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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骨-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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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曾想过,只一次错过,便是万水千山的间距。

    往事将他一把推搡入回忆,空气中弥漫着的温暖与清冷间隔的气流,静静地流经他的身边,辗转起欲说还休的缱绻。过去的时光纵有太多唏嘘感喟,也抵不过一次错过带来的藩篱。

    可纵然世事更迭,她依然是他的小瓷片儿。一眼就能从远处认出,不带丝毫犹疑。

    朱见濂将手中的一根狼毫笔翻来覆去转了几圈,终于放下,对门外守候的侍婢道:“去把卫朝夕叫来。”

    他重新坐回,喝了一口新沏的茶叶,心思飘得很远。茶叶混着温烫的茶汤,一齐流入他的嘴里,竟没有感到不适,只是觉得有些苦,涩味满嘴都是,也忘了将茶叶吐出。他低头看着被自己不知不觉喝空了的茶杯,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是卫朝夕踩着小碎步来了。

    “进来,坐。”朱见濂道。

    卫朝夕趔趄着步子进了屋,抚了裙子坐在凳子上,额头铺了一层密密的细汗:“世子殿下。天色这么晚,找我有事?”

    卫朝夕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提着嗓子眼。朱见濂虽带她一路同行,却从未与她单独说过话,如今夜色已至,却突兀地把她叫来,难道是杨福的事被他发现了?

    卫朝夕抿抿唇,暗暗下了决定,无论世子如何逼问自己,都不能出卖杨福。这样一想,一股慷慨就义的悲壮感油然而生,她之前对杨福那点云淡风轻的惦念,在自我遐想中再次被放大。

    朱见濂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抬眼看了看卫朝夕,却是只字未提杨福,轻声问:“你与沈瓷,从小便一起长大的?”

    卫朝夕暗暗舒了一口气,用手抚了抚胸口,才声音轻快地答道:“是啊,我同阿瓷从小便很好,在她去淮王府之前,我们几乎每天都见面的。”

    朱见濂放下手中杯盏,问:“那你可知,她以前是否曾来过京城,或者认识什么京城的人?”

    卫朝夕摆摆手:“不会的啦,她怎么会有机会来京城。更何况,在她入京之前,曾经同我说过,她是第一次来京城,人生地不熟,想多看看。”

    朱见濂的拇指下意识按住食指的指节,照这样看来,沈瓷与汪直多半刚认识不久,彼此还不算熟识。他放下了一半的心。

    “世子殿下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难道……”卫朝夕脑袋歪了歪,眼前突然一亮:“难道是找到阿瓷了?”

    朱见濂不想在事态不明时节外生枝,从容答道:“没有。”

    卫朝夕一脸失落的表情看过来,他又觉得不忍,补充道:“不过,应该快了。”

    卫朝夕的神情又雀跃起来:“那便是有线索了。若是有需要我的地方,世子殿下可得告诉我,我也希望能够早日找到阿瓷。”

    “嗯。”朱见濂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声,便听得门外传来马宁的声音:“世子殿下。”

    朱见濂神经顿时紧绷,马宁怎么回来得这样快,莫不是遇见了什么事?他再没心思同卫朝夕说话,匆匆下了逐客令:“我还这儿还有些事,你先走吧。”

    卫朝夕站起身走了两步,还觉得不放心,又转回头来看着朱见濂:“世子殿下今夜叫我来,只是为了问我阿瓷的事吗?”

    朱见濂反问:“若不是为此,我还能有什么事需要找你?”

    卫朝夕愣了片刻后牵强一笑:“没……没有了。”说完便转过身,一溜烟跑了。

    马宁脚步急促,待卫朝夕前脚一走,便进屋关上门,伏身跪下:“请世子殿下恕罪。”

    朱见濂眼皮一跳:“说。”

    马宁屏着一口气,垂首沉声道:“我……我跟丢了。”

    “跟丢了?”

    “汪直本身是做特务的,同王越都是武艺高强,我跟着没多久,便被他们觉察出来,在巷道中拐了几个迂回,再一看,就不见了人影……”

    朱见濂攥紧了拳头,没说话。

    马宁小心试探道:“世子殿下?”

    朱见濂的背脊挺得笔直,沉默良久才开口:“前几日你是不是已经查出了汪直宫外的府邸?现在,带我去。”他说着便披了一件裘皮在身上,脚步已迈开,口中喃喃念道:“她或许,是在那里。”

078 寂清凝香() 
是夜,寂寥幽深。

    朱见濂蛰伏于汪直的府邸,已是守了半夜。

    府中一丝异动也没有,也寻不得汪直或沈瓷的任何踪迹。汪直狂傲自大,又鲜少呆在这里,府中连护卫也没有几个,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朱见濂其实知道,汪直行踪莫测,毫无定数。今夜看来,多半不会出现在这里。可他固执地等着,像是在弥补某种失误,不愿再有丝毫的错过。寂清的夜色中,屋脊上惊起几只栖息的宿鸟,扑扇着翅膀,朝天空更深处飞去。

    马宁偷觑朱见濂的脸色,迷蒙的黑夜中看不清晰,只是那双浓深的眼里,似燃着两簇幽暗火苗,将夜色灼化开来。马宁在朱见濂身边追随多年,极少看见他这样的神色。今夜之前,朱见濂原本是笃定的,也曾盘算过找到她时的情形,却如何也没想到她已成为汪直随行携带的女宦官,甚至同乘一匹马,以那样暧昧亲昵的姿态……

    马宁在心底打了个哆嗦,小声提议道:“世子殿下,先回去休息吧,这个当口还没动静,多半是不在这里了。再且,汪直并非等闲之辈,若是他真的回来,很可能会对你我有所察觉。到时候,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

    朱见濂仍盯着前方,过了半晌,方从齿缝里挤出话语,似是诘问:“我想知道,她同汪直,到底是何种关系?汪直又是否知道,她其实是女子之身?”

    马宁无从答话,见朱见濂又沉默下来,只得低声道:“无论怎样,都是多了一条线索。沈姑娘既然扮成了宦官模样,想必宫中亦有人识得。之前我们多在宫外寻找,如今有了这条线索,不怕查不出,世子您已经等了大半夜,还是先随我回去吧。待我查到了沈姑娘,您有什么话,再同她说也不迟。”

    朱见濂愣了一霎,竟是低声重复了一遍:“我有什么话同她说……”他目光冷凝,瞧着那无声冷寂的院落,薄唇紧紧抿了起来。院子里种了几株朱槿,一树火红的花,本是鲜艳热烈的颜色,在沉沉的暗夜中却显得滞重发紫,如同结痂的疤,碰一碰便疼得厉害。他有什么话……他能对她说什么话?他翻来覆去地想着,原本心底积攒了那样久的言语,到了今夜的情境,却觉难以启齿。他的爱人同仇人站在了一起,这其间的煎熬和揣测,竟是如此摧心折肝。

    朱见濂心乱如麻,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惧萦绕着他,寒冷的风拂面,竟还丝丝渗透了些冷汗,带着些沉痛的压抑。他又在夜色中看了半晌,直到天际微亮,黎明将至,才默不作声地离开,将脸色隐在熹微的晨光中。

    *****

    沈瓷这夜并未留宿宫外,而是快马加鞭地随汪直和王越回了宫。

    走到半途,汪直突然说后面有人跟踪,便抄了一条远道,在曲曲折折的巷子里七拐八拐,总算把那人给甩掉。

    “你觉得跟踪那人是谁派来的?”王越问汪直。

    “朝廷上想讨厌我的人多了去了,我哪有功夫个个都知道。”汪直挑了挑眉:“不过,最有可能的,还是东厂尚铭那老头子,事事都要同我较劲。”

    王越抚掌赞同:“说得不错,皇上将心腹之事全部交给了你,尚铭心里怨气必定不小。”

    汪直不以为然:“他怨气小不小,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沈瓷同他们呆了几次,也渐渐从两人的对话中琢磨出了当下的朝野格局,相处亦渐渐放松起来。此刻听两人论及东西厂之事,不禁随口道:“这妖狐夜出的事件这样诡异,分明就是有人操控。会不会这正是东厂下的套,像借此污了西厂的名,重震名声?”

    王越一听就乐了,指指汪直,大喇喇对沈瓷道:“沈小公公,你这就不懂了吧?你以为他汪直单是靠办案能力得到皇上的信任吗?才不对,最重要的,是靠脸啊。”他跳到汪直跟前,用一双布满老茧的军人的手,掐上汪直那白净细腻的皮肤,还用手指弹了弹。汪直皱眉,一把扯开他的手甩开,王越冷不丁被他甩了个趔趄,回过头来却笑了。沈瓷憋不住,也笑了。

    “你想啊,当年才四五岁的小汪直皮薄肉嫩,皇上又一直没有子嗣,看着这张脸就想,我儿子要是长这么好看就好了,从此便常常把他带在身边。所以啊……”王越一边联想一边说,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佯装神秘,对沈瓷悄声道:“所以,东厂那帮老家伙早就清楚,妖狐夜出事件,对西厂的地位不可能有动摇。怎么可能制造出来打垮西厂?”

    “原来如此。”沈瓷恍然大悟,心下放心几分,却仍觉得疑虑:“那若是为了其他原因,有没有可能是东厂故意制造的呢?”

    汪直扁嘴看了眼王越,轻哼一声,摆摆手对沈瓷道:“猜也没用,我先去将情形汇报给皇上。等我回来,再商议从何着手。”

    沈瓷颔首,在汪直和王越前去面圣时,独自回了宫中住处。在外奔波了一天,束胸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她提来烧好的热水,把自己泡在木桶里,舒舒服服地享受做回自己的稀少时光。

    木桶是深色的,她低下头,便能看到水中的倒影。头发盘了起来,原本是塞在帽子里的,可是现在帽子摘了下来,头发又浸了水,她一眼便能看见额角那平日被遮住的月牙形伤疤。看着看着,便觉得隐隐发疼,又想起那日在皇宫西门迎接小王爷的情境,那样遥远和无力。

    涟涟的水蒸汽升了上来,她却觉得脸上涩涩,是流泪了。她吸了口气,无声地将头埋入温水之中,心中想着:此后一别,她回不去江西,他不再来京城,自己同小王爷,还能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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