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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平则鸣-第2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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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商队最末的一架马车中,柴荆面带薄纱,盘膝而坐,正不言不语,低头读着徐三送来的信。帘外风雨萧萧,车内却是分外静寂,柴荆看着那信上所书,只觉徐三这一手字,竟与周文棠的笔法,已有两三成相似。

    他睫羽轻颤,只见徐三在信中说道,在许多许多年前,在这京都府中,也曾有过一个姓柴的少年。

    少年随侍太女左右,最为受宠。不久,太女有孕,腹中所怀,正是少年的骨肉。

    某日,太女情志过极,气逆血升,忽觉腹内大痛,竟是有早产之兆。而就在她生下女儿不久,少年便带着女儿,消失不见,多半是不想让自己的亲生骨肉,沦为王室倾轧的祭品,更不想这襁褓中的娇儿,日后成为权欲熏心之辈。

    只可惜,少年虽逃出了虎狼之穴,可他又如何躲得掉虎狼的追杀?他行至半道,遇上不测,自身难保,只得将女儿匆匆弃于风雪之中。

    生离死别之时,他头也顾不上回,只冒着风雪,跌跌撞撞,狼狈逃奔。他只盼着,只盼着这襁褓中的婴孩,生作太平人,莫入帝王冢。

    只可惜,世事难料。二十年过后,这养在贫家的女儿,兜兜转转,阴错阳差,仍是回了京都府中。她做了官,掌了权,她的剑下,不知积有几多白骨,沾染了几多鲜血。

    柴荆看至此处,只觉鼻间酸涩。他深深吸了口气,手上颤抖着,将那笺纸揉作一团,浸入茶盏之中,任那翠绿茶汤,将纸上所书,一一化开。

    他眨了眨眼,颓然泪下,却也心知肚明,这是自己的命数,亦是帝姬的命数。生来如此,无计奈何。他如今尚能苟活,已然是承了中贵人与徐总督的恩情,如何还敢贪求更多?

    少顷过后,帘外忽地传来笃笃两声。柴荆一顿,连忙拭去泪水,抬手掀起帘子,只见夜色之中,徐玑一手撑伞,一袭青衫,挑眉含笑,语气轻快地问他道:

    “柴郎君,你是欲去,还是欲留?今夜这雨,愈下愈大,郎君还是早做打算为妙。”

    柴荆眯起眼来,望着帘外风雨,缓缓说道:“今夜欲去,不得不去了。不过,有徐娘子在,我想我以后,多半还能再回来。”

    徐玑闻言,勾唇笑道:“那是自然。待到郎君回京,定不会有今夜这么大的雨了。”

    柴荆轻轻点头,竟觉心上稍安。他搁下帘子,静听风雨,又将那全然浸透的信,自盏中取出,掀帘掷入淤泥之中。徐玑见此,这才转身而去,徐徐走至商队之首,对那打头儿的妇人耳语一番。

    不多时,便见一行车马,辘辘而动,于狂风骤雨之中,朝着北方越行越远。只盼他年他月,故人重聚之时,已是月白风清,天平地成。

    柴荆去后,隔日即是宋祁登基之时。朝臣山呼万岁,俯首跪地,而那男人身着织金蟒袍,足蹬黑缎朝靴,一步一步,终是登上了他渴求多年的,那髹金雕龙的帝王宝座。

    他虽面色沉静,可内心之中,却已是江翻海涌,亢奋不已。

    他告诉自己,与他作对的,诸如薛鸾、贾文燕、周文棠等人,或已沦为刀下鬼,或是在偏乡僻壤,失权失势,每日只得洒扫庭除,侍奉香火,日后是生是死,全看他一声令下。

    而他最为渴望的,那人也跪在金銮殿中,跪在他的朝靴底下。从此之后,只要他想,她的身,她的心,全都是他的了,且只属于他。

    他是大宋朝立国以来,头一个以男子之身,登上这金銮宝座的,前无古人,后未必有来者。他注定,将会青史标名,留芳万古。

    宋祁紧咬牙关,强忍着不勾起唇角。他俯望着满朝文武,沉吟许久,方才唤众卿平身。可就在众臣起身之时,他瞥了一眼自己身上这蟠龙朝服,冷不丁地被那金灿灿的一晃,竟有几分怔愣,不知今夕何夕,此地何地。

    崇宁十八年,五月下旬,三王宋祁,践祚登基。因朝中老臣,但凡上了岁数的,大多心谤腹非,冥顽不化,尤其左右二相,对新君管束甚严,宋祁对此甚为不满,便于当年七月,不顾近臣徐三等人劝谏,借故罢黜左右二相,另任徐挽澜、蒋平钏二人担此官职。

    宋祁登基之后,几个月内,可谓是勤政驭下,兢兢业业,既整顿吏治,优待士人,亦注重民生国计,致力于振兴经济。无论其人本性如何,这皇帝当的,还真是无可诟病。

    徐三私底下得来消息,说宋祁每日夜半三更,方才就寝,东方初晓,便又要起身上朝,满打满算,不过才睡两三个时辰,且是日日如此,从无懈怠。

    只是无论他如何勤勉,仅仅因为他的性别,朝中诸臣仍是拿三搬四,非议不绝,宋祁每日上朝,总有人递上折子,劝官家早日开枝散叶,不成亲也无妨,总归要多生几个帝姬。宋祁不堪其扰,又不好推拒,只得每每敷衍作罢。

    他心中挂念徐三,却又不敢急于出手。当了几个月皇帝,他渐渐也识清了朝中局势,他初初登基,根基不稳,若无徐三辅佐,至少一两年内,必定是举步维艰,处处掣肘。

    朝中文武,对徐氏纵有不满,也是不敢不服。同样的政令,若是宋祁来说,朝臣大多东支西吾,因循苟且,并不严肃以待,权当是过耳之言,可若是换成徐三来说,一众朝臣,便会一改面貌,仔仔细细,郑重其事。

    反复经了数番之后,山大王对于徐三的态度,更是多了几分复杂与微妙。

    他想要摆脱她,想要挣开她,却又欲罢不能,夜夜做着禁锢她、强占她的春梦。眷恋、倾慕、、埋怨、忌惮、嫉妒、仇恨,种种互为矛盾的思绪,在他心中,纠缠弗止,兀自熬煎。

    转眼到了八月,徐三的生母,蛰伏多年的废君宋裕,已是蠢蠢欲动,暗中谋密。开封内外,诸多州府,都生出了风言风语,说宋裕即位不正,又说官家当年死得蹊跷而又仓促,生前迟迟不肯立储,临死方才遗下一卷圣旨,其中定有宫闱辛秘,不为外人所知。

    而宋裕整顿吏治,严惩贪腐,本是想大得民心,未曾想竟适得其反。他不敢动开封府中的世族权贵,唯恐根基动摇,便只对着州县一级的基层官员开刀,这真是放着猪头肉不割,偏去惦记那丁点儿的蚊子血。更何况如此政策,与这封建制度的腐朽本质,根本就是互相违悖,实难奏效。

    知州县官,衙门差役,皆是人心惶惶,叫苦不迭,既为官家不敢对权贵开刀而叫苦,亦为忙于应付这日日巡察而叫苦。州县诸府,由此而理政效率大减,底层百姓,亦受了池鱼之殃,关上门说起此事,都说这带把儿的,到底是不通情理,见识短浅,如何当得了皇帝,只盼他早日得女罢了!

    而此时的徐三,却在暗中忙着几件大事。

    一来,她一直坚持,宋祁既然敢勾结光朱,那日后就必须得承受反噬。而且她也知道,当年宋祁与光朱结盟,也曾对光朱允诺,大抵是说,自己日后登基,必会如何如何,然而如今的宋祁,却是全然不想搭理此事了,只想待到时机妥当,将光朱彻底清剿。

    近些日子,光朱中人时不时便给宋祁送上密信,宋祁却都一概拖延,从不履行诺言。渐渐地,光朱贼人,也察觉出形势不对来,只不过多少还有些犹疑,不敢确信。徐三要做的,就是推波助澜,让宋祁与光朱,由此彻底反目,再难勾连。

    二来,金元祯身死当日,鸿门宴上,金元祯曾拿出过一柄燧发/枪。而这燧发/枪的意义,可谓是分外重大。

    如今大宋所用的火绳/枪,乃是用火绳点火,燧发/枪则是用燧石点火,前者不过是从冷兵器时代到时代的过渡,而后者,必将彻底结束冷兵器时代,甚至能将整个时代,引领到全新的高度!

    徐三一直怀疑,金元祯仍留有后手,且就藏在北地境内。虽然希望渺茫,但她仍在北方州府安插了不少人手,多年以来,四下搜寻。而最近,在极北之处,似是发现了些新的线索。

    她清楚地意识到,若欲确保女性相对领先的地位,确保日后制度更迭,女性群体不会遭受前朝制度的反噬,确保这样一个国家,能在诸多邻国的虎视眈眈之下,远离战乱,延绵不绝,必须要引入更为先进的科技。否则的话,在农耕社会和冷兵器时代,女子在体力上逊于男子,着实没有优势可言。

    金元祯的那一柄燧发/枪,已成了她最后的希望。不然她便是日后争得大权,不过是另一个宋祁罢了,被制度所困,被宫墙所困,最终被那重重史册,禁锢封存上无数个世纪。

    而第三,则是帝姬。眼下将她养在京郊农家,不过是一时之策罢了,徐三心知,为了日后大局,这个女婴,一定要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成人。待到年底,梅岭在徐府生产,徐三便会借此将帝姬接回,并不告知她自己身世,便连梅岭都不打算直言,只说梅岭所生,乃是双胎。

    除了这三件大事,徐三也有不少小事要忙,忙于处理政务,忙于培植党羽;既忙着应付愈发心急的宋裕,又要忙着挑拨和激怒光朱匪徒;白日里兢兢业业,伴君如伴虎,小心侍奉着脾气愈发古怪的宋祁,夜半回府,按着周文棠留下的方子喝过药汤,还得忙着教导个头猛蹿的裴秀小儿。

    唯有夜深人静之时,她方可有一刻喘息。

    小窗清夜,挑灯无言。她会闲闲倚在榻上,手持绢帕,轻拭着周文棠送她的长剑。宝剑光寒,气凌霜色,却反倒让她渐渐放松,白日的忧愁烦扰,一并烟消云散。

    她会忍不住勾唇含笑,想象着千里之外的那人,是否也点着一盏孤灯,手持毫笔,用唯有他们才懂得的拼音,写着那些甜得腻人的情语。

    这男人,一把年纪了,满腹心思,落入信中,实在是没羞没臊,每每都让徐三看得又气又笑。虽是远隔千里,可这儿女,若是情真,何来远近之论?相思愈久,此情愈切。

    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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