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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命大把心一横,一头向女子撞去,两人抱在一起摔倒在地上,女子忽地松了手里的老人,翻身将吴命大压在身下,冰凉的十指紧紧攥住了吴命大的脖子。
她一点点压了下来,黑洞洞的眼眶里像是藏了一双好奇的眼睛,一眨不眨的认真端详着吴命大,牙花上蛆虫啃噬过的痕迹清晰可见,嘴角一块皮肉垂了下来,几乎要落在吴命大细皮嫩肉的脸上。
吴命大拼命挣脱,越挣扎,脖子就被掐的越紧,他渐渐觉得呼吸不上来,眼前这幅令人作呕的面孔似乎也慢慢飘远了,他视线开始模糊不清,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少年的时候,他跪在浑夕山那棵万年古松下,看着远处一道银白的山涧淙淙趟过,一只鹤鸟从他头顶飞过,将一棵松果扔在他脑门上……
他一心想见到那个人……
“梆!梆!”
“梆!梆!”
“梆!梆!”
耳畔隐隐传来二更的梆子声,掐在吴命大脖子上的那双手突然松了开来,慢慢向门外走去……
大勇这份打更的差事是从朱老头死时接到自己手里的,那时村里人心惶惶,没人敢半夜出来,他便毛遂自荐了,这差事一干就是好几年,到现在不用看星星,时间也掐摸的不差分毫,他继续走街串巷,敲响了二更天的梆子。
“梆!梆!”
“梆!梆!”
“梆!梆!”
李承乾忽然觉得脚下刮起一阵阵卷地而来的凉风,阴寒刺骨,身后起了什么动静,头顶的枯枝瑟瑟抖着,残雪纷飞,白茫茫一片如烟似雾。
他转过头,看了看身后的小路。
不远处浓重的夜色里,慢慢走出一个身材娇小的影子,穿着拽地的长裙,披着红盖头,依稀是个出嫁的新娘……
大勇停下脚步,看那女子拖着僵硬的步子,慢慢向他走来。
他本有些凶悍的面相突然柔和了许多,阴翳的目光里竟泛起一丝笑意。
“媳妇啊,走吧,还剩最后两个,办完事咱们一起回家。”
大勇向那女子伸出手,五大三粗的汉子,声音像是坠入一朵轻飘飘的云里,极尽温柔。
女子慢慢抬起胳膊,向他伸出一只惨白的枯爪,大勇将它枯骨嶙峋的手轻轻攥住,像是护着一只归巢的燕子……
李承乾看着他们手挽手,向夜色深处走去……
第29章 看不见()
二更天,是丁达家一家通常吹灯灭烛睡觉的时间,丁达的老婆早早的就躺下了,她女儿芳芳的房里还亮着一盏油灯。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芳芳眼巴巴看着娘魂不守舍的料理后事,魂不守舍的伤心难过,几乎忘了自己的存在,她小小的脑瓜里还存不下什么深深的恐惧,也不明白人死了到底意味着什么,她一边伤心,一边懵懂,又一边为家里突然多了这么些人而偷偷兴奋。
她十分喜欢小缺,黏了她一整天,睡前还缠着小缺讲故事给她听。
两人刚躺下,落落也不请自来,蹬了鞋跳上床来,踢了踢小缺的脚丫子。
“这么早睡干嘛,起来玩会儿。”
小缺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她有个早睡晚起的好习惯,天一擦黑两个眼皮就打架,睡到日上三竿也难分难舍,若是个小婴儿,应属十分好养活的那种。
芳芳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却跟打了鸡血似的,一听再玩会儿,便一骨碌坐了起来。
“玩什么呢?”芳芳问。
“要不,我们讲故事吧。”落落提议。
“什么故事?”芳芳扭脸问小缺,她不怎么敢看落落那双漆黑的眼睛,每次不小心和她四目相对时,总会有种透骨的寒意爬上后背。
“我只会讲鬼故事……”小缺阅鬼无数,却很少与人打交道,娘没给她讲过什么故事,讲了她也不记得,她脑子里的鬼故事,都是和她打过无数次照面的鬼魂留给她的难忘记忆。
芳芳吓的打了一个哆嗦……
“你这孩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落落抬起小手在小缺脑门上敲了一下,难得善解人意一回。
“我给你们讲个野猫吃孩子的故事吧……”落落张开猩红的小嘴笑了笑,故事还没讲,已经栩栩如生。
芳芳捂上耳朵,出溜一下钻进了被窝。
落落被人扫了雅兴,有点不愉快,一把将芳芳从被子里揪了出来,没好气的说:“不听是吗,不听你来讲,讲不好小心我今天晚上把野猫放进你被窝里。”
芳芳一张小脸刷的白了,眼泪委屈的打了几个转,抽抽搭搭的开口讲道:“从……从前,有棵会吃人的树……”
落落脸拉得更长了,这故事听起来,还挺引人入胜的……
她冷哼一声,“树吃人,你还挺会编,小小年纪怎么这么不诚实啊……”
芳芳生怕落落一不高兴,半夜三更真把一只野猫放进她被窝里,急得泪花四溅,指天指地发誓说:“我没编,真的没编,那树就在村口的坟圈子边上,我娘从来不让我到那树跟前,邻居家的小孩也不敢去,谁要是去那树跟前了,让爹娘知道了肯定挨打。”
“什么树啊?”落落一边爱搭不理的端着架子,一边又忍不住打听。
“就是坟圈子跟前那棵红梅树……”芳芳急切的说。
小缺指尖猛地一抽,感觉有点疼,翻开手指看了看,昨日指尖被刺破的地方已经结了痂,她却忘了这伤是怎么回事了。
“一棵树而已,准是你们吃饱了撑的瞎编出来吓唬自己的。”落落还是觉得自己那个野猫吃小孩的故事更好。
“没有编,是真的,我偷听过爹娘说话,他们说那树是大勇媳妇的鬼魂变的,还有人亲眼见过一个人影从树旁走过,就突然不见了。”芳芳急急忙忙解释。
“谁是大勇媳妇?”落落稍稍坐直了些。
“就是打更的大勇,他媳妇前年被丁员外的儿子打死了,就埋在村后那个坟圈子边上,后来那里就长出来一棵红梅树,他媳妇好像就叫红梅。”芳芳说的有板有眼。
“既是被人打死,官府为何不管?”落落仍然将信将疑。
“我听爹娘说,官府是抓过人的,还升了堂,后来就把人给放了。”
“放了?为何?”落落面色稍稍认真了起来。
“因为没有人看到啊,我爹也被官府叫去过,他也说没看到。”
芳芳顿了顿,仰着头一脸不解的说:“可我爹回来和娘说,他们都看到了……你说我爹为何一会儿说看到,一会儿又说没看到呢?”
“你爹是不是一会儿瞎,一会儿不瞎啊……”小缺认真想了想,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落落无语的瞥了小缺一眼,暗暗感慨,老大在选媳妇这个问题上,是不是太自暴自弃了……
她转过脸看向芳芳,小女孩眸子十分清浅,喜怒哀乐全在里面,一眼便可望穿,待长大了,这双眼睛就会渐渐暗淡下来,会懂得微笑着掩饰,会习惯睁着眼说瞎话……
“我好像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了……”落落淡淡的说。
一提到爹已经不在人世了,芳芳眼里又噙满了泪水。
他是活该的……
落落沉默片刻,却只说了句:“睡吧……”
说完顺手掐灭油灯,不等芳芳说话便飞身下床,闯进外面茫茫夜色中去了。
小缺早已困得睁不开眼,灯一灭,刚沾上枕头就睡着了,睡得实在太香甜,仿佛只是一瞬间,悠长的梆子便从酣梦深处,幽幽传到她耳边。
“醒醒啊,醒醒啊……”
小缺朦朦胧胧嗯了一声,继续呼呼大睡。
“醒醒……”
声音一遍遍在小缺耳边重复,由远及近,越来越真切。
小缺觉得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她的后背。
她翻了个身,面朝向芳芳这边,然后,毫无征兆的睁开了眼睛。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睡在她一侧的芳芳不见了,被窝里还留着余温……
微弱的月光透过窗纸,静悄悄的照进房内,门帘还在飘摆,芳芳一缕裙角刚刚消失在帘子外……
李承乾不紧不慢跟在大勇和那女子身后,时不时闻到一股淡淡的腐臭气息,那女子走路姿势十分生硬,脚步拖沓,半天也没走出多远,大勇放慢了脚步,很耐心的陪在那女子身边,两人足足走了两个时辰,穿过大半个村子,来到东面一处大庄院前……
“梆!——梆!梆!”
“梆!——梆!梆!”
大勇站在庄院门前一棵大柳树下,敲响了三更的梆子,突兀的声音像是钝器般敲在李承乾太阳穴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眼前模模糊糊飘过一张五官不太分明的面孔,像是隔着一团青烟,向他慢慢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神思猛然惊醒,脑海中的面孔顷刻间似一阵青烟般散去了……
第30章 夜访()
那面孔,似乎是个光头,和大勇家神龛里供奉着的那个和尚有几分神似。
李承乾冷哼一声,“哪里来的邪祟,不经意间几乎可以潜入他的神识,若是放在普通人身上,岂不全然没有任何防备抵抗之力……”
大勇推开院门,拉着那女子走了进去,两人闲庭信步般穿过寂静的院子,在一扇窗前停了下来。
大勇转身摸了摸那女子的红盖头,轻声说:“你若不愿意见他,我们回去便是。”
那女子一言不发,慢慢抬起手,将红盖头扯了下来。
月亮从云后露出半张脸来,一丝淡薄的清辉洒在那女子纤细的肩头,泛起淡淡朦胧的光晕,她从前应是个苗条细瘦的女子,行动时便似弱柳扶风……
女子在大勇温柔的目光中,慢慢转过头,背对了他,将脸上仅存的几块烂肉隐没在阴影里。
李承乾没忍心再多看那女子一眼,将目光投向房前一棵挂着零星枯叶的老槐树上,却看到落落晃着两条腿,向他挥了挥小手。
李承乾在地上挠了挠狗爪,恨不得一巴掌把她从树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