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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半刻钟后,就见沐霖已将身上华贵的宫装褪去,头戴金线梁冠、缀宝钿儿,头上左右饰翠叶玉花三朵,身上则着松花色秋罗立领长袄,一身打扮既素净利落,又不失典雅,只如寻常富贵人家的妻子出门走亲访友一般。皇帝一时竟有些愣住了,若说宫妃便服与民间服饰并无太大差别,只是纹饰略有不同,衣服上少了飞龙舞凤的东西,竟觉大不相同,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温婉,真让皇帝察觉出平常夫妻起居生活的味道来。
第113章 第五一回 久睽违师徒叙离情 忘前隙帝妃合欢好()
却说沐霖更衣罢了,立在皇帝跟前儿被她灼热的眼神;看得脸上不免微微发烫。好在;皇帝很快收回目光,恢复常态;对奴才们吩咐道:“准备出发。”
高愚、秀荷连忙伺候两位主子披上氅衣,又给皇上戴了大帽,沐霖蒙上面纱;以此掩人耳目;悄无声息的出了营帐。魏启明早安排马车,带着锦衣卫在营外候着了;皇帝一出营帐;就在侍卫的服侍下登上马车;往玉清山出发。及到山下,马车停下,奴才们赶紧拿来脚凳;秀荷掀开车帘,皇帝缓缓下车,高愚连忙上前伺候。皇帝下了车;沐霖也紧随其后,奴才方要上前扶着;皇帝却若无其事的伸出手稳稳牵住沐霖的手。沐霖见皇帝神色依旧冷淡;举止却处处透着关怀,心下一暖,回握住她的手;缓缓踏上脚凳下车。
沐霖才下车,却见随行的奴才们均端着礼盒,粗略扫过,阵仗倒是不小,正心下不解,高愚便对皇帝道:“主子,礼都备好了,一并带上山去吗?”
皇帝微微颔首,便要提步登山,沐霖这才明白这礼品是作何用处,跟上皇帝的步子,不好意思道:“师父并非拘礼之人,我既然来了,也算尽到心意了,倒是不必这样破费。”
皇帝停下步子,斜睨一眼沐霖,颇有些无奈道:“按乡里的习俗,我也算是第一次上门,你空手而来无事,我这个女婿却不能不顾礼节。”
沐霖一听“女婿”这个词,一时有些赧然,又颇觉感动,皇帝这样的身份,就算是傅友德也不敢以长者自居,她却能为自己的师父放低身份。沐霖眼睛微湿,回之一笑,“还是夫君考虑的周全。”
皇帝听了沐霖的一声“夫君”,既感意外,又是惊喜,脸上也不免染上一抹红晕。忍着心悸,装作若无其事地牵起沐霖的手,提步登上台阶,过了一会儿,才悠然道:“娘子客气了。”
沐霖心里划过一丝暖流,跟上皇帝的步子,两人真如民间夫妻般,一路上相互扶持着攀登这一步步台阶。皇帝心情极好,连着冰冷了数月的脸,总算展露了几分笑意,一路上嘴角都含着一丝弧度。连跟在后头的高愚,都忍不住连连对秀荷赞道:“这要是在民间,咱们主子也算是难得的有情人。”
秀荷也跟着笑了笑,随即却又是叹道:“可惜了,总是要回宫的。”
两人也不急,一路走走停停,到李垣的住处时,已过了近一个时辰。沐霖站在院门外,只见院门大开,她缓缓步入院中,见院落萧索,空无一人,院子里却还晒着一些药草,这些熟悉的场景令沐霖心有触动。想她一别六载,与养她教她的师父音讯两茫茫,一时一股酸涩劲儿上来,竟让人忍不住想落泪。皇帝虽无法体悟沐霖与亲人久别的心情,却少见她如此情不自已,不免也是戚戚。
沐霖收拾了情绪,才慢慢向正屋走去,颤手敲了敲敞开的门扉,过了一阵,只听里头李垣的咳嗽声传来,“要是来寻医问药的,这些日子都不方便,你们改日再来吧。”
听到李垣的声音,沐霖不免激动,勉强稳住心绪,往屋里唤道:“师父,是我,霖儿”
只听得屋里头传来一阵瓷碗碎裂之声,李垣带了几分颤抖的声音传来,“谁,你说你是谁?”
沐霖心里一紧,急忙往里屋走去,那边李垣亦是踉跄奔来,两人相见时,俱是凄恍不已。沐霖不及寒暄细问,立即上前泣涕拜道:“徒儿不孝,今日才来拜见师父。”语罢便是跪下磕头。李垣缓缓扶起她,激动地连连叹道:“好啊!好啊!来了就好!”
沐霖起身,抬眼看着李垣,见他苍老了不少,往日黑亮的头发已生华发,疏朗的面容多了不少岁月的痕迹,一时忍不住又落下泪来。李垣眼眶湿润,脸上却含笑嗔道:“你这傻孩子,好不容易见了师父,还哭什么。”
沐霖这才收了泪,正想着该如何跟李垣引见皇帝,李垣已是先把目光瞥向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若有所思道:“这位是?”
沐霖微微羞涩,却还是回道:“这是外子[1],淮西朱氏,表字任棠。”
任棠是皇帝取的字,于皇帝而言,连名都用的少,何况字号?除了周后偶尔唤名,谁敢直呼皇帝名姓。也就是皇帝闲来无事,或在画作书法上盖了自己的私印,或在闺阁里所用,却从不外传。即使后来沐霖知道了皇帝的字,但碍于身份,也从未这么叫过。今日皇帝见沐霖如此自然的道了她的字,心里别有异样,却甚觉喜悦,拱手对李垣行了礼,拜道:“晚辈见过先生。”
李垣也是聪明人,早已猜到了皇帝的身份,见她行礼不免闪过一丝惊诧,俄尔又是释然一笑,从容接受皇帝的一拜,扶起她,半是调侃半是欣慰道:“好啊,我那傻徒弟能得如此贤婿,老夫我也放心了。”
沐霖被李垣的话惹得脸上一红。李垣可比不得她,性子过于正经,以至于她自小就受李垣的调侃,要不是师母宋氏从中回护,沐霖都不知道被欺负成什么样了。如今也是如此,两人才见了面,李垣便指挥沐霖端茶倒水,自个儿倒做起主人来,拉着皇帝往临窗前的榻上坐。沐霖倒是不介意,正要去寻茶碗,却见屋里干干净净,壶里连点备用的热水都无,连叹李垣这日子是如何过的。只好又折去了灶房,高愚、秀荷守在外头,见沐霖要去灶房,心下便猜着了用意,连道:“夫人使不得,烧茶的伙儿交给奴才就行。”
沐霖笑道:“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既然是为师父尽孝心,必得亲力亲为才是。”
高愚、秀荷听罢皆是一愣,他们与沐霖接触的少,一时暗道这昭妃娘娘待奴才也太有礼了,倒不像个主子。沐霖却又道:“倒是有一事须你们出力。”
高愚连道:“夫人尽管吩咐便是。”
“与师父一别数载,许久未曾与他老人家一起吃饭,你们去山下买些寻常的食材,我想亲手做顿饭。”
高愚心里虽觉沐霖已经贵为皇妃,哪能这般屈尊降贵,但嘴上仍是应下。沐霖却又道:“记得多买几袋米来,以备师父他日之用。”
高愚暗叹沐霖孝顺,回道:“夫人放心,奴才一定把此事办妥了。”
安排妥当了,沐霖这才进了灶房,却见灶台上放着药罐子,里头还剩了些药渣,她心下一紧,查探了药性,见是治伤寒的药,这才稍放了心。烧好了茶水,便端着茶盘进正屋,为对坐在方几前的皇帝和李垣上茶,沐霖见二人竟是有说有笑,不免暗自纳闷,李垣虽是个能言善道的性子,可并非热络多话的人,而皇帝向来冷傲惯了,连对自己都不算是爱说笑的性子,两人当真如此谈得来?沐霖不禁笑问道:“你们说什么,难得如此开怀?”
皇帝抿唇含笑不语,李垣却是端起案上的茶杯,幽幽笑道:“我们在说某人小时候怕鬼、爱哭,还剃过光头”
沐霖一听,一时又羞又臊,怕鬼倒还算了,爱哭和剃光头这事儿让皇帝知道多难为情?她羞恼不已,脸上已红了个透,急忙止住李垣的话道:“师父!”李垣见状,笑得更开了,得意道:“哈哈,如今倒是知道害臊了,以前可是经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提起往事,沐霖羞恼之余,又不免愤愤不平,也不知小时候是谁爱讲鬼故事吓她,害她晚上怕得睡不着觉,又嫌她头发枯黄难看,趁着师母不在,一把把她剃成了个光头,为此沐霖还哭了好久。沐霖咬牙切齿道:“您今日要是不想吃我做的饭,您就尽管说。”
果然李垣一听,立即老实下来,放下茶杯,连连讨饶道:“好徒弟,你可千万别不做饭,老夫我都念叨好几年了。”
说着竟忍不住咳了起来,李垣的话本让沐霖心酸,又见他咳嗽,更是心里难受,才压在心里的情绪又涌了上来,连上前为李垣抚了抚背,眼眶微湿,却仍含笑道:“早知如此,还敢背后说人坏话?”
李垣咳了一阵,气顺过来了,倒是不在意沐霖的打趣,反是跟着笑了笑。皇帝在旁看着这师徒二人间的舐犊孺慕之情,一时颇为触动,又见沐霖比宫里开朗活泼许多,心里亦是感慨。
沐霖坐下与李垣叙了些旧,几人说说笑笑话了些家常,待高愚等人下山卖好了食材,她便将空间留给皇帝与李垣二人,自个儿又折回灶房做饭。
待沐霖走后,皇帝才收了笑,接过前话,郑重对李垣道:“先生放心,只要霖儿愿意,朕定会待她好,再不让她受委屈。”
李垣方才可不止说了沐霖的儿时趣事,也道了她自小因不受沐夫人喜爱,以致性情内敛怯懦,即使后来李垣妻宋氏百般呵护,也改不了这性子,李垣没法子,才故意处处捉弄她,这才使沐霖开朗大方许多。皇帝听后,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这才做了此番承诺。李垣对皇帝的话并不全信,但好歹见她对沐霖算是真心,也觉宽慰许多,含笑道:“有皇上这句话,老夫便放心了。”
皇帝举杯饮了半盏茶,才缓缓道:“朕有一事想请教先生。”
李垣似乎并不意外,从容道:“皇上请讲。”
皇帝沉吟片刻,方道:“朕欲革新朝政,收服四夷,奈何大权旁落,力不从心,以先生之见,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