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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及沐霖问是什么事,皇帝便迫不及待地引她出了玉琼宫,銮驾已摆在宫外了,皇帝要拉着沐霖坐上去,沐霖却挣脱了她的手,皇帝一时不解,一脸茫然地望着沐霖。沐霖见她一副愣头青的样子,忍不住一笑,道:“自古贤明之君,哪有与嫔妃同乘一辇的?”
皇帝这才恍然大悟,她虽不拘这些礼节,却难免怕被人嚼舌根子,见沐霖笑语晏晏,皇帝也应承着笑道:“是,夫人说得是,‘班妾有辞,割驩同辇’,朕必引以为戒。”
皇帝将沐霖比作班婕妤倒也没什么,称她为“夫人”便有些不妥,沐霖怕扫了皇帝的兴,也没再多说什么。最终,皇帝也不愿独自乘坐辇驾,便与沐霖徒步往玄武门方向去。
好在路程也不远,不过半刻钟就到了北五所,沐霖正纳闷皇帝引她到此处做甚,皇帝耐不住高兴的劲儿,指了指右手边第一座殿宇道:“进去看看。”
沐霖狐疑片刻,跨进宫院门,往四周打量一番,不过是一方普通院落,并无甚稀奇,正待开口问皇帝,她却扶手而立,倒是半点也不透露。沐霖耐着性子,往主殿走去,才跨进门,便见眼前有数十位宫人亭亭而立,对其屈膝行礼道:“见过昭嫔娘娘。”
再看殿中并非居住所设,里头备置一方方大案,笔墨纸砚皆备齐了,四周又立了数排书架,以供参阅,倒像是衙门办公之处。沐霖不解道:“这是做什么?”
皇帝嘴角含笑,悉心解答道:“前几日几个翰林提议编修国史,你素有志于经史之学,国史馆、翰林院这些地方又不方面去,朕想不如在宫内另置一地,设立女馆,调派些人手,供你驱使,以编修史书。”
沐霖听此,震惊不已,女子编修闻所未闻,这世道,不论士农工商皆为男子所为,文教之权柄亦为男子所掌,女子不过俯首听命而已。如今,皇帝却要破除旧俗,公然用女子修书,实乃惊世骇俗之举,沐霖惊愕之余,叹道:“皇上的心意臣妾领了,只是女子修书乃千古未有之事,臣妾亦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与祖制旧俗为敌。”
皇帝听出沐霖话中的可惜之意,她只是不敢,而非不愿,不然又何苦写那本藩国志略,皇帝自小也受尽了男尊女卑的苦,若非世人俗念,她又何苦假扮男子。起先不过一时兴起,想讨沐霖欢心,如此一来皇帝倒更坚定了办女史馆的信念,她心疼地执起沐霖的手道:“你不要怕,朕必护你周全。如今朝廷欲革新图强,自然就得打破陈规旧俗,任用女史便是头一条。”说着皇帝的目光趋渐深沉,喟叹道:“朕也想为这天下的女子争得一方天地!”
沐霖见皇帝语气平淡,却目光深沉,那俊秀白净的侧脸透着股坚毅,有着旁人看不懂的深邃。沐霖从不关心朝政,但此时此刻,却想与她同进退,遂莞尔道:“那臣妾就当仁不让了。”
皇帝也回之一笑,沐霖却又调皮道:“不过,臣妾有几个条件。”
皇帝来了兴致,问道:“哦,什么条件?”
沐霖端正了姿态,一本正经道:“其一、皇上务必提供修史之经费,许女馆调用实录、起居注;其二、女馆日常由臣妾全权负责,皇上不得丝毫干预;其三、女馆编定之书皇上可看,却不可提意见;其四、有关当朝史,皇上既不可看,也不得有任何意见。”
皇帝琢磨了一下,为难道:“第一、二条自然没什么问题,可三、四条未免太苛刻了些,朕连意见都不可以提,还有当朝国史不许朕看,若你们在史书里恶意丑化朕怎么办?这要是传之后世,朕的一世英名岂不是毁了。”
沐霖微微一笑,却不似平常淡泊,透着几分张牙舞爪的意思,“所以,皇上要记得谨言慎行,若是做出什么昏庸无道之举,小心史臣手中的笔。”
皇帝瞬间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一时苦了脸,无奈道:“看来朕不依是不行了,但求日后娘子手下留情。”
未免朝臣非议,沐霖又建议将带有内廷机构意味的“修书处”改为“兰渚诗社”,借诗社之名,行修书之实,以消外界猜忌。
诗社办起来后,沐霖自然是忙得不可开交,不仅要重理前朝史籍,还得分精力遴选女史,依各自才学、志趣,依次分工。麻烦的是,许多女史虽粗通文墨,却仅限于诗词歌赋,或四书五经,实无史才,沐霖寻思着是否该办一女学堂,培养一批才学之士。为了不负诗社之名,沐霖便让这些资质稍差又颇有文采者,负责编修诗集。
诗集中的诗作,有皇帝御制诗,也有嫔妃应贺之作,还有兰渚诗社中女史们的闲暇之作以及闺门女子之作。朝外贵妇们听闻宫中办诗社,也纷纷赠诗前来,沐霖自然是欢迎之至,待核查编定后,便以文林馆的名义装订成册,付梓刊刻。一时宫里宫外争相传唱,民间女子也纷纷效仿,与志趣相投的三五好友结社,以吟诗、作赋、绘画、弹琴为务,成一时风尚。[1]
景仁宫里,贤妃坐在窗前,手里也翻着那本新出的兰渚诗集出神,秋婵端茶进来,见她神情恍惚,又想皇帝的心思这段时日全被昭嫔勾走了,不免气恼,口不择言道:“昭嫔尽耍些不入流的手段,女子主内,本应相夫教子、服侍公婆,学好针黹女工就行,她这般抛头露面,也不害臊。听人说,前些日子,她竟公然与皇上调笑嬉戏,自比民间夫人,简直不知廉耻,不懂尊卑。”
贤妃脸色微冷,轻斥道:“主子的事,也是你随便道论的?”
秋婵吓得忙噤了声,不敢多言,贤妃脸色缓和了些,又对一旁伺候的杜鹃吩咐道:“笔墨伺候。”
杜鹃沉稳许多,连备上笔墨纸砚,贤妃提笔写下一首小诗,秋婵暗地想难不成她家主子也要凑个热闹,贤妃却晦暗不明地撕了诗作,又拿来前日练的帖子,静下心临摹起来。秋婵颇为纳闷,杜鹃却是看得明白,她家主子的心深着呢,也高着呢,自从上次在皇帝面前念错字,贤妃便花了大心力在读书识字上,只怕被皇帝看轻。
才不过写了半刻钟的字,主事太监孙国安便垂首进来请安,贤妃却并不停笔,杜鹃、秋婵二人知道有要事,便行礼告退。孙国安这才禀道:“娘娘,兰渚诗社的事总算有眉目了,奴才有个老乡,在文林馆当差,听她说,这诗社不过是个幌子,那帮女史实际却做着翰林学士的事。”
贤妃搁下笔,用帕子擦了擦手,问道:“此话怎讲?”
孙国安噼里啪啦地解释道:“皇上本意不是要搞什么诗社,而是想另立一女史馆,跟外朝的翰林学士一样参与编修国史,您想呀,自古以来哪有什么女学士,此事要是成了天下岂不乱套了?为防朝臣们反对,昭嫔便提出了个折中的法子,借着诗社的名义暗地里行事。”
贤妃左思右想了一阵,喃喃道:“女学士?”孙国安也不知贤妃听明白了几分,只能点头哈腰附和着,却听她又道:“自古以来确实没有什么女学士,但像陆令萱、上官婉儿这样的内相可是不少”
孙国安一惊,再看贤妃虽是柔柔弱弱,似无主见,只怕是比谁都看得明白。
沐霖打着诗社的名义,不仅在宫里还在民间都掀起了一股风潮,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但总有些卫道士,对此颇有微词,好在一些附庸风雅的文学之士对女子结社皆大为赞赏,并挺力支持。可好景不长,诗社成立不过月余,监察御史梁广成上了一本劾昭嫔沽名弄权折,弹劾沐霖包藏祸心,欲效仿武后,召集北门学士,以此干预朝政。那些保守之士闻风而动,纷纷上折请求取缔兰渚诗社,更有甚者,要求禁止民间女子结社,并大谈三从四德,抬出孔孟之道,明言女子无才便是德。
皇帝看了这些折子,怎能不气恼,她怒道:“这个梁广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什么狐媚惑主,操弄权柄,他倒是什么罪名都敢往上扯。”
当然除了梁广成,御案上还有一摞弹劾的折子,但大多只敢抬出祖制来,主张取缔诗社,却无人敢将矛头指向正当受宠的沐霖。玉溪接过览后,不禁道:“兰渚不过一美称,梁广成附会曹子建的那句‘朝发鸾台,夕宿兰渚’,就说娘娘欲效仿武后,以兰渚代指凤阁、鸾台[2],行篡朝之举,这实在有些牵强。”
皇帝消了怒气,冷冷道:“朕看这样的人才是沽名钓誉,以谤君来博取名声,朕不理他们便是。”
皇帝将这些弹劾的折子全部留中,对外界的非难不理不睬,本以为等风头过去了就不会有人在意。那想,梁广成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又上一折——劾昭嫔僭越中宫折,竟搬出皇后,历数沐霖各种妖媚惑主之举,以及僭越中宫、无视皇后的行为,甚至暗讽皇帝宠信奸妃,不亲礼皇后。
折子里的事写得有理有据,皇帝在外有时不大拘礼,随意和沐霖嬉闹,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却被人骂得狗血喷头,什么骄奢淫/荡、不知廉耻,一味泼脏水。皇帝忍着气把折子看完,沉着脸道:“梁广成不过一外臣,是如何得知内宫之事的?”
此事定有蹊跷,最大嫌疑只怕就是皇后,皇帝憋着气,本欲严惩梁广成,却又怕事情闹大了,沐霖得知后会难受,便又将折子留中。可梁广成完全不知好歹,连书三折,再上请废沐氏以安后宫折,竟抬着棺材,跪在午门外不回去了,这架势,不是皇帝废沐霖,就是他死。
一时朝野纷纷,早朝时,朝臣们都端着看热闹的姿态,滞留午门,尤其是那些在革新中受到打击的官员们,冷笑着看皇帝如何收场。端坐在太极殿里的皇帝,等了半晌竟有大半朝臣未至,高贤看着脸色越来越阴沉的皇帝,小心道:“皇上,今儿的早朝要不免了?”
空荡荡的大殿,内阁首辅范克恭、户部尚书胡滢称病不朝,傅友德、袁阶未至,还有许多中级官员滞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