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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
书房的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被人打开,又重新关上。
***
从滑雪场回去,段白焰大概吸太多冷气着了凉,下午又小小地犯了一把病。
姜竹沥给他喂了药,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塞进被窝。
段白焰的眼睛是内双,一旦生病,就衬得眼角那颗小泪痣格外可怜。他缩在被窝里,语气虚弱,低声叫:“竹沥。”
“嗯?”姜竹沥正在给他加毯子。
“生个孩”
她气急败坏:“睡你的觉!”
解决掉不情不愿闭上嘴的段公主,姜竹沥下楼,翻出先前准备好的饺子皮和肉馅。
刚刚包好两个饺子,段爷爷从楼梯上走下来:“咦,竹沥,你包饺子怎么也不叫我们?”
“我们只有三个人”姜竹沥想了想,实话实说,“其实也吃不了多少。”
所以她干脆一个人动手了。
段爷爷捋开袖子,开始洗手:“带我一个带我一个。”
姜竹沥一开始以为,爷爷是来玩的。
但包了几个,她惊奇地发现:“爷爷包得不错诶。”
段爷爷嘿嘿嘿:“之前小白奶奶还在的时候,我经常给他奶奶打下手。”
姜竹沥很好奇:“除了您之外,小白从没跟我提过他其他的家人。”
这问题问得九曲十八弯,段爷爷是只老狐狸,怎么可能听不懂。
他一边包饺子,一边笑:“因为小白的爸妈是两个混球,搁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姜竹沥:“”
如果他是说自己儿媳妇混,那她尚且能理解。
但连带着儿子骂进去了
姜竹沥不太能想象,这到底是对什么父母。
她主动把话题扯开。
段爷爷年轻时去过很多地方,眼界开阔,能侃的事很多。
两个人一下午包完了所有饺子,姜竹沥洗洗手,“我上去看看小白。”
“去吧。”
她走出去几步,段爷爷把饺子放好,顿了顿,又忍不住:“竹沥。”
“嗯?”她回过头。
“对小白对小白好一点。”不知怎么,段爷爷说后半句话时,竟然有些艰难,“他以前,过得不太好。”
姜竹沥站在楼梯上,愣在原地。
***
段白焰这一觉睡了很久。
屋子里太暖和了,爷爷和姜竹沥都在身边,他被一种久违的安全感包围着,连梦境都变得温和。
再睁开眼,已经入了夜。星辰如灯,雪山如梦似幻。
他动动手指,手边传来一阵暖意。
段白焰愣了一下,按亮床头夜灯:“竹沥?”
姜竹沥昏昏欲睡,一下子醒过来。
她坐在床边揉眼睛,像只乖巧的小羊羔:“你醒了?”
“为什么不躺下来?”段白焰掀开被子,大方地发出邀请,“来。”
姜竹沥没有犹豫,钻进去。
她刚刚不敢动,是怕弄醒他。
然而现在必须要承认还是被窝里面更温暖。
她身上暖暖的香香的,段白焰抱着她,呼吸平稳。
两个人很少有盖着被子纯聊天的时候,姜竹沥非常珍惜这个机会:“小白。”
“嗯。”
“刚刚,爷爷给我看了你小时候的照片。”
“嗯。”
她夸他:“你小时候真好看。”
段白焰默了默,睁开眼,眼底慢慢浮起笑意。
他声音有些低哑,显露出别样的性感:“然后呢?”
“你小时候好白。”她舔舔唇,“那时候,你还经常穿短袖。”
段白焰愣了愣,眼中的笑意渐渐消散。
他不再说话,唇角莫名变得苍白。
“可是后来,”她絮絮叨叨,“我都没有再见你穿过短袖了。”
不是一天两天,她很早就注意到这件事了。
高中的时候,哪怕夏天三伏烈日,他跟男孩子们打篮球,也固执地穿长袖。
她知道他小时候接受过许多哮喘的治疗,没完没了,没能根治他的病情,却耗尽了他的耐心。他手上盘踞着无法消除的针眼和疤痕,性格一天天变得阴郁。
然而,然而
“从小到大——”她的额头抵住他的胳膊,声音减低,手藏在被子里,抚摸他的手臂。
针眼是摸不出来的,然而从手肘向下,她的指尖慢悠悠地,停在了他手腕内侧。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云开月明()
天空澄净辽远;窗台上堆积着厚厚的雪;空调噗噗往外吐暖气;床头的夜灯光线温和。
段白焰抱着她;恍惚了一瞬。
好像回到很久很久之前;他一个人蜷在影院里看美国动画电影;屏幕里的一家人围坐在壁炉前讲故事;折射出的就是这种暖烘烘的色泽。
然而那个时候,屏幕里岁月静好,屏幕外他什么都没有。
“是啊。”许久;段白焰低头蹭蹭姜竹沥,低声道,“不喜欢。”
不喜欢手臂上治病留下的针眼;不喜欢小时候自残似的;在手腕上留下的疤痕。
“我以前一直以为”姜竹沥的脑袋埋在他胸口,毛茸茸的;声音有些沮丧;“那个也是治病留下的。”
她摩挲他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明显而陈旧的凸起。
只不过他平时戴手表挡着;夜里也很少露出来。加上平时穿长袖;她连他手臂上的针疤都很少看见,更别提手腕内侧。
段白焰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不自然:“哪个中二少年,青春期的时候没起过自杀的念头?更何况”
“更何况我当时下手特别轻;压根就没”她一直摸他的手;他被摸得有些不自在,想抽回来。
但姜竹沥没给他这个机会。
下一秒,她亲了上去。
很轻很轻的一个吻,落在手腕内侧,像短暂地停留了一只蝴蝶。
段白焰脑子嗡嗡响,当即想把她按住:“姜竹沥,你是不是想通了,想跟我幕天”
“小白。”她放下他的手,小小声地道,“辛苦了。”
段白焰身形一顿。
“段爷爷跟我跟我说了,你爸爸和妈妈的事。”她小心翼翼,手指在他胸前柔软的家居服上画圈,顿了很久,有些难过地问,“我出国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段白焰不自觉地绷紧下颚,屏住呼吸。
许久,他低声说:“我上小学的时候,爸妈闹离婚。”
“嗯。”
“我那时候生着病他们急着分割财产,没有人管我。”
姜竹沥知道,他的哮喘就是在那时候变严重的。
她松开他的手腕,抱住他,声音微如蚊蚋:“嗯。”
“我妈走的时候”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急,“我爸跪下求她,我在二楼站着,看着他们。”
“我妈她她问我爸——”
他说,“‘你为什么这么贱?’”
姜竹沥微怔,然后抱他抱得更紧。
她好像拥着一只热乎乎的大玩偶,用力地撸他呼吸不稳的后背。
“从那个时候起,我想。”
“如果未来有一天,我身边还有人,想要离开我。”他说,“我一定不会挽留她。”
他呼吸有些急促,后半句话,几乎说得咬牙切齿,“她要走,我就让她走。走了之后,再也不要回到我眼前来。”
风撞在窗户上,发出呜呜的叫声。
姜竹沥愣了半秒,段爷爷的故事只停在爸爸跪下求妈妈、妈妈依旧走得毅然决然,于是被敲碎玻璃心的爸爸也放弃儿子、出门旅行——段白焰具体怎么想的,段爷爷也没有告诉她。
她想起当初她离开时,段白焰红着眼眶默不作声,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
她这辈子忘不了那个场景——对于她和他来说,都太近,也太痛。
然而时至今日,当她能从自己的情绪中慢慢走出来,才开始后知后觉地回想,对于他来说,开口和挽留,究竟是一件多困难的事?
——他像他的父亲一样,在心里下跪了无数次,然而没有一次,能留住他的母亲。
姜竹沥小声叹息:“你从没有告诉过我。”
他摆在她面前的从来只有既定事实与结果,他不愿意倾诉,她就找不到根源。即使她想要宽宥他,也不知道该从何而起。
段白焰沉默下去。
他误会了她的意思,良久,舌根发苦,低声问:“怎么告诉你?告诉你我其实跨不过那个坎儿,我装作不在意是怕失去的时候输得太惨哭得太难看,告诉你告诉你,虽然大家都过得不太好,没几个人的原生家庭是真正健康的,二十岁出头的成年人了,谁身上没插着两把刀,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一直拿家里的事做寻求庇佑的借口——可我仍然希望被谅解希望被宠爱,希望被无条件地宽宥?”
一次性说了太长的话,他唇角发白,低低地咳嗽。
姜竹沥默不作声,摸摸他的背。
长久以来,他明明是这样期待着,却又不断告诉自己,清醒一点,段白焰,世界上没有这样的人——没有人能无条件地爱你,没有人能无底线地包容你的负面情绪。
他一边自我批判,先入为主地讨厌自己身上显而易见的缺点,又矛盾地进行自我封闭,期待未来会遇到一个这样的人。
“愚蠢的理想主义。”隔了这么多年,姜竹沥才算真正地想通这一条。
他们的视角从来不平等,偶然也好必然也罢,他撞见过她的软弱与畏缩,所以他懂她的回避与畏惧。然而她从他那里得不到交流与自信,从来不能真正地看懂他——
“段白焰,你像我一样缺乏自信,自卑,没有安全感却比我好面子,比我胆子小,比我还要蠢。”此时此刻,姜竹沥窝在他怀里,几乎笑出了泪,“为什么不能?我能啊。”
——然而任何能被冠以爱情的主题,都是浪漫而愚蠢,理想化又不可预估的。
段白焰一愣。
“如果那时候,你能把你这么久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