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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瓷抿着薄唇想了想,极轻地叹息了一声:“朝夕也真能玩,卫老爷还在景德镇盼着她呢。我半个月前见过卫老爷,说是他最多再等一个月,若是朝夕还不回来,就要亲自去京城把她拎回来。”
“她爹那边,我之前已经交代过了。人是我带去京城的,我也有责任。”
“也不能全怪你,谁也没想到,此次京城之行,会生出这么多事端。”沈瓷抬眼,对朱见濂道:“下次收到京城护卫的来信时,别忘了回一封,让他们劝朝夕早些回来。只怕若是真等卫老爷亲自赶去京城,就得大发雷霆了。”
“好。”
沈瓷抬头看了看天色,暮霭已是降了下来:“看时辰,有批瓷器该出窑了,我得去看看。”
朱见濂牵过她的手:“一起去。”
两人刚走了几步,便见一个窑工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沈大人,沈大人留步!”
沈瓷顿住脚,回过头看那人:“怎么了?”
“世子也在呢。”那窑工飞快地鞠了一躬,指着御器厂大门的方向对沈瓷道:“沈大人,外面有人找你,说是性命攸关之事。我看她风尘仆仆,说得煞有介事,不敢耽搁,立刻便来寻你。”
沈瓷与朱见濂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了杜氏母女上次所用的伎俩。
“你别慌,先告诉我,外面那人长什么样,要你带什么话给我?”沈瓷平静道。
“一个鹅蛋脸的女孩,长得还挺好看。她说自己叫卫……卫什么来着?我一时记不清了……”
沈瓷瞳孔不由放大:“卫朝夕?”
“对对,就是这个!她说她叫卫朝夕,没令牌进不了厂里,就在门口等着您,要您赶紧过去。要是您不认识这人,我就去把她赶走……”
那人话还没说完,沈瓷和朱见濂已匆匆迈开步子朝御器厂门口走去。朝夕回来了?如此突然,令人措手不及。沈瓷迫切想要看到卫朝夕是否一切安好,朱见濂甚至比她更着急,方才提及的性命攸关之事是什么,难道杨福顶替汪直一事已经被发现了?
待他们看到卫朝夕的模样,那惊异又比方才翻了一番。
她满身尘土,面色疲惫,头发也零乱不堪,唯有那上乘的衣料质地,显出她曾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身后没有马车,只有同样疲惫的骏马,还有朱见濂留在京城保护卫朝夕的两名护卫。
“参见世子!”两名护卫揖手行礼。
“你们三人都是骑马回来的?”朱见濂眉头微蹙,略觉不满。
那两护卫对视一眼,为难道:“我们原本给卫姑娘备了马车,可卫姑娘说乘马车太耽误时间,定要与我们一同骑马。”
朱见濂有些不相信,他同卫朝夕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按她好吃懒做的德行,又怎会放着好好的马车不做,甘愿忍受京城到景德镇这上千里的颠簸?朱见濂正要责怪护卫,却听卫朝夕突然插嘴道:“确实如此,是我自己要骑马的,事情紧急,片刻耽搁不得。这次我们从京城回来仅花了九日,应该能争取一些时间。”
“九日?那几乎是日夜兼程了。”沈瓷看她风尘满面,连曾经灵动的睫毛都似沾上了尘埃,心疼地挽过她的臂:“你先进去歇会儿再说吧,洗把脸换身衣服。”
卫朝夕摆手,胸口还在沉沉喘气:“不必,我们先寻个僻静处商议,等我说完再清理自己也不迟。”她转眸看向朱见濂,那曾经顾盼明媚的目光如今显得沉冷无比,慢慢开口:“尤其是世子爷,我还有些事要同你讨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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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瓷带朱见濂和卫朝夕回了自己的屋子,闭了门窗,又让朱见濂的护卫守在门外,叮嘱勿让任何人进来,这才回到堂前。
气氛有些诡异的沉默。
朱见濂与卫朝夕面对面坐着,目光相撞,两人皆是气息沉沉,空气中氤氲着压抑的气息。
“既然要紧,便快些说吧。事情了了,朝夕也好早些去休息。”沈瓷打破两人的僵局。
卫朝夕点头,也不想再耽误时间。开头往往是最艰难的,可她并未思考,话语已冲破了口:“杨福要来江西了,他要去鄱阳。”
“他来鄱阳做什么?”“杨福是谁?”
朱见濂和沈瓷同时开口。
卫朝夕心中急切,没顾上沈瓷,眼神紧紧盯着朱见濂:“寻仇。”
朱见濂顿觉有一股阴冷的气息沿着自己的脊柱直往上冒:“找谁寻仇?”
卫朝夕轻咬下唇,缓缓吐出两个字:“淮王。”
“怎么会?”朱见濂大为震惊:“杨福怎会与父王有关系?仇恨如何得来?”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了。”卫朝夕方才尖锐的目光稍有收敛,泄下一口气,问道:“你可认识夏莲?”
沈瓷和朱见濂都是一愣,夏莲已经去世六年,知道的人少而又少。卫朝夕在此刻刻意提及,难道与杨福有什么关系?
朱见濂心中已是波澜四起,强作镇定道:“我知道夏莲,淮王府从前的婢女,六年前去世。”
“那就对了。”卫朝夕点头:“六年前,她无故去世,淮王府没有给出解释,甚至对外界宣称她回了家乡。可事实上,她早已惨遭杀害,尸骨无踪。”
她说得的确没错。再勾起往事,朱见濂只觉胸中一阵锥疼,提着一口气,问道:“这与杨福寻仇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卫朝夕看着他的眼睛:“夏莲,便是杨福的养母。”
朱见濂霍然站起:“什么?!”
卫朝夕继续道:“杨福是弃子,从小被夏莲收养,感情很好。之后因为家贫,夏莲卖身淮王府为婢,但每月上街替王府采购物什时,仍会同杨福见面。有一次,夏莲告诉他,她要随淮王入京述职,大概有两个月不能见面。可是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夏莲。”
沈瓷虽不知杨福是谁,此刻也听出端倪:“既是如此,又为何说淮王是他的仇人?”
“淮王若是心里没鬼,怎会对外杜撰说她回乡了?”卫朝夕忿忿道:“世子既然知道夏莲,又是否知道,夏莲同你父亲,还是一对有情人?”
朱见濂默默咬牙,不动声色:“你且继续说下去。”
“夏莲曾对杨福说,在意识到爱上淮王之后,她早就想赎身离开了。可淮王不让她走,予不了她妃位,却予了山盟海誓的承诺,声称她是他最爱的人,纵然不是正室,也想同她相伴走一生。夏莲心动了,然不愿涉及后宅种种,便继续以婢女的身份,陪在他身边,以为这样便能永远了。”
卫朝夕说至此,冷哼一声:“可是之后呢?淮王说得好听,到头来却也什么都没给她,甚至连她的命都不在乎。这事稍微想想便知,淮王既然刻意用夏莲回乡来遮掩死亡的真相,便说明他对此事的因果必定是清楚的,可他没有追究丝毫,甚至编出谎言袒护凶手。淮王这般对待把心交给他的女人,无论是不是他动手杀的人,都不可原谅。”
卫朝夕顿了顿,越说越是义愤填膺,握拳道:“夏莲是杨福最重要的人,于他有再造之恩。若是没有淮王,夏莲绝不会死。淮王的虚伪,是她悲剧的缘由。其实,只要是事发之后,淮王能竭力追究,杨福或许也不会生出怨恨。可他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失望透顶。想来,淮王之所以用谎言遮掩真相,也可能是因为,夏莲正是他亲手所杀……总之,无论如何,杨福都要替夏莲报了这负心之仇。”
朱见濂的心一阵一阵地颤痛,额头已是忍得青筋暴起,他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就事论事:“听你的语气,亦是对父王的做法义愤填膺。既然你也同意杨福对父王的仇恨是应当的,又为何日夜兼程赶来,提前告知予我?”
159 明镜深渊()
卫朝夕的眼睫扇了扇:“我不是为了淮王而来的,我是为了阿瓷。”她看着朱见濂,正色道:“杨福虽然憎恨淮王,可寻仇的方式却会牵连到整个淮王府。淮王与我是毫无干系的,可阿瓷心中有你,我不希望你,还有淮王府其他无辜的人受到牵连。更何况,以你的年纪,六年前也应当不会做出伤害夏莲的事。”
朱见濂眉心跳动,相继而来的消息让他心绪鼎沸,眼晕脑胀,强撑着问道:“他……他想如何报复?”
“罪名。谋权篡位的罪名。”卫朝夕说。
朱见濂的神经猛地缩紧:“这不可能,父王性格色厉内荏,最不愿得罪朝中权贵,绝不可能做谋权篡位之事。没有证据,又怎可能把罪名扣在淮王府头上?”
“没有证据,可以创造证据。”
朱见濂愣住了。
好半天,才慢慢开口:“他一直隐瞒身份,最终的目的,便是为了报复淮王府?”
“正是。”
“他替尚铭卖命,不是因为忠心,而是以这个作为交换条件?”
卫朝夕再点了点头。
“居然是这样……”朱见濂喃喃自语,忽然大笑了起来,世事难料,峰回路转后,竟成了这般局面。命运拼成一个首尾相衔的圆,恩怨因果,都在半步之间。
曾经,他为了夏莲,收留杨福,入京复仇;而眼下,同样是因为夏莲,杨福竟想要利用偷来的权职,诛连整个淮王府!
可叹可笑,不同的人行使相同的命运,似注定。尘世的翻云覆雨手,竟是戏弄他们至此境地,半点挣脱不得。
朱见濂笑得苦涩,连带着喉间一阵一阵的颤动,缓缓抬起头看向卫朝夕:“他想要怎样做?”
“我不能就这样告诉你。”卫朝夕正色道:“我不能为了保全你,却让杨福受到伤害。若想要我把他的计划告诉你,你必须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朱见濂并不意外:“你说。”
卫朝夕提上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可以阻止他针对淮王府的计划,但绝不能伤害他,也不可拆穿他的身份。”
朱见濂勾起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