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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尘埃落定()
元隽对于她私下里求助覆雪岛的反应,比李昀预想的要好。
甚至于,在元隽听她说完这些,沉吟颔首,将叶檄叫进来分派了差事之后,李昀见他半点没有斥责自己的意思,还颇有些意外,“你不怪我背着你行事吗?”
元隽打量着她,道:“你知道我会怪你,还不是这么干了?”
李昀挑了挑眉,说不出话来。
“罢了,”他摆手道,“功过相抵,念在又是在北地,我饶你一回。下不为例。”
她愣了愣,随即默默抚了抚心口,长舒一口气。
这一关过了,李昀便又来神儿了,想了想,转悠到他身边,同他道:“虽然这事儿上我是愈矩了,背着你行事也说不过去,但我还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元隽侧目,低眸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李昀便道:“我知你不喜欢欠人家人情,哪怕是至亲骨肉。可是长路漫漫,你既非离群索居之人,那就无论如何也逃不开这人情世故的往来。换句话说,倘若有这么一个人,总是帮我却从来不需要我帮,日久天长,我在他面前难免自惭,也不好意思总朝他开口了,如此生疏了感情,岂非不值?”
她心知元隽本性疏离,这样的性子,既为她所喜,又为她所忧。
若是做个寻常的富贵王孙也就罢了,不与人交道也无甚所谓,横竖过着自己的日子,潇洒一生也就是了。
但时至今日,元隽来日的路,早已经不一样了。
手里要握着权柄,便要懂得人情世故,并且愿意纡尊于此间,做到个游刃有余。
而眼下的元隽,显然还差些火候。
元隽听完她的话,默然思索良久,最后问她:“你这是一句话?”
李昀没好气儿的给了他一杵子,元隽笑吟吟的将她的手握在手里,软着语气应下来:“好,夫人操心,我都记下了。”
熬过了一个冬天,永光三年春日里,拉锯了大半年的北地之战终于有了结果。
夜城公李珒聚百万大军与剑脊王于残红城决战,原本对着夜城大军,等天兵力上尚有四十余万之差,加之夜城军此前一鼓作气,连传捷报,此一战,朝廷内外,多不看好,生恐北地有就此沦陷之忧。
但也就是在残红城战至正酣之处,夜城军里,竟有近三成兵马,忽然调转马头,临阵反水,转而助等天军共抗夜城。
李珒脸上惊怒之色尚未过去,战局便已颠倒。
转瞬间,胜负盖棺,等天大胜。
此结果一出,元殊在京中大震,这时方才反应过来,这一局里,自己不过与李珒一样,也是黄雀口中的螳螂罢了。
“先是步明承站在大舅子的立场上,进密折向皇上求情,正好就赶上了皇上急于寻找能平衡等天战局之世家的档口。”
凤和殿中,倪氤双眉紧蹙,绞着帕子一面来回踱步,一面分析着此番内情。
“皇上诺了浩荡,会在来日留李珒及其家人性命,如此一来,步明承得了皇上授命,暗中以浩荡步氏之名,同李珒联络。也是因着这个大舅子的身份,在李珒急需助力的情况下,就这么接了这份援军援粮。”
倪氤的脚步渐渐缓了下来。
露岩在一旁看着她,担心极了。
“呵,元殊以为,步明承出兵助李珒对付李璲是因为自己的命令,是以来日在李珒大胜之际,步明承也会依照自己的命令,反擒李珒。如此不费吹灰之力,既能尽除李氏劲敌,还能治羽雁王出师不利之罪,且将北地收入自己囊中。”
“可他没想到——我也没想到,这一切,可能早从步明承给李珒求情开始,便是羽雁王的一局。”
“以为自己在设局,到头来,却成了他人的局中棋子——”倪氤一巴掌狠狠击在案上,手都震红了,却丝毫感觉不到痛意。
露岩连忙上来给她呵手,却听倪氤咬牙说了一句:“走着瞧!”
北地那头,羽雁王与步氏统帅联名上折子,报了大捷,述了战术,只说浩荡步氏痛心于女婿谋反,为助天子平北地之乱,应羽雁王所请,假意襄助,再于关键之际与剑脊王里应外合,一举击溃叛军。
元殊呢,因他授命步明承在李珒大胜之后再行反水之事,往来不少凭证,其心昭然,便是奔着对付羽雁王与剑脊王去的。
这个暗害忠臣良将的罪名天子也担不起,是以他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不仅大赞羽雁、剑脊用兵如神,还在肃王递请为李应辰正镇阳王位之时,最终点了头。
等天城中,李昀尚且来不及为镇阳王之事欢喜,便从元隽那儿听来了一个让她大加意外的消息。
“步明修来了?!”
元隽点点头,随口道:“他是私下里过来的,旁人不知。”
“早前你——‘裴筠筠’——失踪时,步明修在家城闻讯,当时便执意要去天都寻你。他兄长不答应,更不喜欢他为个婢女牵肠挂肚,为防他私自离家,还将他软禁了好几个月。对了——”
元隽道,“也就是因着此事,他同他哥之间方才生了嫌隙龃龉,谣言传出浩荡王府,说什么的都有,赶上舅父那时候又病了,是以说他兄弟二人为王位争端的话便越发多了。你还别说,这倒是对此番行事起了不少襄助之用。”
李昀听他说完,扁了扁嘴,问道:“那这回他跟着来做什么?总不会是为着历练自己罢?”
她所认识的那个步明修,看上去可没这份儿心胸。
闻言,元隽挑挑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边。
他问:“你说他是为什么?”
“为什么?”李昀高声反问:“怎么着,难不成你要告诉我,我这些个身份他都知道了?”
“他要知道还好了呢!”元隽无奈的看了她一眼,道:“他心里还念着裴筠筠呢。自裴筠筠消失于世之后,我同他还未曾见过,他此来,十有八九是要向我问裴筠筠的下落。”
他问李昀:“你说我该如何答他?”
好一笔陈年旧账。李昀心道。
她也知道,步明修之所以对裴筠筠那么执着,不外乎是当年在羽雁王府时,见过自己的字迹,怀疑自己是嬴穗罢了。
“说起来,”元隽想起些什么,同她疑惑道:“你的字迹”
他为难的啧了两声,问:“小时候给我丢纸条的那个人,是你罢?”
闻言,李昀赫然一怔。
天平十年那回的百鸟朝凤会,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元隽。
彼时她才跟嬴昕在泥地里打了一架,浑身上下除了一双眼睛,都被泥巴给糊住了,跟只泥猴似的,重点是她还打输了。
气哼哼的甩开了宫婢侍卫,她原是打着主意去圣安殿找嬴忽告状的,可这一路还没出御花园,她就被那些跟着父兄进京赴会的王孙贵女笑话了个遍。
就她当时那身模样,寻常人都不会拿她当个正经主子看待,李昀这性子,倒是没拿被取笑当一回事儿,脑子里正活络着主意,打算捉弄捉弄这些势利眼时,却有一方素帕递到了她眼前。
她愣了愣,转头一看,就见到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干干净净的,漂亮得特别客气的小哥哥。
寻常姑娘家情窦初开,总在娉娉袅袅之岁,可她却在五岁时,就被落在元隽身上的那么一眼给吃死了。
由此念了经年。
黑暗里陷得越深,她便越倾慕那道干净疏离的身影。
此刻,李昀脸上止也止不住的往外泄露笑意,骄骄矜矜的睨了他一眼,问:“哟,你没忘啊?”
元隽垂眸一笑。
他倒是想忘,可活了这么多年,出现在他生命里的每一个出人意表的女子,最终都是她。
从五岁,到如今。
五岁时的小泥猴,接过他递去的素帕,在小脸上随便划拉了两下,那双星子似的眼睛倒是愈发亮了,围着他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左一句小哥哥又一句小公子的叫,把他给头疼得,不由对自己的无心之举十分之后悔。
而当那小泥猴最后恋恋不舍的同自己告别,并煞有介事的跟自己说她是李昀,叫自己记得去类阳殿找她玩儿时,这种后悔又演变成了惊讶。
再之后,听闻类阳帝姬伤风,被天平帝勒令关在寝殿养病,他便直到百鸟朝凤会结束,都再没见过她。
倒是归回羽雁之前,父王同镇阳王在府上把酒话别时,曾有人摸到他住处,给他丢过一张字条。
那上头爬了四个字,让年幼的小公子头一次体会到了害羞脸红之感。
那时,她写的是,长大娶你。
思及此,元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现在想想,类阳帝姬从小不学无术的传闻,可能真不是谣言。”他问:“你说是不是?”
李昀白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又听元隽道:“说到这里,我就不明白了——谁都说类阳帝姬是一手的狗爬字,我眼中所见,那更是说狗爬都是抬举你,可你现在”
现在的她,先不说博学多才,光是当年让步明修起疑的两笔字,便很是不寻常了。
他问:“你是专门按着漱华帝姬的笔迹练过是怎么着?”
李昀沉默片刻,忽而寞然一笑,点了下头:“嗯,练过。”
第四十章 嬴宫旧事()
李昀的书法上的师承,其实并非那位颇负盛名的聂夫人,而是天平帝嬴忽。
外头传闻虽然说天平帝待宫中三位帝姬,是不分亲疏一般无二的疼爱,但在帝宫中有过经历的人却都知道,跟给予类阳帝姬的宠惯比起来,芳仪帝姬同漱华帝姬哪里,多少都有点不够看了。
这也是为什么多年以来,嬴稚一直那样嫉恨她。
“那时候他请了聂夫人来给我们上课,我总爱溜出去玩儿,转转悠悠几个月,其实什么都没学会。”
提起旧事,她情绪不高,整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