当受杖刑的。但他就在都察院,掌风闻奏事、弹劾百官之权,所以暂且尚无人弹劾他。”
黛玉听了,细思一番,道:“他毕竟是你我的蒙师,莫叫他带累了你的名声,这事儿且交给我办罢。”
林珏一听奇道:“姐姐怎么忽然想起他来?还这般用心?”
黛玉只摇头不语。她生到如今十几岁了,难免将前世之事忘却了些,近些日子因回思葬花吟等潇湘妃子的诗词,才想起原该发生的那些事儿。今日见了香菱,黛玉想到日后薛蟠娶了夏金桂后如何磋磨她,便十分不忍,打定了主意要救香菱。但这事又不好向林珏开口,若林珏再问她如何得知,就没法解释了。因此黛玉便不再说,转而催林珏道:“爹已亲自写了帖子请赵世叔一家来做客,你不是说要亲自去送的?还不快去?”
林珏听说便忙去了。到了正日子,原扬州赵知府一家便到了林府来,因林如海鳏居,另请了工部赵侍郎柳氏夫妇为陪客,意在请柳氏招呼知府夫人杨氏。恰他两家又是同族,因此都是通家之好,无需太过避讳,厮见寒暄过后,众人便至明瑟楼中饮宴。
林如海与两位赵大人客气一番,先入了座,然后赵知府二子承岩、承峦,赵侍郎次子承岳以及林珏都依次坐了。女眷那里是两位夫人带着赵侍郎之女承光和黛玉共坐一席,两桌之间只摆一架屏风虚隔。一时宴毕,林如海请众人上二楼吃茶,柳氏便笑道:“大人与我们老爷上去就是了,我与弟妹多年不见,也要叙叙旧的。”
于是林如海等三人上了二楼,楼下黛玉便命人撤了席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