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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一阵敲门声陡然打破了韩家压抑又沉闷的气氛。
韩玉娘微微一惊,站起身来,想要去应门,可却被万秀秀轻轻拉住道:“还是我去吧。”
韩修文跟着放下碗筷,长吁一口气,默默做好再次面对黄家人的准备。
万秀秀开门望去,只见来人是一个青衣小厮,满脸堆笑,客客气气地道:“韩夫人,我家少爷请您一家子去府上说话。”
万秀秀闻言眉头一皱,心想,这黄家可真是能折腾人。
昨儿刚闹了一出,今儿还是不得消停。
马车就停在外面,韩修文看了一眼女儿,只道:“玉娘,你和爹一起去。”
无论如何,今天总要有个结果才行。
韩玉娘心事重重地跟着父亲出了门,来到黄家,门外的小厮,门内的丫鬟见了他们都是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
韩修文看在眼里,心中微微思量。
黄老夫人昨儿气得够呛,今儿难不成是要和他来一出“先礼后兵”?
丫鬟们掀起帘子,让着二人进去。
晨间,老太太素来有礼佛的规矩,所以,屋内的檀香味儿甚浓。
韩修文在前,韩玉娘在后,两人一抬眼就看着端坐在主位的老太太,心中皆是松了一口气。
她的气色不错,看来身子没什么大碍。
黄富贵坐在左首位,缓缓起身,目光紧紧地锁在韩玉娘的身上。
他看她,她却不看他,微微垂眸,似有躲闪之意。
黄富贵眼神一黯,心情略有失望。
韩修文倒是沉得住气,对着老太太拱手道:“老夫人,身子可好些了?”
黄老太太板着一张脸,攥着手里的佛珠串,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淡淡道:“小病小痛的,不碍事的。”
黄富贵见奶奶又要拿腔拿调的,随即开口道:“奶奶,昨儿的事,咱们都翻篇了。您答应过我的!”
老太太斜了他一眼,清清嗓子道:“亲家公,我今天是来找你商量孩子们的婚事的。”说完,她对韩玉娘招一招手:“玉娘,你来。”
韩玉娘不动声色地上前几步,黄富贵主动迎了过去,高大结实的身子将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玉娘,我有东西给你。”
黄老太太闻言轻轻“啧”了一声,只嫌他太多事。
韩玉娘心里有些莫名地不自在,她低着头不去看他,却正好看见了他的手。
他的手背都破皮了,骨节红红的一片,食指上还缠着布条。她的眉心一蹙,抬头看他,问道:“还疼吗?”
黄富贵闻言怔了怔,随即咧嘴一笑:“这点小伤不疼。”说完,他从怀里拿出一叠纸,塞到她的手里道:“这,你收着。”
韩玉娘瞧着那叠纸,有点厚,背面隐约可见几个红点,不解其意:“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韩玉娘低头打开一看,瞬间怔住。
长长的一张纸,上面板板整整地写着几行字。
一,我黄富贵此生绝不纳妾。
二,我黄富贵此生绝不休妻。
三,我黄富贵此生绝不负心于韩玉娘。
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这暗红的颜色,分明不是墨汁,更不是朱砂。难道是他的血……
韩玉娘手指有些颤抖,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又看,沉默良久,不由眼眶发酸,鼻尖发酸,心里也发酸。
黄老太太不知道上头写了什么,一眼望去,只见上面的字都是红色的。心中纳闷,那是什么东西?
韩修文站在女儿的身后,倒是看得真切,不觉挑挑眉,讶异的看了黄富贵一眼。
黄富贵见韩玉娘不吭声也不抬头,伸指在她额头轻轻一点,沉声道:“这回我连字据都立下给你了,你可愿信我?”
韩玉娘咬了咬嘴唇,忍住眼泪看他,目光在他焦灼的脸上转来转去,带着浓浓的鼻音,开口道:“黄富贵,你就是个大傻子。”
他本来不是个笨的,却总为了她做傻事。
听她这么说,黄富贵的心舒了下来,他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空口无凭,我总要让你安心。”说完,他凑到她的耳边,小声道:“你自己收着,别让奶奶看见。”
韩玉娘拭了拭眼泪,随即把那纸重新叠好,贴身收好。
那叠纸贴着她的胸口,让她觉得自己全身都热乎乎的,像是熏着暖暖的炉火似的。
老太太不知他们弄得什么猫腻,握着玉娘的手:“傻孩子,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韩玉娘低头不说话。
她自然不会告诉老太太,黄富贵刚刚给了她什么。那是他们的秘密,一生一世的秘密。
黄老太太握着韩玉娘的手,看向韩修文:“昨儿的事就算了,熟人间难免也有拌嘴吵架的时候。我是不愿意再计较了,亲家公也不要放在心上了。到底咱们还是要为两个孩子的将来着想。”
韩修文想着方才那张“血书”,心里什么气都消了。黄富贵这一次总算是没让他失望。只要他肯拿出真心来,他又何尝狠心拆散他们。
“老夫人说得有理。如您所说,还是早早把孩子们的婚事办了要紧。”
两人各退一步,立刻把僵硬的气氛给缓和下来。大家面对面地坐下来,开始商量婚事。
黄老太太昨晚睡不着起来,翻了半响的黄历,终于找到了一个好日子。下月二十四,大吉大利,是个难得的黄道吉日。
韩修文自然没什么意见。
黄老太太望着韩玉娘微红的脸颊,问道:“虽说只有一个月的时间,稍微紧凑了点,可你放心。黄家不会亏待你的,一定把婚事给你办得风风光光。”
韩玉娘红着脸点头,轻声说道:“一切全凭父亲和老夫人做主就是。”
风光不风光,那是办给别人看的。她想要的只是黄富贵一颗真心而已。
黄老太太见她如此拘束,话又少,便让黄富贵和她一起下去说话去了。
看他们的眼睛,一个肿着,一个红着,就知道这俩孩子昨晚睡都没睡好。
待出了院子,进到回廊。黄富贵从后面拉住韩玉娘的手,不让她走了。
韩玉娘站定不动,只听黄富贵把跟着的小厮全都遣走了。
“玉娘。”他扯她的手,让她转身。
韩玉娘乖乖顺从,见他直盯着自己的瞧,唇畔隐约浮起一丝笑来。
黄富贵见她笑了,自己也跟着笑了。
韩玉娘主动抓过他的手,看着他指尖缠着的布条,微微摇头:“往后再不许你做这样的傻事了。多疼啊……”
黄富贵将受伤的指头向上一伸,故意道:“是挺疼的。”
韩玉娘仰脸看着他,嗔他道:“那也是你自己活该。”说归说,她握着他的手指,凑到自己的嘴边轻轻呼出几口气,道:“这样就不疼了。”
黄富贵轻轻一笑,直接扳过韩玉娘的肩膀就往自己怀里带,将她抱了个满怀:“那是哄小孩儿的招数,我不依。”
韩玉娘这次没躲,任他抱着,不忍心再和他闹别扭了。
黄富贵继而微微一笑,轻声道:“我还真怕你再也不理我了。”
韩玉娘侧过头,脸颊贴在他的心口上:“昨儿,是我说的话太重了。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黄富贵的下巴抵着她的头,用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沉吟一阵,才缓缓地说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安,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韩玉娘的心一跳,缓缓抬眸再度对上他的眼,他的眸光坚定,亮晶晶的。
她久久看他,半响嘴唇轻轻扬起,脸上终于露出真正欢喜的笑容。
韩玉娘对着黄富贵点一点头,温温笑着,慢慢说出三个字来:“我信你。”
第一百零五回()
这几天镇上的人,几乎人人都在议论黄韩两家的婚事。他们一边羡慕着韩修文的女儿,命好人也好,可以交到黄家这样的好运。
外人等着看热闹,而对于韩黄两家来说,一个要办喜事,一个要嫁女儿,各有各的繁忙和琐碎。
万秀秀和张婶子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就是为韩玉娘准备喜被,因为这是出嫁的姑娘家嫁妆里最重要的东西。被面怎么做,被子怎么缝,什么里子用什么料子,面子绣什么花样,被子的四角放什么物件,样样都有讲究和说道。
一条被子要用一根红线从头缝到尾,不能断线,更不续线,否则便是坏了好意头。
正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断了续了,那都不是好意头。
虽说还有大半个月的功夫,但是这针线活做起来最是琐碎麻烦。韩玉娘的针线还是不错的,但是万秀秀不让她沾手,说是这东西一定要长辈来做才有好意头。而且,她就是要做新娘子的人了,不宜动针动线的,连厨房都要少去。
到底是要成亲的人了,韩玉娘去到醉仙楼和掌柜师傅们告了别。成亲过后,她就要陪着黄富贵一起去京城了,这醉仙楼的差事自然是做不得了。
大家虽有不舍,但心里明白。这是难得的好机会,从秀才家的女儿一跃成为大富之家的大少奶奶。甭管换了谁,谁都愿意!
沈仙姑把这月的工钱,提早地结算给她,顺便还加了点彩头的礼金,一起用红纸包着:“这是你的工钱和我的一点点小心意!先别摇头,我知道你不缺这几个小钱。不过,到底是我的一点心意。”
韩玉娘忙欠身向她道谢。沈仙姑一把扶住她道:“使不得,使不得。以后,还得请你这黄家大少奶奶多来捧我的场啊。”
韩玉娘闻言立刻红了脸。
说起来在醉仙楼,韩玉娘心里最舍不得的人,就是沈师傅。
她可是手把手地教会了她不少东西,待她也一直不错。
沈师傅见她垂眸不语,似有伤感之意,忙拍拍她的肩膀:“你是个学厨的材料,不过以后也别吃这个苦了,好好相夫教子才是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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