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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卿骨-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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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铮高深莫测地看他一眼,垂眸读道:“田单因宣言曰:‘神来下教我。’乃令城中人曰:‘当有神人为我师。’有一卒曰:‘臣可以为师乎?’因反走。田单乃起,引还,东乡坐,师事之。卒曰:‘臣欺君,诚无能也。’田单曰:‘子勿言也!’因师之。每出约束,必称神师。”读完这一段,殷铮问道,“这段里说到,田单曾拜军中一名普通士兵为师,并且对外宣称这位老师是下凡的天神,之后每有决策,都称是这位老师的指点,郡公且说一说,他为何要这么做?”

    李从嘉想了想,道:“因为若是称有天神指点,则会士气大涨,事半功倍。”

    “郡公说得没错,”殷铮悠悠一笑,“齐国士兵被困孤城,田单这么做正是为了激励士气。田单算无遗策,却都将其归功于‘神师’头上。郡公有没有想过,若是没有这么一位‘神师’,田单既能运筹帷幄、又能与士兵一起浴血奋战多时,这样一个人,士兵对他必然心悦诚服,那这齐国的士兵,到底是齐国的,还是田单的呢?在见到齐襄王之后,齐襄王又如何能容忍这么一个人在自己的卧榻之侧安眠呢?”

    李从嘉一点就透,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神『色』不由变得复杂起来:“先生是说……”

    “田单是被士兵们推上首领的位置的,行军途中一直与士兵同吃同住,士兵们敬仰他,却不至于盲目地崇拜,正是因为还有这一位‘神师’存在。田单智计超群,不仅仅体现在他能行奇诡之计以弱胜强,更提现在他能看清自己的位置,不至于因为功高盖主而使帝王忌讳。也正是因此,齐襄王最后才没有鸟尽弓藏,而是封了他安平君。”

    “那……他不是害了那个被他当成‘神师’的士兵了吗?”李从嘉犹豫地道,“既然士兵崇拜的是‘神师’,齐襄王忌惮的自然也是这人才对。”

    “‘神师’为神人,可『摸』而不可及,士兵再怎么推崇神人,也不会生出拥其为主的心思,这正是田单的聪明之处啊。”

    “原来如此,没想到这么不起眼的一件事里,却能看出这么深的为臣之道。”李从嘉叹服,也收了先前的那份轻视的心思。

    殷铮意味深长地道:“如此,郡公还敢说自己已经通读《史记》了吗?”

    李从嘉脸上一红,忍不住辩解道:“我只是说我读过史记,又没说通读,这话是你说的。”

    真是死要面子,殷铮失笑,笑罢又正『色』道:“唐太宗说过,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这世间的道理千千万,却没有谁敢说都能明白的,若是能真的通读前人之鉴,日后也能少走许多弯路。郡公,我是粗人,不通诗词,能教给你的东西不多,日后时间漫漫,也只有读史来消遣时光了。”

    他神情这般严肃,李从嘉心里微动,也正襟危坐起来,认真地道:“日后便有劳先生了。”

    就这样,时光如水缓缓而逝,殷铮重复着每日入宫授课的日子,除此之外,他很少外出,所有邀宴也一概推辞。一些人原本以为他得安定郡公看重,亦会入皇帝李璟之眼,将成为西都内一名炙手可热的新贵,所以才会在一开始尝试着亲近,但在一段时间后,见他这边并未有过什么动静,渐渐的便熄了这份心思。

    殷铮的出现,在风起云涌的江宁府内,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转瞬便淹没在水中,再无痕迹。

月夜祸起() 
白驹过隙,转瞬间便入了深春,这天,夜里万籁俱寂之时,万春殿内却仍亮着烛灯,铜制的香龛里白烟袅袅,在暖黄的烛光中却生出几许冷清寂寥的感觉来。案上堆着如山的奏折,也不知何时才能看得完,李璟不耐烦地丢下手中的一本奏折,『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懒洋洋地问道:“那个殷先生,你看怎么样?”

    身后阴影里的人低眉顺眼地凑上前,替龙椅上的帝王『揉』着酸痛不已的肩膀,一边用独有的尖细嗓音轻声道:“那位先生这段日子一直很安分,听说瞧上去也是好的,奴才也远远见了几面,那通身气质确实不俗,又是郡公自己选的老师……郡公虽然年幼,但已是才名在外,能让郡公看得上眼,应当错不了。”

    “老六自小便是朕几个皇儿里最灵慧机敏的,朕一直都很喜欢他,只是不知为何近些年来却变得荒唐起来,不爱读书也就算了,竟还学着那些纨绔子弟去逛那些花街柳巷,年纪不大,风流债倒是闹出不少,”说到这里,李璟不由冷哼一声,常公公伴在他左右多年,自然听出他话里并没什么真正生气的意思,果然,不久后,李璟又忍不住笑骂了起来,“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折腾什么,现在这下子又自己给自己找了个老师,朕倒要看看,这臭小子能学进多少。”

    常公公附和着笑了两声,挑了个时机,慢吞吞地道:“郡公能看上的先生自然坏不了,不过……”

    “不过什么?”

    “奴才按照皇上的吩咐去查了查新的先生的来历,却什么都查不到,奴才担心……”

    “查不到来历?”李璟却不如常公公所想的那么担心,他只是稍加沉思后便将此事暂且丢下,淡淡地道:“当初救了老六的那个殷侠士不也是身份成『迷』吗?既然这个殷先生是那个殷侠士的亲人,那查不出来历也是情有可原。不过好歹在老六身边,你派人盯着他点,若是有什么异常举动便处理了吧。”

    皇上心里有所思量,常公公自然不会再多嘴什么,做奴才的,要的便是这点知情识趣,于是他躬身道:“皇上圣明,奴才这就派几个人盯着他。”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李璟不虞地皱起眉,常公公立刻高声喝道:“何人在外喧哗?!”

    话音未落,一名面生的宫女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一下子跪倒在地,紧张得连话都说不顺了:“皇,皇上,刘,刘美人要生了!”

    “什么?!”李璟猛地站起来,转怒为喜,他握着手在宫里走了两步,忽然往门外折去,“不行,朕去宜秋宫等着!”

    常公公吓得连忙拉住他:“皇上别急,奴才这就给您备轿。”

    李璟这才想起来此处离宜秋宫并不算近,于是一连声地催促道:“对,对!快!快给朕备轿!”

    李从嘉醉醺醺地从宫外回来,今日孙昕几个又找他喝酒,说是向玉楼新捧出了一名红牌,邀他去见见。他对这种风流韵事向来来者不拒,自然欣然前往,后来不知怎的就被灌了不少酒,如今连走路都有些不稳。

    回到寝殿,他正要去睡觉,却有一名宫人递上一封信。

    信是扬州那边来的,如今大哥驻守在那,想来想去这信也只会是他写来的。想到这里,李从嘉便没了看信的兴致,索『性』趁着酒意未消,径直将信封投到烛台上。蜡烛被打落,恰好落在信上,眨眼间便燃起了一捧火苗。

    跟在身后的福春眼见不好,急忙冲了上来,将信件抢救出来,扑灭上面的火苗,恭恭敬敬地复又递了过来。方才那火太小,不过烧了信封一角,里面的信纸仍是完好。李从嘉冷冷地看着他,他却仿佛没注意到主子的脸『色』似的,仍旧弓着身子捧着信站在面前。

    就这样僵持了不知多久,李从嘉才伸手将信从他手里恶狠狠地抢了过来,正不耐烦地要打开看一看,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一名宫人跑了进来,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六皇子,您、您快去看看皇后娘娘吧,娘娘她……”

    “母后又怎么了?”

    “娘娘她让人杖责招晴……一、一百杖,皇后这是要活活将人打死呀!”

    李从嘉忍了又忍,才勉强压下心里的烦躁不耐,冷冷地问道:“你说清楚,母后平日最是宽厚,招晴在母后身边时日不短了,如今又是为何突然杖责于她?”

    宫女犹豫片刻,一咬牙道:“今晚皇后娘娘才知道,那招晴不知何时竟有孕在身,瞒到如今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招晴说是龙种,却惹得皇后更加震怒,说她擅自与人私通是一罪,污蔑天家是二罪,死不悔改是三罪,三罪并罚,命人杖责一百……奴婢想,若,若那孩子真是……日后皇上若是知晓了,难免不会怪罪于皇后,只是娘娘现在震怒之中,谁的话也不听,奴婢们苦劝无用,六皇子,皇后娘娘平日最是疼爱您,还请您过去说说话吧!

    宫女说完等了许久却仍得不到回复,于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却只见安定郡公面『色』铁青地站在原地,目光晦涩难辨,宫女被他这幅样子吓了一跳,慌忙又低下头,再没敢抬起来。

    正在这时,门外又是一阵喧哗,李从嘉心中满腔郁结正无处发泄,不由厉声呵斥道:“又是何事?!”

    “回禀郡公,”一名宫人硬着头皮进来,跪在地上垂首回道,“宜秋宫那边传来消息,刘美人要生了,如今皇上和乐安公都已经赶了过去。”

    李从嘉这才明白过来,皇后为什么突然要发这么大的脾气。

    他忽觉心灰意冷,索『性』出去走走,挥手斥退一众宫人,只留了一名宫女提灯引路。这名宫女倒也机灵,知道他心中烦闷,于是专挑僻静的路走。走着走着,夜风冷冽,将酒意也吹散了不少,然而头脑越是清醒,却越觉痛苦,他自幼『性』情高洁,最看不惯这宫闱之中各种『乱』糟糟的事情,可天命难违,他却是生于厮长于此,一辈子都逃不开。

    不知何时走到了微著宫前面,这是父皇特地赐给他听讲的地方……看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殷铮,想起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漆黑眼眸,被那双眼睛看着,仿佛连自己的心也能变得清明起来……心中纷『乱』的情绪就这么稍稍平歇了一点,他索『性』敲开宫门,命守门的宫人退下,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沿着小路一直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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