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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子排长回身一看就笑了:“小兔崽子,就你这小身板儿还想打机枪?奶毛儿还没褪净哩,这机枪叫起来,还不把你震散了架?行啦,你们能把步枪玩好就不错了,过来,我教你们怎么用。”
麻子排长简单地教了教步枪的装弹和瞄准,手**如何拧开盖子拉弦。
铁柱摆弄着步枪问:“排长,鬼子到了跟前咋办?”
“那就跟他狗日的拼刺刀,这还用问?”麻子排长又不耐烦了。
“咋拼呢?”铁柱一点也没看出排长的不耐烦,仍然不依不饶地追问。
麻子排长火了:“你他娘的咋问起个没完?一会儿就开仗了,老子就是教你也来不及了。咋拼?想咋拼咋拼,不成就他妈的一头撞过去,拿脑袋当刺刀!”
满堂按照麻子排长示范的那样拧开手**盖子,把***的金属环套在小拇指上,他比划了一下,怀疑地问:“排长,不行啊,这环儿套在小拇哥上,俺一扔这铁疙瘩,又给拽回来咋办?”
麻子排长发了火:“拽个屁!老子咋教你,你就咋扔,别他娘的扔到腚后头就行啦,哪儿这么多废话?”
麻子排长骂骂咧咧地往胸墙上爬,却突然看见胸墙上出现两只做工考究的高筒马靴,他猛一抬头,发现堑壕上面站着一个穿黄呢军服的少将,这可把他吓得不轻,连忙立正敬礼:“长官好!国民革命军第29师86团2营3连8排少尉排长黄光成,听候长官训示!”
蔡继刚在吕公良的陪同下刚刚走到这里,就听见麻子排长在训斥士兵,满堂和铁柱刚穿上不合身的破军装,窝窝囊囊地站在那里,满堂的裤子不够长,成了吊脚裤。铁柱军裤的裤脚居然一只高一只低,显得很滑稽,两人的军容风纪简直一塌糊涂。
蔡继刚皱起眉头盯着麻子排长说:“少尉,我想提醒你一下,训练新兵要耐心,看样子你这两个新兵从来没有摸过枪,你有责任把他们训练成优秀士兵。”
“是!卑职明白!”
蔡继刚对这个少尉一点好感也没有,在他看来,让没受过训练的新兵投入战斗简直是胡闹,除了送死没有任何意义。两千多年前的孔子都明白这一点,《论语》中就有“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的句子。孔子认为,让没有受过训练的人民去作战,就等于抛弃他们。蔡继刚很反感这些下级军官的不负责任,可有什么办法呢?战争进行将近七年了,部队中的连排级军官伤亡实在太大,战争初期那些受过军校教育、有带兵经验的下级军官早已伤亡殆尽,除了从士兵中选拔军官外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蔡继刚拿起步枪,装好刺刀对满堂和铁柱说:“来,你们两个过来,我来讲讲拼刺刀的基本要领。”
满堂和铁柱连滚带爬地登上胸墙,恭恭敬敬地站好。
蔡继刚以45度角挺枪摆出标准的刺杀姿势,开始讲解:“拼刺刀的大忌是首先大力突刺,把身体的正面全部暴露在对手面前,这样很危险。你要沉住气,想办法用假动作引诱对方先突刺,这时只要**向下,用小臂之力猛地挡开对方刺刀,立刻把刺刀前挺,借对方前冲之力刺中对手……”
铁柱端枪比划着问:“长官,是不是往心窝子里捅就中?”
蔡继刚说:“不对,有经验的老兵在刺杀时不会以敌方的前胸为目标,因为这样刺刀很容易卡在肋骨中间,最好的攻击部位是敌人的腹部。记住!一定要用枪管去拨挡对方的突刺,而不是用刺刀。因为刺刀太单薄,分量也不够。还有,进行白刃战从来是勇气第一,技术第二,短兵相接靠的是一股气势,没有胆量你技术再好也没用……”
蔡继刚边讲边以动作示范,满堂心不在焉地听着,还拼刺刀呢?扯淡!他根本就没打算学,满堂早已打定主意,战斗一旦打响,别让他逮住机会,只要有机会他就带着铁柱脚底板抹油——溜之大吉。去他娘的,这个国家不是他佟满堂的,他犯不上为国家去流血拼命。
蔡继刚放下步枪,不再多说,他心里很清楚,新兵太多了,哪里教得过来,还是听天由命吧!多年的战争经验表明,新兵第一次上火线的死亡率常常在百分之八十左右,战前说得再多也是“嘴上谈兵”,战争才是最好的教师。只要能在敌人的炮火覆盖下生存下来,真刀真枪打上一仗就算是及格的老兵了。
对于国军新编第29师的弟兄们来说,战前的这一夜实在难熬,弟兄们怕是没几个人能睡着的。大家心里都很清楚,明天天亮时,迎接他们的不会是黎明前美丽的朝霞,而是铁与火带来的鲜血和死亡。打仗和押宝一样,全凭撞大运,死活就看明天了。
那天夜里,蔡继刚几乎没合眼,开始他想给妻子写封遗书,当拿起笔时却不知该写什么了,最后他决定什么也不写。从1937年的淞沪会战开始,在将近七年的时间里,蔡继刚已经记不清自己写过多少次遗书了,起初还有些创作激情,放眼破碎的山河,痛陈敌人的残暴,倾诉对亲人的思念,然后决心效法岳武穆、文天祥等民族英雄,精忠报国,留取丹心照汗青云云……可蔡继刚每次都活了下来,精心措辞、激情澎湃的遗书总是白写,每次都是他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臊眉搭眼地偷偷烧掉。久而久之,蔡继刚已经不好意思再写遗书了。本来么,一个职业军人,马革裹尸、血洒疆场本是你的宿命,这难道还有什么悬念吗?既如此,又何必喋喋不休?
那一夜,蔡继刚让沈副官先睡,自己却拎着支汤普森***在阵地上转悠,一会儿和重机枪手们聊几句,一会儿又耐心地教几个新兵如何使用步枪瞄准,甚至还替一个刚满16岁的小哨兵站了两个小时的岗。
夜深人静时,蔡继刚坐在机枪掩体后,望着满天星斗陷入沉思……
在弗吉尼亚军校上学时,蔡继刚还是个戏剧爱好者,他是学校业余剧社的演员,经常和一些同学排演话剧,演的无非是些莎士比亚的经典剧目。一般来说,蔡继刚只能跑跑龙套,没机会出演男一号。这倒不是因为同学们歧视东方人,蔡继刚自己也承认,就他这模样,要是扮个奥赛罗、李尔王、麦克白之类的主角,很容易把悲剧演成了喜剧。不过,军校毕业时,蔡继刚终于捞上个男一号,总算大大露了一把脸。
按计划,毕业典礼的压轴节目是业余剧社演出的《哈姆雷特》。蔡继刚扮演的角色是哈姆雷特的恋人奥菲利娅,因为当时军校里没有女生,所以剧中女性角色一律由男生代替,由于白种人个个身高马大,相比之下,身高1。78米的蔡继刚就显得有些小巧玲珑,于是导演爱伦一锤定音,指定蔡继刚扮演奥菲利娅。
蔡继刚很恼火,他坚决不干,甚至以退出剧社相威胁,最后闹得连校长都出面了,经校长做工作他才勉强同意。可临到演出的日子,剧社的台柱子、哈姆雷特的扮演者巴尔特却因急性盲肠炎住进了医院。导演爱伦急得火上房,气急败坏地想自己去顶缺。
同学们都不同意,爱伦不是在校生,他是学校图书馆的管理员,快50岁了,体重250磅,硕大的肚子常使他感到不堪重负,这可开不得玩笑,要是爱伦挺着大肚子上了台,这种形象的哈姆雷特能把九泉之下的莎翁再气死一回。
其实在业余剧社里,要说最熟悉哈姆雷特台词的应该是蔡继刚,他经常和巴尔特一起对台词,哈姆雷特的台词他闭着眼都能背下来。蔡继刚请爱伦考虑,他可以出演哈姆雷特。爱伦搔着头皮考虑了半天,才答应让他表演一段试试。
于是蔡继刚声情并茂地朗诵出那段著名的独白: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默然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无涯的苦难,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
蔡继刚还是很有些戏剧天赋的,一段独白还没朗诵完,爱伦的眼泪就哗哗地流下来,他以艺术家的冲动拥抱了蔡继刚,并且宣布:弗吉尼亚军校1930年的毕业生中,将要产生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他未必能成为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但他将来一定是一个伟大的表演艺术家。
想到这里,蔡继刚不禁苦笑起来,爱伦到底不是预言家,他只是个图书管理员,一个业余戏剧爱好者,他的预言一文不值。从军校毕业后,14年过去了,蔡继刚没有成为表演艺术家,却成了一名将军。
蔡继刚环顾着月色笼罩下的阵地,明天天亮时,这里将会变成可怕的地狱,无数生命会在铁与火中融化消失。尽管人类发明了战争,但面对冷酷的战争机器,人类又是这样渺小,这样无奈。
这一夜,许昌的守军主将、新编第29师师长吕公良也没有睡,他在指挥所的马灯下给妻子方莲君写信。吕公良的小楷行书写得极为漂亮,妻子每次回信都要夸奖一番:我的夫君,你的字就像你的人一样漂亮。
明天就要打仗了,按照惯例,吕公良该给妻子写封遗书了。
从外表上看,吕公良不像个将军,他面相儒雅,口才极佳,又酷爱古典文学,善作诗文,是公认的儒将。自黄埔六期毕业后,他进入国军第13军89师服役,至今带兵已16年,算得上身经百战了。抗战爆发后,吕公良一直在华北战场第一线作战,1937年的晋中太谷战役、1938年的台儿庄会战、1939年的鄂北会战……仗打得多了,吕公良也习惯了,他认为自己的运气始终很好,能够活到胜利的那一天。
吕公良终于写完了信,把信交给副官,然后从枪套里拿出****分解开,仔细擦拭。这是一支美制柯尔特M1917型军用****,是两年前他去重庆述职时蔡继刚送给他的礼物。吕公良很喜欢这支手枪,这种点45口径的手枪无论是自卫还是自戕,其杀伤力都是令人满意的,吕公良一直把它带在身边作为佩枪使用。
和蔡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