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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毫不嫌弃这略脏的破碗。
玉溪一阵诧异,皇帝是什么样的身份,平日里又怎么会做端茶递水的活儿,况且她极爱干净,一天里要换上三四次衣服,平日用的东西哪一样不是宫人们仔仔细细擦了又擦。如今只见她端着那个破碗,走到那位姑娘面前,递给她,说道:“快拿去救人罢。”
沐霖这才注意起眼前这人,略扫了一眼,见他别了玉簪玉冠,着了一身青莲色直身,腰间是龙首玉狄钩,脚下踩着一双金线滚边的皂靴。他左边则跟了一个二十左右的男子,穿着一身利落的行衣,左手握刀,一看就是练家子。他右边跟着的一姑娘,也是姿色过人,浑身的绫罗绸缎,举止行为自有一股气派。看样子,这一行人,不像是普通人家。
她来不及多想,接过碗,道了声谢就连忙回到原处,从妇人手里接过小男孩,抱在怀里,喂了些奶水,小男孩浑身虚弱,大汗淋漓,尝到奶水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咽了下去。沐霖见状大喜,又喂了些许,能吃下东西便有救。她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还在冷汗不止,对妇人道:“孩子不能受凉,我们把他抱到那边的草棚里去,避避风。”
妇人连连点头,两人正欲合力抱走小孩,那少年已尾随而来,对身旁的那个青年男子使了个眼色,他便上前抱住孩子,往草棚走去。沐霖感激地看了少年一眼,少年回之一笑,亦随着她的步子走。
将孩子抱到草棚后,又寻了些棉被将人捂好,这时,绿珠的药也煎好了,喂孩子吃了药,人虽仍是昏迷不醒,但身子已不再抽搐,再下几副药,看几日应当没有大碍了。
安顿好了孩子,沐霖心里的石头也落下了,她起身对皇帝屈身见了礼,这才算是真正说上话,“方才多谢这位小爷慷慨相助。”
皇帝欲要扶起她,手已伸出了一半,却见沐霖微露诧异之色,这才想起如今不是在宫中,不比与玉溪,不讲究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她尴尬地收回手,藏在袖子里,回道:“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不及沐霖回应,皇帝又道:“姑娘高义,不辞辛劳,悬壶济世,在下实在佩服得紧。”
这样的称赞她如何当得起,她只能以一己之力救一人二人而已,于千万生灵,救世济民差得何止千里,沐霖苦涩得回道:“公子缪赞了,我不过是尽一些绵薄之力。”
皇帝将沐霖忧虑落寞收入眼底,她正欲再说些什么,玉溪却在旁提醒道:“少爷,天色不早,咱们该回了。”
日头确实已开始下垂,随行的锦衣卫侍从傅元翎也在旁帮腔,“是啊,再不回家里的师傅该着急了。”
所谓家里的师傅就是那几个内阁大学士,若晓得皇帝私跑出去定又要一顿长篇大论的教训,皇帝想了想最终收住了话,看了一眼沐霖,拱手道:“日头快落土了,再不回只怕家中担忧,若蒙姑娘不弃,咱们择日详谈。”
这样的富家公子怎会再来这种荒野破败之地,沐霖只当她是虚应之辞,并未放在心上,笑了笑回了一礼。
几人登车离去,方行了数里路,皇帝突然令人停车,兀自下车,玉溪微不可见的叹了一气也跟着下来。傅元翎在外头见马车停下,忙勒住缰绳,下马跨刀跟在皇帝身侧。
皇帝站在官道一旁,看着来来往往衣衫褴褛的难民,过了半晌,才幽幽叹道:“出了京城我才知道这天下到底是什么,从来只知争权夺利,却不知道多少无辜者因此家破人亡。”
又看了看玉清山的方向,接着道:“朕竟不如一乡野女子。”
傅元翎听得似懂非懂,他在旁劝道:“爷何必为一件小事挂怀,您若无碍便是万民的福祉。”
皇帝摇头一笑,将腰间的玉饰以及怀里的玉佩全解下来,递与傅元翎,又对玉溪道:“把身上带的银票都拿出来。”
第二十回 骄横藩贪婪逼钱粮 贤明君苦心拯万民()
秋围几日后方开始,围场附近本建有行宫,此次皇帝却令人直接安营扎寨,歇于营帐,各侍驾前来的宗蕃勋亲以及漠南诸部酋长皆在此安营。皇帝方来,须歇息几日,遂并接见诸藩,可那些迫不及待的藩王,纷纷遣使求见,皇帝令人传旨推脱身体微恙一一推了,自个儿却不顾歇脚,悄悄换了便装出来微服私访。
回围场时,已至傍晚,皇帝方进御帐,未及更衣净面,张彬便焦急得迎面而来,俯着身子道:“皇上,您可回来了,内阁的几位大臣正在御帐外等着呢。”
怕阁臣唠叨,玉溪正要与皇帝换了朝服,皇帝却驻足不动,微想了想,便起步走向龙椅,吩咐道:“宣他们进来。”
皇帝行事自有分寸,玉溪便不多嘴,傅元翎性子单纯直率,为人忠厚,但好在也不是多话的人,两人皆行了礼退出御帐。
此次随驾的阁臣只有赵原、袁阶二人,首辅于孟阳则留守京师,两人一起进了御帐,跪地行礼,皇帝叫起,又赐了坐。
两人坐定之后,袁阶手里拿着早已梳理过的单子,将此次各方朝贡的物品一一禀来,几尺长的单子若等念完得须几个时辰,他倒是不慌不忙,字正腔圆地念得津津有味,皇帝罢罢手,打断了袁阶,直接道:“这些东西不念也罢,他们舍得拿出手的不过就是几箱土物,还是听听这次又想要什么。”
袁阶尴尬的收了单子,又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份,这份倒是简洁了许多,可里面却是不简单,他清了清嗓子方道:“今年蓟州遭旱燕王呈请朝廷拨粮五十万石,宁王道东北胡人犯边须饷银三十万两,晋王、肃王均言鞑靼不安宁也须饷银二十万两整饬边防,楚王上书上个月楚王府遭大火焚毁须银十万重修王府,临江王说今年王府又诞下三子请朝廷封爵赏赐,老南阳王新逝,南阳王世子请求朝廷遣使慰问”
方念了一半,皇帝的脸已越来越黑,袁阶也不敢再念下去了,明目倒是多,说白了都是来要钱要粮的,朝廷天天为他们补窟窿,每年皆是如此,国库财富十之五六都被他们几个消耗了。本以为皇帝会发怒,不料,她只是皱眉不语,过了一会儿却转口道:“此次随驾秋围的藩王有那些?”
袁阶偷看了下皇帝的脸色,顿了顿,才禀道:“除去恰逢新丧的南阳王,有疾的燕王只遣了王府使者前来,余者,晋王、肃王、宁王、秦王、靖江王皆遣了世子随驾,辽王、楚王、蜀王、临江王、长沙王等十六王都亲自来了。”
皇帝敛目沉吟了片刻,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一旁的赵原手里拿了奏本,又道:“臣还有一事要奏。”
皇帝颔首,示意他继续,只听赵原缓缓奏道:“承州巡抚冯道乾方递来了折子,在四日前,也就是八月二十一,前往肃州采选秀女的太监王纲与肃王世子打起来了,冯道乾得了消息,只能将人隔开,放在巡抚衙门好生招待着,这肃王世子气得大骂冯道乾,说他擅自羁押宗室,在巡抚衙门闹了一场,将看守的人打了一顿就跑回王庄去了,冯道乾一个巡抚自不敢拿问亲王世子,还望皇上圣裁。”
王纲作为内官太监自也拟了折子递进宫来,将事情原委全道了,皇帝心里有数,她却故意道:“先帝子嗣少,朕向来敬重这些叔伯兄弟,顾念宗亲之谊,肃王世子远赴承州觐见,地方官理应以礼相待,切不可怠慢。”
这话一说,赵原心里打了个鼓,袁阶却是一喜,他历来怕事,早见惯了藩王骄横跋扈,若皇帝能从轻处理此事,对两方都好,他忙接话道:“亲王世子怎能由一州巡抚拿问,那个王纲也是没眼色,贸然与肃王府动手,若传出去,百姓只当咱们朝廷苛待了宗蕃,有损圣上恩德。”
袁阶的话刚一落,皇帝喝茶的杯子却重重落下,吓得二人又是一惊,暗自琢磨着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听皇帝又从容道:“朕固然念着兄弟情谊,朝廷的法度也不可费驰,是非曲直还未明了,不可轻下决断。”
顿了一顿,又对赵原道:“此事便由冯道乾与锦衣卫指挥使郑祥一同查明事情原委,若是王纲有错,定斩不饶,若是肃王世子无礼,朝廷也绝不姑息。”
那一句“绝不姑息”说得沉着有力,已表明了态度,赵原历来主张削藩,对待宗蕃态度十分强硬,听皇帝此言既高兴又暗自叹服。皇帝打了个花招,既想借着此事惩治肃王,又怕肃王叫屈,落下薄待叔伯兄弟的名声,便故意明着让人查明此事,给人一个说法。锦衣卫是皇帝亲卫要网罗罪名再容易不过了,再说了这肃王世子也不是什么好鸟,要拿他岂不容易?
袁阶自有些悻悻然的闭了嘴,可心里却略有不满,惩治一个肃王世子自然不难,只怕惹恼了肃王,肃王又是强蕃燕王的胞弟,届时逼急了他们,诸王一起联手起兵造反,朝廷又怎么招架得住。
二人心思各异,正欲起身告退,皇帝却又发话道:“此番出京,一路上朕见了不少难民,你们可曾见着?”
肃州、晋州、宁州、雍州因藩王侵占良田又恰逢灾荒,一时流民四起,地方官请求赈济的折子早递到了内阁及户部,只是傅后下了严旨,可听任流民南下乞食,却不得开仓赈济。
只是难民流入京城的甚少,从京城至承州,一路上都有地方官清理难民,二人不免诧异皇帝怎么知晓的。
等了半晌都不见回话,皇帝略沉下目光扫过二人,二人不免有些心虚,还是赵原先稳了稳心神,回道:“臣略有所闻,上个月雍州知府上报朝廷,说是因逢了灾年,有数千人人无家可归。”
“内阁是如何处置的?”
这时憋着气的袁阶忍不住了,直接站起身,对皇帝禀道:“太后早下了密旨,可任难民四处乞食,勿许地方开仓赈济。”
皇帝沉下眸子,起身走下龙椅,指了指自个儿一身污泥的长衫,一字一句地道:“朕在京城里见过一些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