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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五儿骨子里浸透了公平竞争、凭能力上位的观念，这时候无论如何也不明白为啥母亲会觉得这差事乃是王熙凤“恩赐”下来的。再说了，她家如今还欠着债务，又有什么是拿得出手，可以给王熙凤的孝敬呢？
柳母回到家，就翻箱倒柜地寻东西，不一会儿就寻出两个大纸包，外头用油布严严密密地包裹着。柳母拿了纸包出来，看见柳五儿在外头瞪着大眼不知所措，赶紧将柳五儿袖子一拉，说：“五儿，快与娘一起去谢过琏二奶奶。”
柳五儿被柳母一扯，身不由己地跟上去。她觉得越来越怪异了。说实在的，自从她进园子当差的这段时间里，她开始慢慢觉出，柳母对她，并没有她原先想象得那么好，更多的时候，母女两人之间的关系，是用柳五儿源源不断地送到柳母处的金钱在维系着的。她有时细细回想这位生母的种种做派，竟能察觉出一些“表演”的痕迹。柳五儿甚至觉得，柳母一直在等这一天，等着自己可以开足马力，成为一个挣月钱的机器。
对待自己的女儿，难不成还要用心计？柳五儿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匪夷所思，赶紧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或许这只是红楼世界里的正常现象，也是人们表达感情的正常方式。在这里，想必养儿能防老，养女也能赚钱！
柳母与柳五儿一时赶到了凤姐处。平儿笑着将两人迎了进凤姐处，只见凤姐正一个人歪在炕上吃茶。
柳母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柳五儿迄今都没有习惯在人前跪拜，但是见柳母如此，没办法，只得跟在母亲身后半跪下来。
凤姐儿托着手中的一个小盖钟，左看右看，口中说：“平儿，是谁来了啊？”
柳五儿跪在母亲身后，晓得凤姐这是在立威呢，可是她还是忍受不了这种主子做派，忍不住狠狠地在肚里腹诽——琏二奶奶，您该不会是近视了吧！
平儿本在门外，此时撩起帘子笑道：“二奶奶，人都在您跟前了！这是今儿个新得了小厨房差事的柳家母女。”
凤姐“哦”了一声，再探探头，总算不近视了，赶紧下了炕床，说：“哎哟，柳嫂子，您这是干啥，快起来，快起来！”说着招呼平儿，“平儿这个蹄子，也不警醒着些，看着人进来了，也不提点我一句。”
柳五儿继续腹诽——装吧，你就装吧！
然而柳母却全然不这样想。她被平儿搀起身的时候，脸上露着谄媚的笑容，说：“好教二奶奶得知，咱们家有个小子，如今在金陵老宅那里当差。他前些日子托人捎了一包上好的燕窝、一包洋糖来，我听说二奶奶备中秋节礼的时候，这些东西都是少不了的。我想着，这燕窝也算不上什么金贵物事，但是放在奶奶这儿，用处总比搁咱们这些奴才家里要大得多。所以想来想去，只孝敬二奶奶一个人才合适，方不算糟蹋这些东西。”
凤姐微微一笑，丝毫不为所动，说：“既是你们家小子从南边送来，想必在南边也是花了大价钱的。我如何好要你的东西？”
柳母急忙说：“这里有个缘故。我们家那小子有个友人，是在交趾到金陵之间跑船做燕窝生意的。因为今年海上起了风，损失了好几道船。那人觉得是他八字与那生意不合，索性将产业都发卖了，改行做别的去。我们小子与那人关系不错，因此以极低的价格买了不少燕窝和洋糖。听人说，这燕窝极养人，若是奶奶不用在节礼上头，哪怕自己吃，都是好的。”
柳五儿在旁边听得，拼命将头低着，几乎憋不住笑。想不到老妈编故事竟然编得这么好，连八字不合都编出来了！
上头王熙凤也忍不住笑了一声，接着用帕子握住了嘴。她想了想道：“这么好的东西，为啥不留给你家五儿吃。她以前不是身子不好么？”
柳母听了急忙拉着柳五儿到身前，似乎要演示给凤姐看，“您看五儿现在身子都好全了，好得很。我们做奴仆下人的，都是粗人，哪里用得着这些金贵东西。”柳五儿则一脸无辜地睁大了眼睛，望着凤姐，似乎想要说：“这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个打酱油的啊！”
王熙凤看着柳家母女那对比明显的表情，忍俊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她又板了脸，道：“柳嫂子，不是我说你，你今日才得了小厨房的差事，现在就这么明晃晃地往我这儿送礼，回头旁人都要说你，说你这差使来得不正。”
柳五儿原以为母亲会因凤姐这话而觉得惶恐，岂知柳母神色不变，朝着凤姐就俯身叩下头去，说：“旁人说什么都不打紧，奴婢本就是琏二奶奶的人，出面为奶奶分忧解难是应有之事，如何说得上来得不正？”
凤姐坐在上首，愣了足有三秒钟，突然才爆发出一阵大笑。“好、好……我今日看人看得挺准，好一个你是我的人！”凤姐望着下首，见柳五儿正睁着一双大眼睛，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凤姐便娇笑道：“五儿啊，你娘才真正是个厉害的，你须得多向你娘讨教讨教，多学点儿！”
第72章 狭路相逢赵姨娘（1）（）
凤姐正在为将柳氏母女纳入自己麾下而得意的时候，柳五儿正在肚内暗暗抱怨。
她表面上假痴若呆，表现出对这宅斗之中的弯弯绕全然不知。其实她心内清楚得很，柳母这么明显地选边站队之举，她哪有不明白的？柳母能有这份决断，对于一介普通仆妇而言，着实令人钦佩。可是，王熙凤如今只是个小boss而已，她的权力，其实全部来自于贾母的宠爱。贾母一旦照拂不到，凤姐的力量其实还不及邢王二位夫人。所以柳五儿对柳母这么早站队，其实是心存了不小的疑虑。
但是没办法，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而柳母既然已经选了边，站了队，若是再改主意，便难免被人认作是朝秦暮楚、两面三刀之辈，所以只能一条道儿走到黑。柳五儿暗想，反正凤姐大约还有这么几年好蹦跶，这几年里，倒不妨借了凤姐的势，好好为自己家挣一条出路去。
所以此刻，柳母在前头走着，春风得意；柳五儿在后头跟着，思虑重重。
“五儿，你不是怪娘吧！”柳母停下来，见到柳五儿一个人在后头慢慢地走，便关切地问道。
柳五儿强颜欢笑，奋力摇头，表示没事儿。“五儿不是怪娘没有将燕窝留给你吧！”柳母担心地看着女儿，说：“那是你哥哥从金陵托人捎来的上好的东西，你要吃燕窝，娘隔日有钱了在这京里给你买！”
柳五儿表示，她快要臊得爬到地上去了。她哪能为了一点子燕窝，就这么小心眼儿赌气呢！于是柳五儿将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一样，连说她不是那样的人。可是柳母一脸的怜意，走过来伸手轻轻抚着柳五儿额角的几缕碎发，说：“没事儿的，我儿想必最体贴娘。等娘执掌了小厨房，还了外头的债务，娘就有银钱给五儿买燕窝。外头还有好多既好吃又补身的，燕窝之外，还有茯苓霜之类，最是养人！”
茯苓霜？这个名字在柳五儿脑子里过了一下，令柳五儿警醒了片刻，却立刻被另外一个念头给冲散了——“啥？咱家的外债还没还完呢啊！我前几日不是又送了快三两银子出来么？”柳五儿此刻真正意识到，那些放印子钱的，才尼玛真正是吸血啊！
“是啊，”柳母脸露难色，说：“这不正巧，你爹要争外头管事的位置，用了你给的银子去打点么！”
“哦！”柳五儿一张小嘴张得圆圆的，像是吃了一个鸡蛋。她倒并不觉着柳父用了自己给的银钱去打点上头，有什么不妥。只是家里财政状况不透明，每次这些事儿都是她好生问，才能问出来。缺少信息沟通的后果是，柳五儿每次听说家里还背着一堆债的时候，总是大吃一惊，心里头有点当了冤大头的感觉。
没准她就是个冤大头！
柳母见柳五儿不再说什么，稍稍放心。她需要快点出园子，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柳父，当下与柳五儿分别，自己向大观园角门那里过去。而柳五儿则自己一个人慢慢悠悠地往怡红院晃过去，心里在想要不要先去潇湘馆打个花胡哨再回来。
她只顾自己走路，却不防前头被人拦住。柳五儿头一抬，脸色一变，便听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尖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柳家那个不要脸的丫头啊！”
拦在柳五儿前头的，不是别人，正是死对头赵姨娘。旁边还有个人点头哈腰地随在赵姨娘身后，柳五儿定睛一看，那不是她的“钱槐哥哥”么？
柳五儿见自己势单力薄，因此决定表现得态度好一点，避免一场大战，于是屈膝向赵姨娘行礼，道：“柳五儿见过赵姨奶奶！”同时心里默念：和为贵呀么忍为高。
只听赵姨娘冷笑着说：“你行啊！你柳家行啊！竟然攀上了琏二奶奶，得了园子里小厨房的差事。你家究竟使了多少好处？”
柳五儿对赵姨娘最大的怨念便在此处——大观园对与这位赵姨娘来说，几乎就像是个完全没有秘密、不设防的地方，似乎所有的八卦都会到赵姨娘处汇总，而且赵姨娘这张尊口，不仅总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并且永远不惮以最恶毒的心思揣测别人。不过赵姨娘这回说的，偏生柳五儿还不好反驳，毕竟她家老娘确实是刚刚往王熙凤处“使好处”回来。
“赵姨奶奶，我家得的是园子里小厨房的差事，跟您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看不过，自可以去跟老太太、太太说。否则的话，不好意思，我还有事，我不奉陪了。”柳五儿向来对赵姨娘不假辞色，反正早就撕破脸了，也实在没有假惺惺地装客气的必要。
谁知就这么一句话，赵姨娘立时毛了。她暴跳如雷，叫道：“你不过是宝玉屋里的猫儿狗儿，竟地就敢在你姨奶奶面前摆谱？”说着，就要上前厮打。旁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