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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挽澜心下一叹,稍稍抬眼,瞥见官家的脸色愈发阴沉,赶忙笑着开口道:“方才臣听柴内侍说了,三大王死活不肯说出那木剑在哪儿,让官家心中很不痛苦。那木剑沾染了病气,按着规矩,是该收拾收拾,焚毁了的。官家如此气急,也是爱之深,责之切,生怕三大王也得了那不治之症,这小子倒好,亲娘的情都不领。”
她这番话,正说中了官家的心思。那妇人抿了口茶,沉沉瞥了宋祁一眼,神色虽有几分缓和,却仍是不发一言。
徐三接着含笑说道:“只是官家,也该想想三大王的好处。”
官家嗤笑道:“这混世魔王,能有甚么好处?下到阴曹地府,无常鬼差也不敢收。”
徐三眉眼弯弯,轻声说道:“三大王与那小侍自幼一起长成,小侍得了病,被送出宫去,只在三大王身边留了这么一柄桃木剑。道家有个说法,以桃木为剑,可以敕召神将,辟邪求福。那小侍行将撒手而去,却还不忘为三大王和圣人祈福,可见其忠孝之心。”
她打量着官家的神色,转而又为山大王说起好话来:“而三大王如此顾念旧情,不惧生死,也要将那桃剑留住,可见咱三大王,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瞧着好似没轻没重,不知规矩,可是这情义,又如何能用规矩来衡度呢?”
官家看了她两眼,又瞧向趴着不动的宋祁,口中缓缓说道:“重情重义,可以。但是这柄桃木剑,必须要焚毁,决不可多留。”
徐挽澜闻言,赶忙毛遂自荐,说只要将这小子交到她手里,她定然能将他劝得口风松动。她接着又说那文德殿内,不少大臣候见,皆有要事相商,官家听后,心思微动,深深看了她两眼,而真就起身而去,将这不听话的小子交到了她手里来。
宋祁趴在春凳上,此时已然羞愤到了极点。他将头死死贴着凳面,另一只手很是费劲儿地去够那落到膝上的裤儿,口中则狠声骂道:“你算甚么东西,轮得到你多管闲事?”
四下无人,唯余桂子香浓,秋风落叶。
徐挽澜打从当讼师起,便被人骂习惯了,也懒得跟这熊孩子计较。她并不看他那红肿的屁股,只伸出手来,帮他将裤儿提起,接着叹了口气,坐在那春凳边沿,很是认真地瞧着他,含笑说道:“还站得起来么?”
宋祁要强的很,唔了一声,死咬着牙,撑着两臂便要起来。
徐挽澜笑了一下,又轻轻将他压下,随即低下头来,凑到他耳畔,低低说道:“说罢。那桃木剑,藏到何处了?”
她离他如此之近,少年不但能感受到她那温热的鼻息,甚至能透过她宽大的官袍领口,隐隐窥见她漂亮的锁骨,还有那绣兜儿的一点点边沿。
青春期的男孩子,轻易便会情动。
宋祁连忙移开视线,磨了磨牙,抬着脑袋,用那正处于变声期的嘶哑嗓音怒道:“老女人,别以为我是个好说话的。甚么顾念旧情,甚么重情重义,这都是你安到我头上来的,我不过就是喜欢那物罢了,他们来要,我偏不给,让他们干着急去!沾了病气也好,这日子,我也不想过了!”
小鸭子似的,嘎嘎嘎的。
徐挽澜抚掌一笑,不紧不慢地道:“这就好办了。你既然只是喜欢那物,我就给你寻个一模一样的,如何?”
宋祁却又死活不肯。
徐挽澜又装模作样,逗了他一会儿。屁股上的阵阵痛意,加上心头上的窘迫与愤恨,再添上徐三的有意刺激,宋祁这小子终是憋不住了,眼角骤然落下泪来。
说自己是不重情,不重义,实在是小男孩古怪的叛逆罢了。那小侍和他一起长成,人死灯灭,只留下这么一把桃木剑,如何让他舍得交出去烧了?
徐挽澜静静看着他那生气又委屈的小模样,微微笑了一下,伸手想去摸他的脑袋,宋祁却是死咬着唇,立时跟她拉开了距离来。
徐三的手悬在空中,半晌过后,她轻轻一笑,巧声说道:“我有法子让你留着那木剑,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我才会帮你。”
牛痘新书里有言,“唐开元间,江南赵氏,始传鼻苗种痘之法”。虽说大部分人都认为天花种痘之法,乃是始自于明朝年间,但唐朝就有的说法,也不是没有。
徐三先前在寿春之时,就亲眼见识过天花的恐怖。前几日她在府衙中与下属闲聊,听起其中一人提起了京中有名医,擅长种痘之事,她便立时去找了那大夫,和他探讨一番,又亲眼见识了他种痘的过程,回去之后便写了折子。
只可惜战事在即,官家政务繁重,约莫是还没瞧见那折子,又或者是那姓周的男人,分门别类之时,将这折子分到了不重要的那一摞里。但是没关系,今日宋祁闹了这么一出,这折子便能派上用处了。
崔金钗先前攻击她,说她没有为这个朝代做任何的实事。推广种痘预防法,姑且就算是一件小小的实事罢。
天花感染十二天内,必然会发病。那小侍被送出宫外,也有小半个月了,三大王依然生龙活虎的,可见也没甚么问题。而那桃木剑,早早就送来了三大王手中,宫里这规矩,也着实是有些没必要。
但徐三却偏欺负三大王无知无识,而那三大王听了之后,想了一想,闷声说道:“要我答应你何事?先说来听听。”
徐三温声道:“一年。我要你一年之内,不准惹你娘着急生气。我日后给你带的书,你都要摘抄做笔记,写你的读后感想。一个月一册,不多。你觉得这交易如何?”
三大王却是有些犹豫,目含怀疑,审度地凝视着她。
徐三嗤笑道:“你也可以拒绝我。但我告诉你,你身为皇子,每日去了哪儿,在哪儿待了多久,见了谁,身边都是有人记着的。只要我耐着性子,去查去问,不愁找不出来。只要一找出来,我就将那木剑黏成木渣,再烧成木灰”
她话音未落,三大王便不情不愿地抢声道:“行行行,我答应你了。”
他面上答应,心里却是想着,等他一拿到木剑,就立刻翻脸不认人。甚么交易,全不算数。
徐三接着问他木剑藏到了何处,三大王原本不想交待,可徐三掀起衣摆就走,说要唤来宫人,继续代官家行刑。少年捂着自己的屁股,到底还是撑不住了,只得告诉了她木剑的去处。
可他却是没想到,徐挽澜也是个爱使诈的。待到天花疑云一过,徐挽澜就再也没露过面了,就连那柄桃木剑,也被她带走私藏,说是等到一年的约定过后,再将桃剑归还给他。
不就是柄剑吗!他还不想要了呢!
话虽如此,可等到徐三托宫人送来每月一册的书时,少年面前不情不愿,可却还是老老实实捧卷而读,读着读着,他竟忍不住将那书凑近鼻间,轻轻嗅着味道,暗自想道:
这书瞧着不是新书,该是被人读过的。她是否也曾在夜深之时,捧着这书,细细吟读?
这书的味道,可沾染了她的体味?闻起来倒是有股淡淡的香气。
第148章 剑岭云横控西夏(四)()
剑岭云横控西夏(四)
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绮思与杂念,反倒将少年宋祁;引到了读书问道的正路上来。不过才半个多月过去;徐三便自宫人手中;收到了宋祁头一个月的读书笔记。
时值九月中旬;芭蕉衬雨,秋光点点。徐挽澜一身紫色官袍;立在宫檐之下;趁着官家还未宣召;便将那几页纸拿了出来,细细品读。
她却有所不知,那少年写的很是用心;更对她的反应十分期待。眼下宋祁便远远躲在柱后,为了跟那柱子融为一体,还特地穿了身绛红衫儿;更衬得少年艳质胜琼英。
他偷偷抬眼;薄唇紧抿,瞥向徐挽澜。而徐三不知不晓;低头看着那纸笺;心中兀自品评起来。
宋祁的字说不上好看;用词遣句也很是口语化;但他所写的内容;倒还真有那么几处,说得上是真知灼见。徐三读着读着,觉得这小子;也算是个可造之材。别的不行,至少脑子不笨。
若是他这脾性,能再改改,那可就让她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徐挽澜低着头,垂着眼,忍不住抿唇一笑,而宋祁看着那笑靥,低低哼了一声,也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然而徐三只顾着看宋祁的笔记,全然不曾察觉身后有人正缓步靠近。
那人穿着月白缎袍,足蹬皂靴,甚是华贵。他唇角微勾,笑中满是深意,眸色深邃难测,只缓缓靠近徐三身后,趁着一旁宫人未曾瞧见,伸出手来,在徐三腰间狠狠掐了一把,拧转软肉,手上丝毫不留情面。
徐三猛地被掐,疼地下意识闷哼一声,立时眉头紧皱,回头看去。
这一看,徐三先是一怔,随即沉下眼来,薄唇紧抿。
眼前之人,衣衫沾了微雨,面貌俊美无俦,正是她最不想看见的男人——金元祯。
西夏与大宋开战在即,而大宋昔日的敌人金国,则有意与宋国结盟,合攻西夏。金元祯千里迢迢,赶来开封,名为质子,实乃说客。他这一口汉话,说得极为流利,其人更是绝顶聪明,金王派遣他为使者,也算是明智之举。
对于大金国内的政局与形势,周文棠也曾给徐挽澜断断续续,送来过些许消息。徐挽澜知道,如今的金元祯,可是不同往日。
当年在燕乐之时,金元祯虽说还算受宠,但却只能说是个毫不起眼的小小藩王。然而今时今日,他已经是夺嫡之争中,最有实力、声望最高的接班人选之一。若是如今再能促成金宋联盟,让大金也从这场战争中分一杯羹,只怕下一任金国之主,必然就是这位十四王。
若非四下满是宫人,徐挽澜真恨不得拔出袖中镖刀,狠狠扎入他的喉咙,刺他个鲜血四溅,求死不能。
昔日夫妻,今日仇雠,此时相见,自然分外眼红。
而躲在柱后的少年将此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