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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若非被『逼』至绝路,这跟了她那么多年的小狐妖,绝不会轻易杀人。
那死去的先皇,是她杀的第一个人,却像是一道枷锁与诅咒,从此断了她们之间的种种缘分,妖佛殊途。
她再一次拿不定主意,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她习惯干净与整洁,即便身穿最廉价的僧袍,亦是从来不染分毫尘污,而今她的衣角不知何时已沾染了许许多多的泥污草渍,她却始终未曾觉察,若非此刻低头沉默,或许再过许久也是不能发现的。
这一切的改变都因着山洞中那低声啜泣的小狐妖,她是为了她,才来到这里,跋涉千里,怎可无疾而终。
她还是掀开了笼在山洞口的枯草,探身入了洞内,洞外的日光被洞口突起的岩石阻挡,照不进洞中,洞里阴暗,凡空有佛光护体,却可轻易看清洞中的景象。
这山洞不大,略有十丈见方,因山体中空,故而自洞口看不出洞中大小。此时洞内最深处的角落里,一个纤瘦的身影蜷缩着,双臂抱膝,脸颊埋入臂弯,她明知凡空已经进来,却仍旧低着头,不肯叫她看见自己的痛苦与绝望,也不肯去看小和尚素来慈悲的眼神。
凡空站在洞口,目光中隐含悲悯,那小小的身影衣衫尽碎,□□在外的肌肤大都青紫,凡空即便从未经历过,也能大致猜出因果。她的心隐隐作痛,随着静默的时间不断流逝,心中的刺痛越发鲜明,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心情,她不知道就竟该如何,才能让这种疼痛变缓,或者消失。
姬小白努力将自己蜷缩起来,倘若可以,她一定会让自己永远消失,再也不要出现在小和尚的视线里。在她最期望凡空的时候,她没有来,却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再次与她相遇。凡空无论如何无法明了她心中的痛苦,她绝不愿,将自己最落拓、肮脏的一面,让凡空看见。
凡空垂着眼眸,缓步朝姬小白走去,姬小白听见动静,浑身不可遏制地剧烈颤抖,她猛地双手捂住耳朵,尖声哭喊:
“你不要过来!”
凡空的脚步微微顿住,却没有过久停留,她没有听从姬小白的凄厉劝说,执意走去。姬小白的哭声越来越大,她的双肩不住抖动,似是在极力遏制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直到凡空走到她跟前,她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灵动的眸子此刻染了血的『色』泽,妖异的红光缓缓转动,甚至她眼角的泪,也参杂了血『色』,她的脸上满是泪痕,那无助可怜的模样,像一只无形的手,狠很撕裂了凡空的心。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安抚她受伤的心。
然,她只觉眼前突然闪过明亮的红芒,下一瞬,天旋地转之感猛然袭来,待得她回过神,却发现自己已经仰面倒在地上,姬小白跨坐在她腰间,她眼中的泪滴落在她的僧袍上,将灰『色』的衣料侵染出淡淡的红渍。凡空不发一言,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她的目光依旧温润平静,看着姬小白,就像在看多年前,那只受了伤的小狐狸。
“小和尚……”
姬小白俯下|身,通红的双眼满含痛苦,她双手捧起凡空的脸颊,深深地注视着她,她能从凡空平静无波的瞳孔中看见自己如今的样子,那么狼狈,无家可归。凡空身上有淡淡的金光,这金光刺得她浑身疼痛,以往从来没有过的金光,如今因着她杀了人,入了魔,便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她凝视着凡空的眸子,激动的情绪缓缓平静下来,红芒闪烁的瞳孔也划过一抹清明。她抿起唇角,恍若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
“我对你的情,大概你一生也不会懂,而我如今却再没有了留在你身边的资格,既然世人都想要我的元阴,与其哪一日被谁夺去,不如今日就交给你,你恨我也好,忘了我也罢,我们之间的缘分,终究不过如此而已。”
她说着,缓缓垂下头,将自己的唇印在凡空微凉的薄唇上,她的泪划过脸颊,妖异的红瞳轻轻转动,当冰凉的泪落在凡空温暖的脖颈间,凡空心中的疼痛竟奇迹般的缓缓平息,她看着姬小白妖异的红瞳,意识一点一点沉湎进去,当她眼中的清明完全消失,姬小白沉痛地趴伏在她的胸膛上,双手死死抓住她的衣襟,泪如泉涌:
“小和尚……”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对凡空用出狐媚之术,苦难如洪流将她淹没,幸福快乐与之相比,实在微不足道,然就是为了这一星半点的快乐,她愿舍弃所有,即便小和尚醒来会恨她一辈子,她也觉心有牵挂,了然无憾。
哪怕这只是她的一场黄梁梦,梦醒之后,她与小和尚,便再无半点牵扯,从此人妖殊途,再难同路。
卧龙山背阴之处少有阳光,无人踏足,谁也不知道轰动京城的狐妖姬小白,在这荒凉寒冷的山洞中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元阴给了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得知此事的小和尚。
姬小白强忍着浑身的不适和身下无法忽视的痛楚,侧躺在昏『迷』过去的凡空身边,她用葱白的玉手细细描摹凡空清秀的眉眼,瞳中的红芒已然褪去,但失了元阴的她此时看起来很是不同,她精致的五官似乎染上了一层薄纱,平添了一股媚态,美得妖娆彻骨。
但她此刻的绝美注定没有人能看见,即便是凡空,也没有这等眼缘。
“姬小白今日便死了,小和尚……你可知我真名为何?在你没有出现在我的世界之前,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乃是离魅,姬……离魅。”
“我就要走了,小和尚,与你一起的日子,是我永远回不去的时光。”
姬离魅走了,带走了姬小白的青涩和痴情,亦带走了这一场笑中含泪的黄粱梦,待得小和尚梦醒,她们的缘分,便就此终了。
山洞中少有的光亮也一点点散去,夜幕再一次笼罩京城,这一夜,于姬离魅而言,却是格外的孤独与漫长。
凡空在洞中苏醒过来,当她睁开双眼,只觉四周一片漆黑寂静,甚至听不见林中深夜的虫鸣。她微蹙着眉,脑中阵阵晕眩,她试图回想昏『迷』前的事情,却一无所获。
念珠仍旧缠绕在她的手腕上,但掌心的香囊却失了踪迹,她动了动胳膊,但觉手臂莫名酸软,几度猜测无果,她终是盘膝坐起,看着四壁空空的山洞,若有所思。她知道这是卧龙山后的山洞,也知道她来此是为了寻找姬小白,但之后还发生了什么,便记不清了。
第十五章 帝王邀()
距姬小白离开已有月余,这一个月里,凡空在卧龙山脚一座废弃的寺庙中继续她的修行,京城仍在戒严,百姓无法出入,新皇在事后第三天登基,下的第一道圣旨便是要活捉姬小白,将其凌迟处死,为先皇报仇。御林军像发了疯,将整个京城掘地三尺,其间也有狐妖的消息传出,但发现狐妖的人皆被灭口,御林军大队人马赶去时早已人去楼空。
凡空没有再去找过姬小白,那只小狐狸总在躲着她,且她心中也有些惶『惑』,姬小白不断造下杀孽,于她自身,应当也有因果。自那日在山洞中醒来,她总觉有哪里不太寻常,至于究竟为何,大概,只有那小狐狸才知道了。她摩挲着手中的念珠,目光却落在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京城从昨日开始下雪,直到今日大雪仍旧未停,破庙外已然堆了尺余厚的积雪,城中的乞丐没有去处,便三三两两地聚在破庙里。人越来越多,破庙并不宽敞,后来的人看见庙中有个和尚,将整个破庙最好的位置占据了,其旁侧还有许多空地,那领头年纪稍长的中年人便向身边两个跟班使了个眼『色』,跟班领会其意,大摇大摆地走到凡空面前,团着膀子道:
“和尚!把这地儿让出来,你到门边儿去!”
凡空恍若未闻,仍旧垂着头,微微闭着眼,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另一个跟班儿神情不耐,用脚尖踢了一下凡空座下的蒲团,叠声催促:
“快些!叫你没听到啊?”
恶声恶语的喧嚣令凡空眉头蹙起,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两人。
佛说要以慈悲心渡世人,那么对于做尽恶事之徒,是否也应慈悲?凡空目光平静,她的视线似乎透过两个小跟班看见了那未曾蒙面的先皇,对那个将姬小白推入万丈深渊的男人,是否也应慈悲?
因果循环,若没有他加害姬小白的因,便没有最终死在姬小白手中的果,若没有新皇欲诛杀姬小白的因,便没有御林军接二连三被灭的果,谁人无辜?善恶有报,慈悲不是退让,亦不是纵容,和尚所修的慈悲,不以己身伤害天命生灵,任由其自生自灭,是否是另一种形式的借刀杀人?
凡空淡漠的眸子中似乎有一种明悟,但这悟还不够透彻,对于生死和因果,她只触及到皮『毛』,却未能完全看开。在凡空的目光扫过时,那两个小跟班浑身剧震,骇然『色』变,凡空眼中的慈悲透着淡漠和无情,那是一种超脱尘世的双眼,以凌驾众生之上的慈悲心阅览人间,有如真正的神佛。
两个跟班被她双眼中的气势吓得浑身颤抖,他们终于发现,眼前这个和尚修为极高,绝非他们这等普通人可以抗衡,一想到刚才那么嚣张的言辞,他们就害怕得直发抖,这和尚只是眼神都那么可怕,若是动起手来,他们能有几分胜算?
那领头的中年人面上亦是惊异不定的神『色』,凡空还未说话,气势已成,他暗啐一口,面上挂不住,却又不敢动手,正犹疑该如何应对时,破庙外却突然传来一阵阵整齐的脚步声。庙中乞丐尽皆疑『惑』,将视线转向破庙外,但见一队身着戎装的人马沿着庙前铺雪的台阶走上来,领头之人身披重甲,眼神锐利,胸口一块军徽表明其身份,正是皇帝身边的精锐部队,京城御林军。
破庙中乞丐们顿时嘈杂起来,纷纷惊疑,这御林军正全力捉拿狐妖,为何今日竟出现在这荒芜破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