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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都是两个舅舅和表哥们写春联,今年沈张氏有意显摆外孙女,便让林菀青和杜衡也去凑个热闹。
林菀青推崇前朝大文豪苏东坡,喜欢临摹寒食帖。她写的一手行草,气势磅礴又不失秀美,既实用又好看。
管家以前是外祖父的书童,识文断字不在话下。一见林菀青写的对联如获至宝,“表小姐您可真厉害!我还没见过哪个女子写字这么漂亮。”
管家的话引得众人都来看林菀青的字,沈麒更是赞不绝口:“囡囡把舅舅也比下去了,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林菀青只是谦虚地笑笑,并不把他的话当真。大舅舅是建武辛酉年二甲第一名进士出身,比她的大伯父还要早两榜,怎么可能不如小女孩写的字。
再去看杜衡的字,林菀青不禁想要喝彩。草书在意,楷书在形。他写的行楷功力深厚,大气沉稳,不疾不徐。
“甚好,甚好,”沈麟拍掌,“看来凤清以后吃穿不愁啊,靠卖字也能发家了。”
众人大乐。
临近午时,炮竹声次第响起,然后会热热闹闹地放到子夜。
祭祖,放鞭炮、吃团圆饭,守夜,很快迎来子时。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下雪啦”,引得丫鬟小厮们兴奋不已,一窝蜂地挤在庑廊下看雪。雪下得又快又急,一盏茶的功夫,积雪竟有三寸厚。
沈张氏喜滋滋:“瑞雪兆丰年,来年必有好收成。来,这是祖母给你们的压岁钱。”
她又给下人们每人打赏二钱银子,丫鬟小厮们高兴得不得了,都来给沈张氏拜年说吉祥话。
林菀青在回碧漪苑的路上遇到杜衡,他穿件宝蓝色销金云玟团花直裰,竹叶青镶金丝大毛斗篷,风吹着他的衣玦,刀削斧砍般的容颜清冷无双,越发显得他遗世独立,飘飘欲仙。
他从袖里掏出一张面值一千的通兑银票,不动声色地递到她面前:“世兄给你的压岁钱。”
林菀青没有接,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将银票塞到她手中:“在外面处处要用银子,拿着,乖。”
林菀青哭笑不得,哪有给人这么多银子当压岁钱的?她根本不缺银子好不好?再说她都十三了,他怎么还像跟小孩子说话一样?
杜衡自顾说道:“宫里刚刚来旨,吴大业被人在路上灭口了,皇上任命我为淮安县令兼工部主事,要我即刻启程到淮安赴任。”
“啊!”少女昳丽的容颜起了波澜,“那你岂不是很危险?”
“不妨事。”杜衡淡淡一笑,目光宠溺地看着她,雪光映得她脸莹如玉,流光溢彩的眸子里盛着的是对他的担忧?
“别动,”他的声音低醇如酒,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积雪:“还是这么淘气,也不知道撑把伞”
林菀青的脸蓦地红了。
耳边传来清浅的笑,“原来你也会害羞啊你以前不是胆子挺大吗?还敢偷看话本子,说什么喝烈酒、恋美人。还要跟我一处住着”
这下,她连脖子都红了。
“那是小时候不懂事说的话,请世兄不要往心里去。”
美人如花堪缱绻,不难预见成年后的芳华绝代、颠倒众生。
杜衡轻声问:“如果我非要往心里去呢?”
“啊?”林菀青诧异地抬头看向他。
“没什么,你在书院要保护好自己,千万不要泄露了身份,不然对你和镇国公府都是大麻烦。有事让白露找我,我给她留了联络办法。”
杜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林菀青对着他的背影发了半晌呆。唉,这个人真不知该说他什么好,自己前途未卜,还有心思担心别人。
回到碧漪苑,她将银票交给朱颜收好,洗漱完披发靠在床上想心事。
夜很静,甚至能听到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她仔细听了听,并没有人语、马鸣声,杜衡已经走远了吧。
她到现在才发现他有多不容易。
别人都只看到他少年成名,风光无限,哪里知道他也有险象环生、步步惊心的时候。
如果他像别的公子哥儿那样,斗鸡走狗、赏花阅柳,靠着祖辈恩荫混日子,再拿银子谋个差事,娶娇妻纳美妾,一辈子不知道多潇洒快活。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过惯了好日子的人有几个愿意吃苦的?
可他偏偏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
别说两个舅舅对他赞不绝口,连她都忍不住对他起了敬意。
第八章()
书院复馆正赶上元宵节;好客的黎夫人做了汤圆请学生到家里来吃。
血糯混着各色菜蔬制成的五色汤圆;盛在白玉九龙碗里;像清泉中浸着的琉璃。小巧精致;入口即化。
王一鸣连吃三碗仍意犹未尽;“东坡居士自赋老饕;我这算得上小饕了吧?”
提到苏轼;周夫子来了兴致,“东坡居士一生宦海沉浮,大起大落数回仍能保持豁达胸襟;实在是跟吃分不开关系。他在海南食蠔而美,给他的儿子叔党写信说,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朝里的叔叔们;万一他们来抢我吃的就不好了”
王一鸣等人瞠目结舌;这这能是大文豪大学士干的事?
“东坡先生吃蛤、吃河豚、吃野菜、吃荔枝,黄州时每天早饭还要吃两碗红烧肉”周夫子说得自己也笑了;“最有趣的是;他患眼疾馋肉;硬说嘴巴怪他厚此薄彼;因为眼患而断了嘴的肉食”
“哈哈哈”众人笑不可抑;周夫子再接再厉;“由吃中悟道,陶冶情操,这才是吃的境界。凡事不流于表面;于其中体会一两味;也是收获。”
众人起身称受教。
王一鸣刚站起来,一个弹墨花绫大绿绸里子包袱掉到地上,露是一丛褐色的毛皮来。
他窘迫地挠挠头,“只顾着吃,差点儿把正事儿忘了。这是我爹到小兴安岭猎的紫貂皮,送给师母和小恩公的。爹说当年他向姥爷提亲猎的是熊瞎子,现在只能猎两头貂玩玩,请师母和小恩公多见谅。”
王一鸣的父亲是正四品福余卫指挥佥事,他亲自进山猎貂,已是对人极大的尊重。更何况紫貂皮珍贵异常,有“软黄金”之称,送人是绝不会丢面的。
据闻紫貂皮有三大妙处,风吹皮毛毛更暖,雪落皮毛雪自消,雨落皮毛毛不湿。
林菀青觉得受之有愧,忙说“不要”,王一鸣沉下脸来,“你这是在埋汰人,知道不?我们东北不来虚的,一是一二是二,稀罕你才送你东西!”
黎夫人连忙打起圆场,“这貂皮光滑透亮,柔软密实,做帽子、护腕、护膝都合适,师母很喜欢。”
王一鸣得意地笑了,冲林菀青挑眉,那意思是“小样儿,师母都发话了,你还敢不从?”
林菀青:“”
一向最会来事的马文博自然不甘人后,他给周夫子带了径山茶,送给黎夫人的是清河坊织锦。
李渝送的是被神农本草经誉为圣药的东阿阿胶。
林菀青知道李渝家境好。
听黎夫人说他的祖父是两榜进士,建武二十六年从詹事府辞官,现在是一介布衣。能供孙子这么挥霍,想必庶务上打理得十分好。
这样官商两吃的人,打听消息应该很容易吧。
她还惦记着表叔李珏的事。
李渝本就少言寡语,今天更是沉默。众人不觉有异,林菀青却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好看的两条浓眉皱得能夹死蚊子。
还有能让他心烦的事?!
李渝是祖母一手带大的,自他懂事起,生活里就只有祖父母两位老人围着他转。不像别人家有爹有娘还有兄弟姐妹,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但他心智早熟,从不追问爹娘的事。
祖父醉心学问,于庶务上一窍不通。祖母陪嫁的铺子和田庄,经营惨淡,但他们家却有使不完的银子。因为每隔三个月,就有穿着深蓝色素面锦袍,操着京腔的人来给他们送银子。
每到这时,祖父便如临大敌,不准年幼的他迈进二门。
他远远瞧着,那人对祖父恭恭敬敬,上来又是磕头又是请安,一向恭谨守礼的祖父与平日判若两人,不但不还礼,还始终板着脸,不发一语。
那人也不恼,彬彬有礼地陪侍一旁,说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告辞离去。
他觉得怪异,问祖母那人是谁,祖母愁容满面,一副不愿多提的样子。就在他以为祖母不会回答时,却听到祖母重重的叹息“孽障啊”
晚上他在次间躺着,祖父母模糊的声音透过槅扇传来。说着说着,祖母忍不住嘤嘤地哭,祖父恨恨地骂了声“儒拉子”,又低声劝慰祖母。
他知道他们肯定有事瞒着他。
初一,家里来了个身穿六成新宝蓝色素面湖杭夹袍,佛头青刻丝棉袄的中年男子。中等个子,面白无须,唇若涂脂。
祖父见到男人一僵,说的话很不客气,“你来干甚么?”
男人犹豫了一下,“我小婿拜见岳父。”
祖父仿佛被什么东西蛰了一口,声色俱厉,“住口,住口!谁是你岳父?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婿,我女儿也没有你这样薄幸的相公。”
那人脸皮一下涨得通红,嗫嚅道:“虽然柔儿与我解除了婚约,但我跟她从小一起长大,早已将她视作妻子。如今我父母去世,你们又没有子女,不如让我当二老的嗣子,侍奉左右,百年后也好有个摔盆的。”
姚老进士被这个叫朱逢春的气个半死。
他当初真是瞎了眼才替女儿说了这门亲事!
朱逢春的爹也是两榜进士,跟他是同年。两人是同乡,又同在詹事府任职,顺理成章地结了儿女亲家。
女儿出嫁头一年出了事,他既伤心又愧疚,硬着头皮到朱家退亲。谁知朱家不仅向他索要赔偿,还到处造谣中伤女儿闺誉。
女儿本就脸皮薄,再被朱家这么一闹,哪里还有活路?
“岳父姚老爷,”朱逢春痛哭流涕,“都怪我,不该任由我娘对柔儿泼脏水。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