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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遂想了想,扭头问殷铮:“先生以为呢?”
殷铮沉『吟』道:“李将军所言不错,如今最稳妥的方法就是守城。只是……”
“只是什么?”
“若是平常,守城固然是上策,只是现在非同寻常,”殷铮道,“瘟疫还没解决,大量灾民被困在城外,楚军一旦攻来,这些百姓便是首当其冲。其次,因为瘟疫,现在城里城外都人心惶惶,军中定然也受到了影响,士气低落,就算守城,恐怕也是苦战。而且旁边还有晋国虎视眈眈,若是晋国也出兵,和楚国沆瀣一气,鄂州危矣。”
李承节不以为然:“先生之见,是要冲出去和楚军好好打一仗才行?”
“硬仗我们自然是打不了,不过却有人能打,”殷铮笑道:“既然楚军冒充晋军前来,我们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是夜,一队作楚军打扮的三百人的步兵悄悄潜出城外,绕过封锁线从山上抄小路绕到楚军后面,带兵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唐军能够抄小路绕过楚军,便是利用了地利。唐军一直潜入到距离晋国二十里左右的地方才停下扎营。这一队士兵是特意挑选出的精英,一夜行三十里而不力竭。
等扎营时,明明只有三百人,却扎了很多空营,炊饭时点的篝火也足足多点了四倍之多。饭后,士兵寻营时每人手举两个火把,远远看去,有千余人之多。
唐军做这些时不仅并未隐瞒,甚至有意暴『露』,凌晨时分,晋国守城大将陈勋便收到了探子回报的消息,道有一万楚兵在城外扎营,吓得晋军擂鼓警戒,一夜未眠。
等到五更天时,明月西沉,正是一夜之中最黑的时分,先前大摇大摆在晋国城外扎营的唐军悄无声息地集合起来,一半仍旧作楚军打扮,另一半却换了晋军的服侍。两队步兵嘴里咬着树枝,不点火把,悄悄地『摸』黑从军营中潜出,而军营里仍旧是灯火通明,马匹尾巴上绑了火把,在营地间走着,远看好似仍有士兵巡逻一样。
这两队士兵潜出后,作晋军打扮的一百五十人埋伏在楚军后不远处,过得片刻,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潜到楚军后方屯放粮草处,点火烧粮。而作楚军打扮的另一队人则往晋国城外潜去,有十名敢死士兵偷偷爬上城墙,趁着守城晋军不注意将其抹杀,砍倒晋军军旗,以此为信号,城外的唐军看到后立马引燃早已准备好的爆竹,爆竹声天,好似炮火轰鸣一样,晋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乱』成一团,却听到混『乱』中有人『操』着一口晋地方言喊着:“楚军已经攻进来了,大家快跑!”
陈勋这时候也已经登上了城门,十分恼恨地将最先喧哗的几名士兵一箭『射』死,才好不容易控制住场面。
这时有探子来报,道楚军大兵还在营地里按兵不动。陈勋才明白过来,楚军想必只派了一点人过来虚张声势,扰『乱』军心,等一夜混『乱』过去,晋军士气不足,而楚军则正好养精蓄锐完毕,发起进攻。
这么想着,他便点了两千步兵,打算出去将这队楚军剿灭,也好涨一涨士气。谁知两千晋军冲出城外后,却发现前来的楚军不过百余人,一看到楚军过来便匆忙后撤,敌退我进,晋军顿时气势大涨,气势汹汹地往楚军包去。
奈何这队楚军十分能跑,这样追了约『摸』七八里地还没追上,天『色』已经渐渐发亮,陈勋恐怕有诈,不肯再追,正要撤退,却不想不远处大地震颤,好似有千军万马跑过来一样。再过得片刻,却只见一队人马追着几十个人往这边跑来,最滑稽的是,这追的和逃的人全部都穿着晋军的服饰。
陈勋始觉中计,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问机大师()
“多亏玉德老弟妙计,我们只损失了一百多人,却引得晋楚两军相杀,损失惨重。”议事堂内,张文儒笑道。
据回来的士兵说,当时战场上全是身穿晋军服饰的人,打起来之后根本不能分辨敌我,很多人都是只要看到身边有人就砍,误伤了不少,楚军可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虽只有一百多人,却均是可以以一敌十的精兵。”副将何康叹道。
他说得没错,唐兵虽然损失的人数最少,但从质上来看并不可乐观,加上如今城内守兵本就只有七千人,更是经不起损耗,一时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过了片刻,还是李景遂率先开口道:“此一战晋国与楚国各折损了四千多人,只是楚兵还有一万五千人左右,仍旧围在城外,似乎还没死心。”
何康笑道:“楚军出师未捷,虽然还在城外,却往后挪了十里,不如先前来势汹汹了。”
李承节也道:“楚军不在乎这四千人,晋军却不能不在乎,晋国守军元气大伤,恨之入骨,我们倒是不用担心他们会联盟。如今之际,只要守好城就行了。”
李景遂皱眉问道:“子松可有来信?”
张文儒苦笑:“楚军将来路都封锁起来,就算有信,也传不进来。”
众人又商讨了一会,除了守城之外似乎也没有其他好办法。会议结束后,众人散去,李景遂看到殷铮落在最后,于是停下来与他走在一处,面带微笑:“方才先生似乎有话要讲?”
殷铮迟疑。
其实……也不是真的没办法,按史书上讲,就在今年,楚王马希范就会去世,他的同胞弟弟马希广在“天策府十八学士”之一的拓跋恒的拥护下继位。马希广此人心慈手软、懦弱无能,就算有拓跋恒辅佐,却还是难成大事。而他的哥哥马希萼觉得马希广抢了他的皇位,心怀愤恨,将于两年后起兵反叛,并且后来为了获得军事支持,曾向南唐称臣。
楚王病危,楚国的内部矛盾现在已经开始激化了。既然之后马希萼会投靠南唐,现在也不是不可能,如果好好利用这件事,说不定可以解决鄂州的围城之危。这些事不是殷铮该想的,更不是他能够说的,但他在亲眼目睹鄂州百姓的惨状之后,却怎么也不能狠下心来彻底不管。
李景遂目光深邃地静静看着他,半晌后温和地笑道:“玉德陪我出去走走吧。”
殷铮点点头。此时正值酷暑,就算是傍晚的风也带着一股子燥热。殷铮落后李景遂半步走在街上,明明天『色』尚早,街上却已经没有行人了,街道旁的商铺也大多紧闭大门,来来往往的都是士兵,这些士兵都是真正上过战场厮杀过的,沾过血,殷铮看着他们,感觉整个城池的氛围都变得肃杀起来,肃杀里又有一丝悲凉。
越往城门处走,路上的伤兵就越多,因为大多数大夫都在研究治理瘟疫的方子,很多伤兵得不到治疗,浑身是血地坐在地上、靠在墙上,闭目强忍,伤口浅的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伤口凶险的恐怕凶多吉少了。
又一次看到担架上抬着一名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的士兵从自己面前走过时,殷铮终于忍不住了,停在原地唤道:“殿下。”
李景遂回过头,询问似的看过来。
殷铮闭了闭眼,将千般犹豫万般无奈全都狠狠地压在心底,再次睁开眼时脸上已是一派平和镇静。
他淡淡地微笑道:“草民听说,楚王如今重病在床,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李景遂点点头。
殷铮道:“楚国先王临终前曾下遗诏,今后皇位兄终弟及,如今的楚王马希范十分疼爱自己的胞弟马希广,将他留在东宫内,前段时间甚至特地将拓跋恒诏回,恐怕就是为了替马希广铺路。只是马希广之前还有几个哥哥,楚王此举恐怕会引出祸『乱』。”
“你的意思是,如今楚国内部矛盾很严重,可以从这边下手?”
“不错,马希广的几个哥哥里,尤属朗州的马希萼,心胸狭窄,一直以来看自己的这个弟弟多有不顺,如果楚王病逝,马希广继位的话,马希萼一定会起兵造反的。马希萼有狼子野心,但手中兵力不足,我们可以从他下手,”殷铮道,“朗州就在附近,殿下可以悄悄派人给马希萼送信,只要他在当上楚王之后向我大唐称臣,便可以出兵助他。届时他在朗州起兵,我们与他里应外合,便能打楚国一个措手不及。”
李景遂沉『吟』片刻,愁道:“可是如今我们也没有兵力了啊。”
殷铮笑道:“引诱马希萼起兵本就是为了分散楚国兵力,使得围攻鄂州的楚军撤去。殿下可以先写信给黄州、蕲州等地求援,每州的州府兵也有千余人。届时若这些地方发兵,自然可以配合马希萼攻下楚地,就算这些地方不发兵,也能解了鄂州的燃眉之急。只要能撑过这一段时间,顺利治好瘟疫,以鄂州的兵力也不怕区区楚兵。”
李景遂几经推敲,最终同意了殷铮的建议。入夜后,城墙上悄悄垂下一根绳子,一名唐兵身揣密信,从绳子上悄悄滑下,身姿矫捷,很快就没入黑暗之中不见了。
这一晚有人睡得香甜,却也有人辗转难眠。
殷铮披衣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户,正直月中,月亮亮如圆盘,如水的月光柔柔地从窗口洒进屋子,好似在地上铺了一层霜一样。
他不由自主就想起了那首脍炙人口的绝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在这片大地之上,不论是纸醉金『迷』的京都还是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举头看到的都是同一轮明月,可是他的故乡上此刻挂着的明月却不是这一轮。他与他的故乡跨越的不仅仅是无尽的空间,更有漫长的时光。
后悔吗?
他忍不住问自己。
之前一直克制着不参与很多记入史册的大事,所以一直不知道历史是否已经彻底偏离了轨道,所以他还可以骗自己,找到感应仪之后还能回去。可今天,今天他献出这个计策之后,历史将彻底改写,那……自己将再也回不去了。
他当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