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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殷铮上车之后李弘茂便在不着痕迹地观察他,然而只见到他在一开始眼里闪过一丝惊叹,之后便恢复了淡然,哪怕是和自己同处一处,也不见丝毫拘谨。
李弘茂在心里悠悠一笑,六弟的眼光到底不差,这么一个殷先生,恐怕还真能比得白鹿书院那些老古董。
“殷先生,请用茶。”说着,李弘茂便一手挽袖、一手提壶,斟了两杯茶。
殷铮道了句多谢,便取过离自己稍近的那一杯,等他喝完一口,便见李弘茂正笑『吟』『吟』地瞧着自己,问道:“如何?”
殷铮道:“甚是暖和。”
“哈哈哈哈,”听得此言,李弘茂忍不住大笑,“我这壶茶用的是去年梅花上的『露』水烹成,那『露』水十分难得,府里所有丫鬟收集了整整一个冬天也不过得了一坛,可是这样珍贵的茶在先生这里却成了暖腹的热水,先生可真是个妙人啊。”
殷铮道罪:“殿下恕罪,草民于茶道一途并不通晓。”
李弘茂摆摆手:“先生何罪之有,于天下苍生而言,这茶水再妙,最大的作用也不过只有解渴与暖腹罢了,是我拘囿了。”
此后一路,二人偶有闲谈,醉园在城东,而那明月楼在城西,路程其实不近。这一路行来李弘茂自然不急,然而殷铮也一副从容的模样,若不是昨日亲眼所见,李弘茂几乎不会相信昨日急着进宫见李从嘉的会是他。是六弟向他说过什么所以才不慌不忙?还是这个人真的胸有沟壑,所以才这样从容镇定?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李弘茂率先下车,殷铮紧随其后。
一下车,便见一栋十分高的建筑伫立在眼前,雕梁画栋自不必提,只是高度委实有些超乎殷铮的想象,他来古代也快有两年了,然而这么高的建筑却从未见过。
“这明月楼是今年才完工的,在其上可以俯瞰整个上元县,夜间一抬头便好似能『摸』到月亮一般,所以取名明月楼。”李弘茂没有错过殷铮眼底的惊艳之『色』,微微笑着解说道。
而恰在这时,另一辆马车将将好停在他们旁边。李弘茂顿时大感意外,没想到这么巧,要等的人这么快就到了。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殷铮,便走了上前,朝着车帘笑着行礼道:“弘茂见过三皇叔。”
“咦?”车帘掀开,一名不足而立的男子唇畔含笑走了下来,“子松怎么也来这儿了?听闻你这两天又犯了咳疾,不知好些了没有?”
“多谢皇叔关心,弘茂已经好多了,在家里待了这么久实在闷得慌,听闻这明月楼的鉴赏会只剩一天了,便协同殷先生一同过来走走。”
“殷先生?”男子听他这么说,不由注意到了一直静默地站在一旁的青年身上。青年穿着一身皂『色』长衫,全身上下只在腰间坠了一枚青碧的玉佩,头发整齐地束着,干净整齐,又利落大方。
见男子将注意放在了自己身上,殷铮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草民殷铮,见过齐王殿下。”
沉稳从容,镇定自若,李景遂不由赞赏地点点头。面前这人弱冠之龄,却气度非常,又得子松称为“先生”,想必便是先前老六那孩子亲自指定的先生了。之前这人一时名声大噪,后来又湮于无闻,原还以为是老六看走了眼,选了个平庸之辈当先生,现在看来倒是未必。
想到这里,李景遂忍不住问道:“你便是从嘉侄儿的那位先生?怎么从前没有听他提过你?”
“郡公之所以会拜草民为师,也不过只是因缘际会罢了。”关于这个问题,一时三言两语的也说不清,更是不能说清,殷铮于是只一带而过。
李景遂一怔,好奇心大起,正要继续追问,却听李弘茂在旁笑道:“三皇叔,我知道您自来喜爱青年才俊,可是也不用急在这一时啊。这样吧,今日相遇也是凑巧,不如侄儿现在就在旁边的妙香馆定一桌菜,等中午的时候你我叔侄加上殷先生三人一同吃一顿如何?。”
李景遂并未多想便同意了,殷铮不着痕迹地与李弘茂相视一眼,眼里带出几分笑意。
月夜祸起(四)()
午间李弘茂与殷铮二人轮流给李景遂灌酒,在酒酣之时总算问出了一些关于这次案件的话。确定了没有查出于李从嘉不利的证据,殷铮一颗心总算放下一半,但另有一半仍旧提着,于是分开后,他还是忍不住担忧地问道:“齐王殿下似是醉了,说的话真能当真?”
“先生有所不知,我这个三皇叔素来好酒,有人酒后胡言『乱』语,偏三皇叔喝醉之后最爱吐真言,比平时还要实心眼,若他真不是这样想的,那方才断不会点头的。”李弘茂眨了眨眼,灵秀的睫『毛』上下扑闪,笑容里多了一丝狡黠,“不过三皇叔酒醒之后,醉酒之时的言行都会记得一清二楚,怕是之后便会反应过来被我们算计了。”
殷铮忧心忡忡地皱眉。
李弘茂忍不住大笑起来:“先生别担心,三皇叔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您且放心,他方才既然那般说,六弟定然会平安无事的。”
这还是殷铮自相识以来第一次见他这般笑得畅怀,眉眼舒展,五官单薄,笑容纯净,就像……就像初冬的一片雪,在漫天遍野的素『色』里,无忧无虑地翩然而落。
许是被他的笑容感染,殷铮感觉自己沉重的心情也跟着轻快了几分。
之后便再无殷铮可做之事,在醉园里等待的短短三日,却是殷铮自来这边以后度过的最为难熬的日子,每天的时光都漫长地仿佛没有尽头一样,而他也在这样的等待里,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了身为白丁的自己在这等级森严的皇权社会里,多么的渺小无力。
三日后,李弘茂突然来访,带来了李从嘉恢复了自由的消息。
殷铮惊喜交加地再三确认:“真有此事?”
“我自然不会骗先生,”李弘茂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一眼,见他神情憔悴,眼底青黑,笑道,“这几日先生很是为六弟担心吧?”
担心吗?
当然担心了,毕竟李从嘉身上可能藏着自己想知道的答案,自己几乎是将最后的希望全放在他的身上了,怎么可能不担心他的安危。
就算不提这些,相处的这些日子,李从嘉『性』情纯善,殷铮也是打心眼里有些喜欢这个学生的,自然不希望他出事,而且真到了出了事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想到这里,殷铮眉间笼上一抹忧『色』:“为人师长,却不能为学生分忧,除了担忧,我什么也做不了,实在是……”
“先生已经做得够好了,”李弘茂摇摇头,垂眸遮住眼里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和艳羡,语气仍是一贯的温温和和,“若这世上能有一人,在我身陷囹圄之时为我所牵挂,我便十分满足了。六弟如果能得知先生一直挂心着他,也会很开心的。”
语毕,他便合起茶碗,起身告辞。
上了马车后,丫鬟知春将一直热着的暖炉放在李弘茂冰凉的手心里,又为他斟了一杯热茶,偷偷『摸』『摸』观察了半晌,却还是没能在李弘茂脸上看出什么端倪,终于忍不住问道:“爷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不是说接殷先生去宫里的吗?”
李弘茂将暖炉放在腿上,接过热气升腾的茶杯捧在手心,道:“殷先生脸『色』也不好,反正六弟也已经没有事了,不如休息好了再见面。”
“您好像心情不好?”知春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李弘茂沉默许久,目光微垂,出神地看着茶杯上升起的雾气,又好像在透过那雾气看着虚空的某一处。
知春静静地陪在他身后,轻声道:“您若是累了不如睡一会?等到了府上奴婢喊您。”
李弘茂依言闭上眼,轻轻靠在车厢上,眉眼平和,唇角却微微一勾,勾出一个有些『迷』惘的弧度,“六弟是兄弟里最不管事的,没有实权也没野心,之前打听来的消息不是说他们才刚认识吗?他为什么对他那么好……知春,你说一个人真的可能不求回报地对另一个人好吗?”
知春动作轻柔地为他裹上一件『毛』毯,轻声道:“奴婢不知……”
许久再没声响,她忍不住抬头,却只见乐安公神情平静地闭着眼,似乎是已经睡过去了。
*
再次授课是在三日之后,这日一早殷铮便赶去微著宫,谁知李从嘉到得比他更早。等他推开正殿大门时,少年已经含笑静立在桌前等他了。
这日李从嘉穿了一件宝蓝的绸缎直褂,领口用浅白的线绣着云纹,肤『色』红润,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要精神许多。看到殷铮出现在门外,他眼睛一亮,直起身行了一礼:“先生。”
殷铮扶着他胳膊,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回距离离得近,能看到少年左眼重叠的瞳仁,就像氤氲开的墨水,干净通透。
遭到至亲的背叛,似乎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仇恨的痕迹。
“看到郡公并无大碍,草民总算是放心了。”
“这几日有劳先生挂怀,”李从嘉说着坐在书桌后,和往常一样与殷铮对桌而坐,“在讲课之前,学生有一事不能明白,想和先生探讨。”
“正好草民也正有一事要与郡公说,”殷铮放下书,伸手一引,“郡公请讲。”
“我一直都想不明白,如果这次真的是……是有人想陷害我,那他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放过我了?据我所知,三皇叔查办此案,一件不利于我的证据都没找到,似乎我那日真的只是碰巧被牵连一般。”
“草民也想过这个问题,”殷铮沉『吟』了一下,“事发之后,皇上只是下令将您禁足,并没有将您关押,可见皇上对您的偏爱,幕后之人怕是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若是不能一次将您扳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