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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里朝外已是蜚短流长,不敢明谏傅后,只能怒骂首辅于孟阳,有些胆大的连带着也弹劾傅友诚。傅后心里有数,不少人都骂她借机铲除宗室,扩大外戚权势,操纵皇帝,恐怕连她那两个兄弟都这么想,也趁机安插党羽,至于皇帝就更是如此。她轻笑一声,“你不必拐着弯替他们求情,这次的事我既决定办了,就没有回寰的余地。”
“我不是为他们求情,”周后叹道:“燕王一脉已除,藩王兵权也悉归朝廷,如今再大动干戈对付那些亲王,只怕会留下恶名”
傅后不为所动,笑道:“恶名?我身上的还不够多吗,也不再差戕害宗室这一条了。”
笑了笑,傅后又敛了神色道:“人人都以为三王之乱平定了,就天下无事,可王国之弊并未根除,先不论藩王权重,就是每年朝廷支付他们的俸禄就耗费巨额,还不算他们在地方上侵吞百姓田地。如今开国不足百年,宗室亲王就有二十多个,郡王一百多个,其余将军、中尉不可计数,按太/祖定下的规矩,亲王长子世袭罔替,诸子袭爵降爵一等,再过几十年,宗室人员恐怕就得翻倍,这样以来朝廷将不堪重负,百姓也会受其所累。”
这笔账周后不是没算过,如今国库空虚,各省税粮难收,还得颁赐巨额银钱恩养宗室,只是积习难改,太/祖留下的老例,哪是说动就动的。周后微微叹息,但凡傅后决定的事只怕九头牛也拉不回,照这情势,恐怕此次清理藩王并非心血来潮,而是早有谋划,只不过待于孟阳提出来,她顺手推舟而已。想通了这一点,周后也知没法再劝了,却还是道:“你不怕有人借对付藩王一事,结党营私,为非作歹?”
傅后微微一笑,“这个你放心,他们若是过分了,我会提醒的。”
既明了傅后态度,周后也不再相劝,那些宗室亲眷们再入宫打探消息,她便一一推诿过去,不是托病不见,见了也绝不提此事,宗室们明了态度,只能铩羽而归。不久,于孟阳又与宗人令郑王协力重修宗人府则例,除有功于社稷的庆王、郑王、辽王等少数几王爵位可世袭罔替,余者袭爵一律降级一等,于社稷无功者不得轻封王爵,还有各亲王、郡王、辅国将军、公主、郡主、县主等封地数额皆依次削减,若有侵占百姓土地者,一律依法论处。新则例一下,惹得宗室怨声载道,原本气怒不已的庆王好歹可以世袭罔替,他也便消停了,其他威望不高的亲王们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心里记恨。
整饬宗藩的事虽风波不断,可也扰不了朝廷行政,偏偏科考出了岔子,闹出了大事。四月朝廷放榜,所取一百五十六名进士中有一百三十四人为南士,而前三甲无一北人,首辅于孟阳一子一侄同登进士,闹得天下士子一片哗然,尤其是一众北士齐聚文庙大呼科考作弊,求朝廷彻查。
此次会试总裁为内阁大学生赵原,副总裁礼部尚书杨惟中、吏部侍郎严文焕,还有翰林院同考官若干。总裁官赵原为南人,严文焕为于孟阳一手提拔上来的,朝野纷传,考官徇私舞弊,趋炎附势,尽取南士,于北人不公。科考历来为朝廷大事,如今士子们都聚在文庙里痛哭不已,朝廷三令五申驱赶,也无一人退场,闹得皇帝头疼不已,一面下令核实考卷,誓给天下士子一个交代,又急诏余良甫、余良甫、赵原、杨惟中等人进宫商议。
乾清宫西配殿的弘德殿内,皇帝坐在御案前取了数份考卷,仔细读了几份,看到一甲榜眼的试卷上写着“常豫”二字,心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道:“三甲进士的答卷皆为上乘,于懋昭的策问不算出彩,也不是没有真才实学,如此看来,考官们评卷也未失公允。”
一听皇帝提到幼子,于孟阳的心跟着提了上来,却不便多言,余良甫并未监考,倒是不避嫌地道:“若考卷没有问题,那么有可能就是监考官泄了题。”
这么一来,就把矛头指向了总裁官赵原,他急道:“怎么泄题?考官们事先并不知考题,开考前就被安置于贡院,不许与外界交通,要说考官泄题,倒不如说出题的人泄题!”
考题由余良甫和翰林院的几位学士事先拟好,上呈皇帝裁决,这么一来连带着把皇帝也骂进去了,赵原自知失言,连忙收住嘴。
皇帝不见喜怒,放下考卷,对赵原道:“你是此次会试的总裁,也审了考卷,这些士子是深是浅,总有个谱儿吧。”
此次科考出了岔子,赵原身为总裁恐怕难逃责任,他擦了擦汗,回禀道:“臣不敢说所判无错,但绝对是摸着良心审士子们的考卷,此次,实在是,实在是,南士文章多优于北士。”
这样问只怕也问不出个什么,皇帝沉着脸罢罢手,挥退了众人,诸臣皆战战兢兢地告退。回到东暖阁,皇帝又令张彬取来落榜士子的文章,仔细对比了一番,觉得北士也并非赵原口中说得那般不堪,有些落榜的士子实为庸才,有几个却是可惜了,她心里有了底子,对赵原等人愈发得不满。一时无处发火,便对玉溪道:“赵原还敢说问心无愧,朕看天下英才都被他耽误了,其他不论,单就这个梁广成怎么看也强过于懋昭、于懋敏兄弟。”
玉溪在旁伺候着,见皇帝脸色阴沉,她道:“依奴婢看,赵大人并无大错,也非故意徇私。”
皇帝眉头微皱,“此话怎讲?”
“本朝肈基于南土,勋亲功臣多出自淮西,当下内阁中枢也多为南士,于阁老、赵大人,就连余师傅都是江淮之人,南北文风迥异,南士文雅,北士质朴,赵大人判卷自然有所偏爱,此为人情所致,非特意徇私。”
第77章 第十六回 梁广成巧骂蠢纨绔 于孟阳身陷舆论潮()
这几年江南赋税难收,恐怕不仅因宗室侵占良田;那些淮西勋贵与江南士人关系盘根错节;又兼官商勾结,朝中大臣多为南人;自然偏袒江南,皇帝多次欲彻查税粮亏空一事,均被朝中大臣给驳回去了。皇帝慢慢缕清头绪;脸色却愈加难看;以于孟阳为首的江南士人占据朝堂多年,今日他们能把控科考;只怕明日就能左右人君。她脸色一白;忽然起身;吩咐道:“去养心殿。”
玉溪不过点到为止,皇帝却已全然明了,立即前往养心殿;向傅后请旨。步入勤政殿,傅后也正在看弹劾此次科考徇私的折子,皇帝将梁广成与于懋敏的考卷奉上;傅后览过之后,轻放下考卷;淡淡道:“科场舞弊罪不可恕;皇帝不必顾及情面,该查办的都依法查办。”
本以为此次傅后会偏袒那几位老臣,如此以来;皇帝也定下心,不再束手束脚,她道:“儿定会秉公彻查此案。
傅后起身,走了几步,沉思了片刻,又道:“不仅要查那些徇私舞弊的官员,私门请托的士子照样不能轻饶,今年的科考成绩一律作废,一个一个的查!”
皇帝一惊,这样查下去,只怕牵扯之人太广,不过她很快恢复镇定,科场历来牵连官场,既然傅后动了真格,皇帝自不必再客气,她道:“有母后这句话,儿臣便放开手了。”
京城国子监孔庙外,齐聚着落榜的北方士子,他们个个衣着朴素,大多数士子都穿着补丁的灰布衫,面如菜色,却慷慨激昂,精神抖擞。这些人多为兖州、晋州、幽州还有雍州等北方各省的士子,他们家境贫寒,多以耕读传家,这几年北方遭遇战火,士子们更是贫困交加,本想借着此次科考鱼跃龙门,没想到却纷纷名落孙山。本来落第实属寻常,只是此次一放榜,中第者几乎全为南士,首辅于孟阳更是一门两进士,引得北士愤慨不已,大呼科场舞弊。
梁广成本为关中才子,一向自诩甚高,此次却落第不中,他愤慨不已,招呼同乡士子们堵在孔庙外。他手提锣鼓,用力猛敲,大呼道:“咱们寒窗苦读几十载,不过是想有朝一日报效朝廷,如今于孟阳权倾朝野,南人把控朝堂,还有我们北地寒士的出路吗!”
落第的士子纷纷呼应,大骂道:“这次会试的考官不是南人,就是于孟阳一手提拔上来的,他们官官相护,徇私舞弊,听人说那个于懋敏斗大字不识,却能一路过府试、院试、乡试,如今更是中了进士,于我等寒门弟子何其不公!”
梁广成气得面色绯红,一路喊下来,嗓子都嘶哑了,他扔掉手里的锣鼓,噗通一下跪在了文庙前,立誓道:“孔圣人在上,若朝廷不给我们士子一个交代,我梁广成就跪死在这里,血溅文庙,以求公道!”
其余士子亦慷慨激昂,纷纷跪地痛哭,大呼天道不公,苍天无眼。文庙哭声一片,惹得路人纷纷侧目,小声议论道:“于相当政十几年,现下太后又重用他推行宗室新例,别说科场舞弊的事儿没影,就是落实了,恐怕朝廷也不会严办。”
落第士子口中那个斗字不识的于懋敏正在人群中,他听到此话微微一笑,拍了拍手里的折扇,轻蔑地对身旁的好友道:“这帮蠢才,考不过咱们,就怨科场不公,简直就是无赖。”
那些狐朋狗友纷纷附和,跟着道:“这些北边来的穷书生,只知死读书,落第了就哭天抢地,真是有辱斯文。”
南士多风雅,衣着鲜亮,举止斯文,最看不起那帮北人的穷酸模样,此次科考又高中三甲,话里更带了几分得意。偏偏这话被那些落第的北士听到了,一时群情激愤,南北士子对峙起来,北士对着方才语出不训的南士怒道:“我等光明正大,只求一个公道,不像有些奸邪小人,在背后耍阴招,说风凉话!”
那人还要再骂,梁广成却制止了他,于懋敏见状,指着梁广成嘲讽道:“哟,这不是关中才子梁广成梁兄嘛,落第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科场上十年八年都不是个事儿,你何必闹得人尽皆知。”
说罢大笑不止,惹得那些北士们愤愤不已,梁广成却面色淡然,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