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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亲得知死讯,也随即赶来。母亲扑到幼弟尸体上,哭得昏死过去,父亲则站在一边,竟止不住地笑起来,笑声如同鸮叫。
他只能忍住悲,料理弟弟的丧事,心里却一直疑问:那时天气已凉,弟弟为何会下到水塘里?他四处询问,问了许多人,最后,一个小堂弟背地里小声告诉他,那天他们几个跟着王小槐去大水塘玩耍,只有王荡的弟弟和王小槐见水里有条蛇在游,王小槐让王荡的弟弟噤声,从项上摘下戴的金圈,丢进水里,说“谁捞到便是谁的”。王荡的弟弟听见,衣裳都没脱,一跃便跳了下去,才潜到水下,便惨叫了一声,在水里乱扑腾起来,等他们用树枝将他拽上来时,人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
王荡听了,寒透全身。半晌,才木木然回到家里,听见父亲仍在里屋怪笑。母亲则木瞪瞪地坐在堂屋门槛上,呆望着院门。他走进去,母亲的目光都没动一动。他心里顿时生出一个念头:杀了王小槐。
然而,从杀念到杀人,中间隔了一道阴森森、黑洞洞的深渊。许多回走近王小槐,要动手时,一眼瞅见那道黑渊,他便下不得手。
直到今年正月,有个他从没见过的中年男子来到桑园。那人说:“我准备杀了那个王小槐,不过需要个帮手。你不必动手,只须帮我做一桩小事。”
他犹豫了许久,还是点头答应了。照着那人所说,赶到了京城,正月十五夜半时,准备了一个火筒,站在东水门外虹桥上,等一顶轿子,那轿顶上插了一根枯树枝。看到那轿子行了过来,快到桥顶时,他迎了上去,拔掉盖子,将火筒丢进轿帘里,随即快步离开。还没下桥,就听到耳后“轰”的一声,回头一看,那轿子燃起了火。
他并没有怕,只撇了撇嘴角,轻轻哼笑了一下,而后便往东边行去。回去几天后,才听到消息:王小槐烧死在虹桥顶上。
听到这消息,他仍只轻笑了一下,并没有觉到解恨的快意。父亲仍那样时时怪笑,母亲也始终痴痴怔怔的。直到王小槐还魂,他家院里清早落了些栗子,母亲见到后,连声惊叫,在院子里不住转圈,他才有些慌起来。
亲族们请到相绝陆青来驱邪,他站在王小槐家院门前,犹豫了一阵,还是走了进去。陆青坐在那里,如一棵冬天树叶落尽的桑树,静静注视他,那目光像是一阵风,吹进心底去扫落叶,让他有些不自在。
半晌,陆青开口言道:“你之卦为履。行不得其正,故寻其偏。偏而望返,远而欲归。返无其径,归无其门,故登歧途……”他听了,心里暗惊。陆青最后又教他清明去汴京,对着一顶轿子说一句话。他听后,忍不住撇动嘴角,轻笑了一下。然而,回到家,看到母亲那漠然的目光,他忽想起陆青那句话,心里一颤,一阵悲意涌起,猛然看清了一桩事:自己这些年一直看轻世事,自认洒脱,其实只因始终得不到最看重的东西——父母之爱。
陆青那句话如同一场寒雨,不断滴落在他心底:
“莫怨柳絮轻别离,只缘春雨入梦寒。”
第270章 雷篇 宗子案(1)(。com)
【第一章泰】
使君子居中,常制其命;而小人在外,不为无措,然后君子之患无由而起,此“泰”之所以为最安也。
——苏轼《东坡易传》
一位老者缓步行进东水门,两眼有些失神游离。
老者名叫王驭,今年六十九岁,将及古稀,也是三槐王家的正脉子孙。一路上,他见了不少自家亲族,众人自然都是为那轿子而来。每个人都各怀心事,皆在回避他人。那一张张面孔,竟似一片片风中秋叶,与这融融春景极不合衬。念及此,王驭生平头一回发觉,自己果真是老朽了,再无任何气力自振,更莫说去振作这家族。
王驭是三槐王家三房王旭一脉子孙,到他父亲时,已没了恩荫官品。王家族谱一直由二房宰相王旦那一支掌管,多年前,那一支大半已迁到开封县新里乡大边村。王驭听说那边修族谱时,将他们这些没功名的子孙全都摈除在外。他们襄邑皇阁村这边的子孙自然大不乐意,不过,那边子弟多少还守着耕读世家的门风,而他们这边,连能握笔的人都越来越少。年轻一代,个个瞧着粗头蠢眼的,哪里还有三槐当年的影儿?也难怪被人轻忽。
王驭原是个顺命的人,深知家族气运至此,人力难为,但心头多少有些不畅。只因这一些不畅,积聚出一团斗志,为这宗族穷心竭力十来年。到如今,一梦醒来,肠冷心灰,唯余苦涩。望着河中春水漫漫,他闷叹一口气,不由得想起自己母亲当年那番话。
王驭的母亲是一位县主簿的女儿,自幼习学诗书,虽然从小门小户嫁入三槐王家,处处都有些生疏,她却能沉住气,始终面含笑意。那时的三槐王家早已不复当年,各房之间互争互轧,越来越没了情面与礼数。王驭的母亲仅凭这笑,便自然化解了许多冰冻。有几家亲族最善争尖斗气,众人都怕,她却能应付裕如。即便如此,有时难免受些气损,背地里偷偷抹泪。
王驭见过几回,有次忍不住问:“娘,你明明占理,为何还要忍气让着那婶娘?”他母亲忙拭净泪,重又笑起来:“人活一世,哪里能处处论理?倒是事事都得有个着落。今天哪怕娘论赢了,你婶娘心里自然窝住一团火,这火今天没有着落,将来必定要烧出一大团来寻着落,到那时想扑灭,便难了。驭儿,你记着,桥归桥,水归水,各人各有着落处。过些年你再瞧,水早去了海里,桥却朽在这原地。”
王驭那时少年心性,听不进去,遇着不公,不愿像娘那般隐忍,总要争论一番。可争来争去,自家累,别人也累。他渐渐发觉,这世间恐怕本没有公道,每个人都有自家一番道理,谁也说不通谁,就如鸟强要鸡飞、鸡强要鸭跳一般。母亲那些话他听了许多遍,一直印在心里。年纪渐长,便渐渐领会出其中道理,事事的确都得各有个着落处,这天下才太平。
于是,他不再与人争,更不去强拧,而是瞧人的着落处在哪里。你想东,便由你东;他想西,便由他西。顺着人情走,个个都安生。于是,他脸上也渐渐现出母亲那般笑意,人也乐意与他交往。这世间事便是如此,越拧便越拧,越顺便越顺。他越活越泰然,亲族都开始唤他“王如意”。
三槐王家举族迁到襄邑乡村,许多人都在愁叹,王驭却知道,这恐怕是最好的着落处,再在这京城耗下去,迟早要沦落无着。就如江州陈氏,一门数代同居,到大宋初年,家族人数已达三万七千口,世称义门。然而家产所出,哪里能赡济这么多人?朝廷为彰其孝义,每年拨粮两千石,并免去各项税赋。即便如此,到了仁宗年间,陈氏仍难以为继,最终分产析居,分作六十多个支系,迁徙各路州。三槐王家尚未全然败落,去了乡里,毕竟还有屋可居、有田可依。
到了皇阁村后,王驭还年轻,虽然事事促迫,却能沉住气,一一安顿好家宅。又去向那乡里富户请教,在族中头一个寻见一些客户,将分得的二百多亩地佃了出去。如此,家安财顺,倒比在京城大宅时松裕了许多。
他又留心向那些老农请教,学会相看地色,也知悉了许多农事艺理。从中,他越发领会到母亲的高明,这农艺更得依着作物天性,方能样样有个收成着落。
其他亲族见他家计处置得好,都来向他请教。王驭也从不吝惜,尽力帮着出些主意。
族中宗子是王豪,他引着族人迁居这里,自家却常在外头行商。族中毕竟有不少事务得料理,众人又都巴望着王豪给些指引扶助。王豪却素性不拘,哪里管得了这些,便在子侄辈里寻了三个,替他照应。
自王安石推行保甲法以来,乡里五户为一小保,二十五户为一大保,二百五十户为一都保,分别选小保长、大保长和都保正副来管领,主掌盗贼逐捕、桥道烟火、词讼斗殴、催督税租等。
王家宗族共六十八户,被计作三大保,于宗族中选命了三人任大保长。王豪原也被任命为保长,他也将这职任转给了一个侄子。他自己则不断经商求利,置买田产。乡中田产三百亩以上为一等户,五百亩以上为无比户。辛苦十来年,王豪的田产已过千亩,称为无比富强户,被任命为这一带乡里的保正,他避不过,只得应承,却仍将差事交付给三个大保长侄子。
过了二十来年,那一辈或老病或亡故。王豪又从孙辈里选了三个,分任保长,同时又一起代管宗族事务。头一个便是王驭,那年他五十三岁,还有两人和他是同一辈堂兄弟,一个叫王统,一个叫王析。
王驭原本不爱出头,也从不争这个名位,只是瞧着过去那些年,各家忙于自顾,于宗族情分上极冷淡,甚而衍出许多仇意。大家同根连枝,本该互依互助、亲亲睦睦才对。于是他欣然赴命,想着替这宗族多少尽些力,也算没白姓了这个三槐王姓。王统和王析两人竟也都有此意,他们三人商议一番,都有些振奋,同愿将三槐王家重新壮大起来。
乡村里每年立春、立秋都要办社,祭拜土地神、五谷神,春祈丰年,秋报收成。到这一日,连妇人也都要停了针线,村人全都聚在一处。拜过神后,吃酒吃肉,擂鼓歌舞。他们王家亲族迁居来皇阁村虽然已经多年,却始终难与本土乡人相容,每到社日,尽都闭门在家,族里只有孩童去凑趣玩耍。
王驭头一个想到的便是说动亲族赴社,一来入乡随俗,能与本地乡人融洽;二来借机让亲族定期团聚相乐;三来大半亲族最怕破费,这春秋两社,家家只须出些酒肉糕饼,轻廉易办。
王驭说出来后,堂弟王析性情平和,人称“王佛手”,他只略想了一想,便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