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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意山知道他和慕清迤不该这样亲密地挽着手。这算什么?是好兄弟,还是宫中“密友”?无论如何,他们一个是御侍,一个是小侍,是上下级的关系,当众挽手是为失仪,传出去会让人笑话。但是他都已经这样了,何惧笑话?
“也许你已经听说了,最近皇上他让我去得挺勤的。那些个小侍们,甚至是有的御侍,因此都有些嫉妒我。特别是雪璋宫的王御侍,已经派过人来找我的麻烦了。但是你知道么,”他停顿了一下,才道:“皇上每次不管喝没喝醉,只要是抱着我的时候,都会喊冷皇侍的小名,他叫我‘阿君’,阿君”
越说到后面,慕清迤的声音越小。他极小声地,略带迟疑地问徐意山:“皇上会不会并不是真的喜欢我,只将我当作是冷皇侍的替身?”
“我听说”徐意山将心里缓慢升起的火压下去,好像只要用力掐灭了那点小火苗,他的心里就不会再有到处乱飞的火星子了似的,“不光是你,他最近对着每个侍寝的君侍都叫‘阿君’。于他而言,这也许只是个新的爱称罢了。”
“不是的,”慕清迤如冰雪般洁白的脸上泛起了两分悲意,“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有了猜测。他也许从始至终心里都只有冷皇侍一人,我们所有被召去侍寝的人都只是那人的替身,连司秋贵侍都只是为堵住悠悠众口的挡箭牌而已。”
徐意山自然什么都明白,但他不能说。他想起了在病榻上苍白着脸的冷皇侍,其实连那人都只是洛帝最爱的那个伴读的替身而已。现在冷皇侍不在了,大家就都成了替身的替身,谁都不比谁高贵上半分。可怜洛帝养了一整个后宫的替身,只为填补心里的空缺,却是将所有人都拖累了,都成了得不到爱的可怜人。
但他转念一想,至少包括慕清迤在内的君侍们不会像他一样要一直戴着那么耻辱的玩意,真要算起来,倒真是比他高贵一些。而他自己虽然名分上是御侍,可其实比所有人都要矮上一头,是最低级的玩物。他想要冷笑,却始终笑不出来。
慕清迤见他满脸阴郁,侧过脸偷偷勾起了嘴角,“虽然如此,但我已经决定了从今以后都穿白衣。既然大家都是替身,那我一定要做最像的那一个。思书,你一定会支持我的吧?”
徐意山只有沉默着点头,心里越发难受起来。他觉得有什么在默默地变了,不只是慕清迤,还有他们之间,当然,还有他自己。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变,就像宫墙上的朱漆,早已没了初见时鲜艳的颜色,可他宁愿骗自己,是岁月斑驳了。
两人在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快走到了雪璋宫的门口。 “赏雪须去雪璋宫,云湖高处胜仙境。”这是宫里四处都流传已久的名言。但是一想到这里是戚太皇侍的亲侄子戚妃侍的地盘,而且雪璋宫的王御侍还刚找过慕清迤的麻烦,徐意山便有些迟疑要不要进去。
在慕清迤的一再坚持下,他们最终还是踏入了雪璋宫的大门。这雪璋宫里最负盛名的景致便是东边映雪园里的云湖,冬季常常结冰,湖面如冰鉴,倒映着四周精美的亭台楼阁。
云湖的中心是一座雕龙绘凤的汉白玉拱桥,于湖面上天然形成的一道虹桥相映成趣,似相伴而生,引人涉足。湖边青色的松枝和点缀着淡黄色朵的腊梅枝上都挂着晶莹剔透的冰凌,像是一个个身披玉带,盛装打扮的宫人。而不远处的一座座宫殿的外墙和廊柱亦都是纯白色,青色的屋檐下方坠着冰帘,如同帝王冕冠下的十二旒玉珠,映射着七彩的虹光,在众人眼中交织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这宫中一草一木,一楼一阁,都像是由能工巧匠用冰雪雕成,宛如云上仙境。
徐意山见慕清迤要往拱桥上行去,连忙拉住他:“虽然刚雪后初晴,但是桥上的雪还未消融,也不见扫雪的宫人,桥面必定湿滑,最好别去。”
“可是咱们好不容易来一趟雪璋宫,不去登桥看雪就太遗憾了。再说了,我们后面跟着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会摔倒呢?”
“那就让你的贴身宫人阿青扶着你走,这样安全些。”
“思书,你搀着我上去好不好?我不放心其他人,只有你能保护好我。”慕清迤满脸企盼地说着,同时将徐意山的胳膊拽得死死的,一副说什么都不放手的架势。
面对这人,无论徐意山心里想得再多,最后的结果往往都是不断的纵容。他自己也分不清这纵容到底是因为喜爱还是歉疚,总之是他负了慕清迤在先,现在只能找机会挽救彼此之间的关系。
可是越往桥上走,徐意山心里就越发后悔,因为桥上不仅堆着厚雪,而且因为地势较高的原因,阳光照在白雪上格外刺眼,晃得他眼睛发疼,而且开始不自觉地流眼泪,走路也没之前那么稳健了。
“思书,你说我们这样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在桥上,像不像两个相互扶持的老头子?你看,咱们还没老呢,我就开始幻想那一天了你说,像我们这样的人,真的等得到那一天吗?到那时,我老了,你也老了,你还能扶得动我么?”慕清迤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转过头来看他,惊讶道:“思书,你怎么哭了”
“我没哭,是有些睁不开眼。”徐意山紧了紧身上裹着的狐裘,伸手用袖子遮挡住眼睛,也在趁机抹着眼泪。可是他的眼泪越擦越多,竟像止不住了似的,让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雪盲了。正当他想对慕清迤说先回霞飞宫的时候,后者突然抓着他叫了起来:“天呐,是王御侍!咱们的人才进雪璋宫通报了没多久,他居然就能找到咱们。你看,他就在对面的桥底下”
徐意山将手拿开,抬起头,在一片纯白中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茶色的身影。他记忆中的王御侍相貌平平,唯一能让人记得住的便是一双长眉,眉心有一粒水滴形的朱砂痣。此时他们一行人已经走到桥中央了,他的贴身宫人小范和贴身太监化雨见自家主子面色不对,都想上前来扶住他,可慕清迤偏偏不愿意撒手,在他耳边说:“这王御侍的表情好可怕,你待会儿可要帮帮我。”
徐意山忍住眼睛的不适,耐着性子点拨慕清迤:“你现在正得宠,而这姓王的丝毫不得宠。他若是非要接二连三地找你的麻烦,很有可能只是帮戚妃侍出气罢了,毕竟他是戚氏的喽啰之一。只是你现在才是小侍而已,他们未免担心得太早了。我们最好不要招惹雪璋宫的人,跟他见了礼,再去向戚妃侍请个安,想办法缓了你与他们之间的矛盾。”
“慕小侍,你伸着脖子到处望啥呢?还不赶快滚下来向本君请安?”
“王御侍,你之前派了那么多小侍到我的院子前面诋毁我,辱骂我,害我在福煦宫都交不了朋友,孤立无援。就这样,你还指望我向你请安吗?”
没想到慕清迤完全没听他的忠告,不仅一改之前害怕的样子,反而叉着腰义愤填膺地跟王御侍对骂了起来。徐意山震惊之余,心道慕清迤这下定是没救了——打狗也要看主人,这王御侍的主人可是戚妃侍,而戚妃侍背后则是比司秋还可怕的戚太皇侍!
75。第七十四章()
“慕小侍,你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吧?”王御侍本来就站在湖对岸的桥底下,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眼见着就要往桥上走了,却忽然停了下来,“敢在这雪璋宫里撒野的人,你倒是第一个!你说本君派人去福煦宫辱骂你,可有证据?”
慕清迤道:“证据反正他们都说是你出的主意!不信的话,可以叫那些小侍过来对峙。”
王御侍道:“本君倒是不怕对峙。若是最后证明本君是清白的,那么你要给本君赔不是。不仅如此,你还要在雪地上给本君嗑五个响头,再在冰天雪地里跪上两个时辰!”
慕清迤道:“可以,那不如现在就把朱小侍,齐小侍还有欧阳小侍给‘请’过来。如果他们都指认你是幕后主使,那你也要向我赔罪。磕头,跪雪地就免了,我要你当着陛下的面说清楚你是如何在背后用暗箭伤人的!”
王御侍胸有成竹道:“很好,就这么说定了。本君以为,对峙这事怕是要叫上戚妃侍才更为妥帖。现在冷皇侍不在了,这宫里能做得上主的,说得上话的,不就剩了”
“还有司秋贵侍呢!”慕清迤打断他,“你敢请他过来吗?”其实自从冷皇侍殡天以后,司秋贵侍便收敛了许多;被押去过一次掌刑司以后,更是连霞飞宫都不出了,每晚的玉箫声也没了,宫里人的耳根子都清净了许多。不是没人打听过那人到底在做什么,可是偌大个锦枫殿,竟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虽说冬天也无蚊虫),闭得严严实实的,只有那偶尔去给他看病的陆太医能进去一两次。可是大门一关,众人便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王御侍道:“你要是请得动司秋,本君现在就跪下给你磕头。”
慕清迤咬了咬牙,这才发现站在自己身边的“顾思书”一直没动静。他见“思书”一直用手捂着眼睛,以为后者是要以装病来避事,赶紧说道:“思书,说好了要帮我的,你倒是说句话呀!”
徐意山道:“我好像已经看不见东西了。目不能视物,如何帮你?”
慕清迤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双目泛红,眼泪直流,不像是在说谎,心里竟不知是喜是忧。那不远处的王御侍似乎也明白了怎么回事,忍着笑道:“大事不妙了,顾御侍莫不是患上了传言中的‘雪盲症’?要是再耽搁下去,怕是要瞎了!”
慕清迤道:“思书,我这就扶你下去。你们这群奴才,还不快去叫太医!”又低声道:“你是根木头吗,站了这么久都不说话。你要是真瞎了,那这辈子可算完了!我还指望你今后多帮扶我呢,你可千万别想不开。”
徐意山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了湖对岸的桥下。徐意山的眼前只有白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