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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到周文棠说自己也会死,徐三的心,忽地重重沉了下去。阿母,贞哥儿,崔钿,玉藻,一个接着一个弃她而去,她如今还能勉强撑住,可若是周文棠也跟着去了
她想都不敢想。
“胡说。”徐三自己都不曾想到,这两个字,她竟会哽咽着说出。
“阿囡可不可怜我?”男人忽地问道。
徐三不知他为何会有此问,心中疑惑,有些委屈地抬眼看他。周文棠却是似笑非笑,眯眼沉声道:“阿囡若是可怜我,不如也和我云雨一回?我纵是比不得唐小郎,那也自有独到之处,定能让阿囡心满意足。”
徐三一下子明白过来了,这男人之所以装腔作势,全都是因为他知晓了唐玉藻之事,心里头泛起了醋意。她心上稍安,哭笑不得,欲要拧周文棠手臂一下,不曾想他那胳膊上全是硬肉,有劲得很,拧都拧不得。
她抿了抿唇,无奈道:“说正经事。你身子如何了?”
周文棠手捧书卷,悠悠道:“从军十余载,身子还算结实,你若不信,一试便知。”
徐三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我看你这生龙活虎的,嘴皮子利索得很,多半不是大病。若真有病,那也是醋喝多了。”她稍稍一顿,又低声问他道:“你总不会,因着这个,不去帮他解蛊罢?”
倒也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当年韩小犬便跟她抱怨过,说周文棠对他甚是打压,不将他留在京中,偏将他打发到西南险地。若非他死里逃生,立下大功,又在西南招惹了光朱匪徒,不可久待,不然周文棠绝不会放他回京。
可周文棠一听此言,眼神立时冷了下来。
他背过身去,噤然不语,徐三见状,自知失言,赶忙说道:“阿爹你,我自然是信得过的。我就想问,西南那边,可有消息?”
周文棠分外冷淡,沉声道:“并无消息。”
徐三闻言,轻轻一叹,接着又自袖中摸出了断钗来。这断钗伏若花枝,缀以珠玉,即便年代已远,仍是不改其华,正是徐阿母藏于床底的那一支。
她坐到榻侧,摇了摇男人的肩,又俯身附在他耳侧,悄悄说道:“我知你消息灵通,可这回的消息,你定然不知。我并非阿母亲生,乃是她从雪中抱回来的。生我之人,在襁褓中留了一柄断钗,金子打的,可见也是富贵人家。”
周文棠有些意外,搁下书卷,抬起眼来。他自徐三手中接过断钗,细细端详,半晌过后,目光深沉,压低声音,缓缓说道:“这是御物。上头有标记,出自宫中司珍之手,我绝不会看错。”
御物?
徐三大惊,怔然忘言。
云里雾里,二人对视一眼,皆知此事非同小可。半晌过后,周文棠将断钗缓缓收于袖中,接着低声道:“除了我之外,不要再对任何人说起此事。你的身世,我会亲自查问,绝不假于他人。”
徐三颤声道:“听你的意思,你心中已经有所揣测?你要去查谁?问谁?”
男人眉头紧皱,指尖蘸上杯中残酒,在檀木几案之上,飞快写了一个“废”字。徐三一看,心中骤然一沉。
这所谓“废”字,无疑指的是“废君”。
当年尚在寿春之时,罗昀曾对她讲过前朝旧事。官家前一任,乃是文宗,便是那耽于情爱,脱阴而亡的妇人。而在文宗之前,还有一任废帝,本名宋裕,乃是当今官家的二姐。
宋裕天生神力,刀枪棍棒,无所不通,而治国理政,也从无差错。她尚还是太女之时,在京中颇有名望。哪知她即位之后,竟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暴君,在位仅一年之后,便因“上不敬天,下不纳谏”,被群臣罢黜,贬为庶人。
而徐三出生那年,正是宋裕被立为太女的那一年。
如今再想,为何皇室宗亲之中,数来数去,竟只有不姓宋的薛鸾可堪大任?官家可是有好几个姊妹的,难道她们,都不曾生下女儿?对了,文宗是有女儿的,便是先前造反的瑞王,最后还不是死在了官家手里?
官家本就对徐三十分忌惮,若是徐三,乃是宋裕之女,那她必将身首异处,性命不保。
而周文棠,向来是忠于官家的。
徐三睫羽微颤,薄唇紧抿,看向面前的男人。她压低声音,轻轻说道:“那你,会杀了我吗?”
周文棠闻言,先是一怔,接着失笑,故意眯眼说道:“啧,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乖阿囡,还不赶紧讨好讨好爹爹?哄得阿爹高兴了,便给你留个全尸。”
玩笑过后,男人仍是一叹,语气轻得似无,低低道:“你还是信不过我。是我做得不够,还是你这小丫头,太过多疑呢?”
他斜倚榻上,眼睑低垂,那睫羽遮不去的,便是眸中的失落之色。他向来不是性情外露之人,可今日在她面前,醋也吃了,脾气也使了,由此可见,真是入了心了。先前旁观种种,还能冷静自持,如今却是无力为之了。
他等得实在太久了。
徐三凝望着他,忽地落下泪来。她咬着唇,又附在他耳畔,将她最沉重的心事,一一说了出来——便是曹姑那十句预言。就连蟒袍加身、飞龙在天,如此大逆不道之语,她都不曾隐瞒,一字不落,如实托出。
周文棠静静听着,眉眼之间,却是不见凝重之色。徐三说罢,已然满眼是泪,周文棠若有若无地一叹,接着缓缓说道:“你不也说了吗?崔钿何时身死,她便不曾说准。如今又有光朱要挟,她心中定然对你有怨气,所说之言,未必作准。”
“况且你走之后,她便撒手西去,说不定就是那光朱之人,对她使了甚么手段。你也看出来了,这是光朱的攻心之计。阿囡,莫要中计。”
周文棠说着,又抬起手来,用那带着薄茧的手指,为她轻轻拭去泪水。徐三紧抿着唇,就听见他十分罕见地,声音放得轻柔,低低说道:
“阿囡,不要怕。”
“我会陪着你,会有很多人,都景仰你,追随你。你绝不是无亲无故,亦不会久孤于世。不管你是成是败,我都陪着你走。”
“至于孩子,若是你想要,那就一定会有。我敢保证,绝对会有。到时候哭哭啼啼的,你这当娘的,还要嫌烦呢。”
徐三嘟囔道:“你敢保证?”
“我当然敢。”男人勾起唇来,笑看着她。
笑过之后,他又微微蹙眉,试探着问道:“那个裴秀,就是姓曹的说,日后会杀你那个,你打算如何处置?”
徐三叹道:“我这人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
周文棠沉沉笑了,摇头道:“是。旁人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你是反其道而行之,宁可放过,绝不错杀。”
他抬起手来,为她将碎发撩至而后,接着温柔道:“罢了。虽说你有事才来找我,那我也会为了你,事必躬亲。我的刀下,多的是冤死鬼,不差这一个。”
徐三却皱眉道:“不。曹姑提及裴秀之时,神色古怪,我怀疑这孩子,并非日后杀我之人。曹姑是想骗我杀他,我若杀了,她便得意,光朱也遂了心愿。这个人,我不但不打算杀,我还打算接过来养。徐裴秀,这名字,你觉得如何?”
第222章 佛海波澜无尽时(二)()
佛海波澜无尽时(二)
徐三欲要收养裴秀为义子,周文棠闻得此言;却是眉头紧蹙。男人稍稍一叹;眯眼道:“你可想好了?小心日后养虎成患;又是一个潘亥。”
徐三目光坚定;沉声道:“你放心,这一回;我会慎之又慎。方才你一言将我点醒;曹姑之谶语;确实未必作得了准。而我呢,偏偏要卯足力气,让它一定成不了真。徐裴秀;我是养定了。”
男人斜倚榻上,淡淡听着,却是一言不发。半晌过后;他轻轻叹道:“你何时动身去寿春?”
徐阿母生前有言;自觉一生荣华,皆在京都;便遵嘱徐三;死后也要将她葬在京郊。母女二人挨得近些;黄泉之下;也好日日相望。
至于贞哥儿的尸身;早已被郑七烧为灰烬,草草葬于西南险地。徐三心有不甘,便向官家求了从二品的诰命;还求得官家准允,贞哥儿可隆丧厚葬,魂归故里。
眼下已是年末,待到正月,徐三便要动身离京,登山踄岭,送贞哥儿的空棺回乡安葬。
——正月。
徐三骤地又忆起了曹姑之谶语,那妇人说过,让她在正月里,救一个命中注定之人,若是不救,必将孤独终老。可她若是动身离京,前往寿春,只怕谁也救不得了。又或许,是在半道之中,救下某人?
徐三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匆匆瞥了眼周文棠,这才试探着道:“我正月动身去寿春,一去一回,怎么也得小半个月。待我回京,再过上三两个月,那门婚事,便也要提上日程了。”
她稍稍一顿,并不看他,只垂眸问道:“你呢?你正月又有何打算?”
周文棠闻言,漫不经心地道:“正月十五,乃是上元节,亦是开封府中,一年两度的佛道大典。今年主持大典之人,明面上是三大王,其实是我这个奸臣小人,代为督办。来年正月,只怕我得在大相国寺,待上小半个月了。”
这佛道大典,若是追根溯源,倒还是由徐三而起。想当年她蟾宫折桂,新官上任,京中便出了那吐蕃獒犬之事。为了清查道观寺院,徐三便以盂兰盆为名,办了一回佛道大典,顺理成章,将京中僧人道士的名单来历整理妥当。
诗曰,无心插柳柳成荫。徐三倒是不曾想过,这暗含政治意义的祭典,反而为开封府的拢袖之民,增添了如许乐趣,以至于从一年一回,慢慢地变为了一年两度——正月十五一次,七月十五一次,皆是京都百姓一大乐事。
但是,正月,大相国寺,佛道大典,这些字眼联系起来,实在让徐三心中生出了不好的预感。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住加快,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