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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帝就点头微笑,“你们倒是有心了。”
皇贵妃笑着谢过,又道:“所以臣妾就觉得奇怪呀,这百年难遇的大捷,明明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为何朝上的大人们那一个个听着好像都特别不高兴似的?”
永嘉帝一愣,只觉贵妃这句无心之言竟似一缕明光,倏然照破黑暗,直射内心深处。
“你说得有理”皇帝就忍不住皱了眉头,“这些人,久居高位,钻营惯了,一个个勾心斗角都成了什么样子,连北疆战事都捏在手里做了你输我赢的棋子却连市井小民和后宫妇人都不如!”
说着就动了几分怒气,一拍桌子,“如此大捷,正是我大楚中兴之兆!这些尸位素餐的老蠹虫们,一个个不思报效家国,就为了那么几个芝麻官职吵得急赤白脸连朕看着都觉齿冷!当真可笑,可鄙!”
一面说一面就勃然作色,脸膛发红,胸口急促起伏,竟是盛怒的样子,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皇贵妃满脸担忧,走过去给永嘉帝拍抚后背,一面冲玉蕊使了个眼色。
不一时,玉蕊就端过来一个青花折纸花果纹的浅口瓷碗,皇贵妃接过来,用汤匙一下下搅着散热,“陛下快莫要动气了,尝尝这百合莲子羹吧,臣妾昨儿晚上亲手熬的,是您爱吃的那个口味”
清甜之气袅袅飘来,仿佛甘霖落入沙漠旅人干渴的喉间,永嘉帝微微合眼,深深吸了一口那甘美的香气,胸中烦躁急郁顷刻散去,完全被这香味抚平了。
他急切地转过身去,几乎是一把抢过了瓷碗,咕咚咕咚灌下汤水,这才觉得浑身舒泰,心底深处那种莫名的渴望也被满足了。
皇贵妃看着他饮尽甜汤,又意犹未尽地嗅闻那气味,唇角就浮起一丝隐秘的微笑。
“唉”发过一通脾气,永嘉帝声音有些嘶哑,眉宇间也现了疲态,“爱妃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这个事情,依你看却该如何?”
皇贵妃就扑闪着大眼睛瞅他,“臣妾可不敢瞎说,自古后宫不得干政”
“什么破烂规矩!你但说无妨!”永嘉帝直接打断。
“那臣妾可就说了,陛下莫要笑话我。”贵妃掩口一笑,继续给皇帝捏肩膀,口里柔声细语,“臣妾就想着,别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就算是阿猫阿狗,只要打了胜仗,那就是功臣。虽说王徽是我表妹,但有道是举贤不避亲,只消功在家国,利在社稷,陛下只管拿来用就是了,这天下人才,可不都在您彀中吗。”
这话说得直白,但话糙理不糙,永嘉帝听得不住点头,然而又想起梁璞先前所劝,兵权到底不能轻易赋予他人之手,一时就沉吟下去,并不说话。
皇贵妃目光一闪,仿佛看清了他心底在想什么,轻笑一声,徐徐道:“况且不是臣妾说嘴,只我表妹再能干,终究也只是个女子,虽然眼下和离了,还在边疆学男人打仗,但总归嫁人生子才是最后的归宿。陛下何妨多多笼络于她,不论官职还是封赏都厚厚地赐下去,等过个几年,哄着她把失地都收回来,就解了兵权,挑个绵软些的宗室子弟做她夫婿,到时就是皇家的媳妇了还怕她生出什么心思来不成?”
一番话说完,又轻轻打一下自己脸腮,吐舌道,“瞧我,说些什么胡话呢,表妹不过是个女子,打仗再厉害,又能有多大气候?”
语气轻柔甜美,隐隐带了莫名的诱哄之意。
永嘉帝不说话了,思忖一阵,缓缓点了点头。
对啊,不过就只是个——女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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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离开庆熹宫的时候,永嘉帝脸上还带着沉思之色。
皇贵妃目送御驾步辇缓缓拐过宫墙一角,消失不见,这才提了衣裙回到内殿。
“哎哟可累死本宫了,那老皇帝真不好伺候。”她就四仰八叉歪到美人榻上,指使于之荣端茶倒水,小季子出去催促点心甜食,又让玉蕊过来捶腿,又有宫人送来今日各司各局的奏帖,一时阖宫之人都被她指使得团团转。
待到终于静下来,闲人都走光了,玉蕊一面给娘娘捶着腿,一面轻声道:“主子您方才说那些话,若是传到县主耳朵里,多半会惹她生气呢。”
“哼,她敢跟我生气?能耐的她!”皇贵妃大发娇嗔,而后又道,“你说哪句?埋汰她不过是个女子,还是要给她找个夫婿嫁人生子?”
说到后半句,自己也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
“都有!”玉蕊就白了主子一眼,在她腿上轻拍一记。
皇贵妃笑得花枝乱颤,好一会才止住,喝口水才道:“行了,你不用急,这些话也是上回云绿过来亲口告诉我的,只说若日后陛下拿女子升官之事来问我,就这么回禀便是。”
——世道虽对女子不公,可这女子的名头,却也是最好的保护色。
这是当时云绿所述王徽的原话。
既是弱质女流,就能最大程度降低敌人的防备之心,不仅不来加害,甚至还会给予助力。
只等自身羽翼丰满之时,便可反戈一击。
这些至少也都是一年多前王徽交代下来的了,一桩桩一件件,即便时隔这么久,也还是一一被她料中,连皇帝和众臣的反应,也仿佛未卜先知一般逆料得一清二楚。
到得此时,付明雪才真正对自己这个表妹心服口服。
“可若是陛下真的给县主指了个宗室成亲可怎么办呀?”玉蕊不免着急。
“她那么大本事,这点小菜还拿不下?”皇贵妃就翻个白眼,“左右我也是按着她交代的去做,后果如何,可与我无关。”
玉蕊看着主子这样的做派,忽然一笑,莫名安心了许多。
自家娘娘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别看眼下嘴上说得狠,等回头若真有事了,只怕第一个着急上火的还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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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二十年七月十七,北疆阳和大营押送柔然左谷蠡王及其长子的献俘车队终于抵达金陵,俘虏虽只有两名,阵仗却大,太子代皇帝在城外十里亲自迎接,合城百姓夹道等候,欢呼盈耳。
永嘉帝亲自查验了一同送上来的左谷蠡王宝册金印,验明正身之后,龙颜大悦,当即传旨犒军,当晚阖宫同庆宴饮,隔了几日,又定下来明年三月加开恩科,一时天下士子都沸腾了。
而此役主将长乐县主王徽,虽然并未随同献俘仪仗回京,永嘉帝却依旧传旨好生褒奖了一番,还御笔写了一副“须眉敢退,巾帼镇先”的大字,命司礼监秉笔太监张瑾做了钦差,亲自送往北疆。
至于众人最关心的事情——
永嘉帝自然是一力压下了保守党老臣的声音,力排众议,以长乐县主巾帼须眉、勇冠三军之概,效法西汉霍嫖姚,擢升正五品校尉,封号“冠军”。
至此,大楚沿袭两百余年的充军女子禁升令正式废除。
第117章 秘辛()
去往北疆的钦差队伍七月下旬出发;走水路沿运河北上;到底是钦差;怎么也要摆足排场,沿途各省司官员一溜接待下来,也足足迁延了月余,直到八月底才抵达鹿邺。
仲秋已过;秋节早至;塞上自比江南寒凉许多;木叶萧萧而落;草黄马肥,全是一派天地始肃的风光。
钦差抵达的前几日,宣大总督、山西行省布政使、按察使、大同府知府、鹿邺县大小官员陆陆续续提前到了;鹿邺虽为北疆重镇;然而毕竟地处边陲;自古以来偏僻贫瘠,大楚又历来重文轻武,三百年来十二位帝王;派去北疆的钦差两只手数得过来,此地百姓又何曾见过这样多的贵人扎堆?更何况还有金陵来的天使,一时间群情高昂;扶老携幼奔走相告,齐刷刷涌来看热闹;不出两日工夫;阳和所周边的茶楼酒肆客栈就都被订满了。
眼看人越聚越多;宣大总督坐不住了,生怕自己下辖的地界闹出笑话来,在钦差跟前丢人,索性亲自下令,钦差大人盘桓鹿邺期间,全县戒严宵禁,除附近居民之外,闲杂人等不许靠近阳和卫所衙门方圆十里之内,违者轻则罚银百两,重则不设上限,根据罪情轻重斟酌量刑。
直到钦差离开之后方能解严。
也就是说,钦差到时若再要探头探脑、扎堆围观指手画脚,那连掉脑袋也是有可能的。
最轻也要罚款一百两银子,这也不是寻常人家能负担得起的。
严令既下,成效斐然,不独闻声前来围观的闲人尽数散去,连附近居民也老实了许多,或是携家带口去外地探亲,或是紧锁宅院闭门不出,周遭茶肆酒楼各位掌柜,索性也关了大门歇业了,只待钦差离开之后再重新开张。
满打满算也不过半个来月,大家一同关张,谁也吃不了谁的亏去。
王徽冷眼看着,心下就忍不住感叹,到底是小农经济为主体的封建蒙昧时代,不靠法治靠人治,上头下一个号令,下头就得立马照做,执行得如此迅速
这要搁在银河帝国,别说歇市半个月,哪怕只有几分钟,整个国家体系就都要大乱一番,一场席卷全银河系的经济大萧条也是不可避免的了。
不过今时毕竟不同往日,王徽的目的就是要让金陵派钦差前来封赏自己,大家伙儿知道这码事就成了,至于亲眼看见的人有多少,倒是无所谓。
就在这样一片忙乱中,钦差使队于八月廿三抵达了阳和口。
这日一大清早,卫所衙门横七纵五镶铜浮沤的朱红中门就打开了,指挥使骁武将军张之涣领了一众下属部将,恭恭敬敬跪于院内,等候钦差宣旨。
王徽长乐县主的身份早已不再是秘密,不单隋诸之流继续加大拍马屁的力度,就连孔铎这样的人也不敢再动什么歪心思了,一个个安静如鸡,老实得不行。
张之涣则是欣赏里头还带了几分恭敬,在院中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