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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绿此时也稍稍醒转,虚弱道:“主子,还请容属下再试一试,时机稍纵即逝,择冲先生骐骥良才,您万不可冲动,再不然,立马着人回去叫子絮赶过来……”
王徽脸色不变,平静道:“跟了我这么多年,你何时见你主子冲动过?”手上只是牢牢按着云绿肩膀,不令她动弹,云绿正是虚弱的时候,只挣扎了几下就靠在她肩上喘粗气。
王徽看了那书僮一眼,目光冷淡,隐含威压,那书僮行事再如何妥帖,到底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当下就被看得不敢抬头,心中暗暗叫苦。
浩然堂堂屋大门紧闭,好像里面的人根本听不见外头的响动一般。
王徽一手扶住云绿,朝那房门欠身行了一礼,朗声道:“先生大才,实乃旷世人杰,徽驽钝,解不开这‘伏厄势’,且心慈手软,不忍看部下因此受累。既不配得先生襄助,徽这便离去不再叨扰。然逐鹿天下,不可计较一城一池得失,又焉能凭一局残棋妄断英雄?先生虽有千里之才,却因这半局‘伏厄势’而错失伯乐,此实先生之憾矣。告辞。”
说罢再不多言,搀了云绿就往外走。
小书僮听得眼都直了,眼见王徽要走,他一步追出去还踉跄了一下,竟是有些腿软。
要说他从七岁上就被父母送到择冲先生身边伺候,到今年满十五,整整八年跟着先生在外头大江南北地闯荡,不说人情练达,至少也是见多识广,初见王徽主仆二人,虽说知道这是大名鼎鼎的燕云王,但心中也没什么波动,只道和以往那些捧着供着先生的勋贵高官没什么两样,待到云绿被“伏厄势”刺激得吐血,心中更是存了几分轻视,只道这燕云王名声在外,恐怕也是其实难副,真不明白先生看上了她哪点,还要巴巴地设两道关卡来考较她。
然而先生连珍藏多年的“伏厄势”都请出来了,他心中再是不屑,却也知道先生是看重燕云王的,多年未曾出山,连当年咸宁帝都请不动他老人家,如今这一遭指不定就要被燕云王揽入彀中,既如此,他又怎能眼睁睁看着燕云王离开?
然而王徽是谁,一双长腿脚程岂是个文弱书僮能赶得上的,云绿此时也清醒了太半,见主子执意要走,一丝留恋也无,心中也早就对范颖拿架摆谱极为不耐,故也不再劝阻,只跟着主子快步往前走,两人转瞬间就走出去老远。
书僮赶又赶不上,喊也不好喊,更拿不定主意是立刻追还是继续装矜持,只急出一头汗来,回头看看,浩然堂房门依旧紧闭,好似里头没有人一般。
第180章 三试(下)()
王徽带着云绿沿来路往书院大门走; 步子不紧不慢,却并不稍作停顿; 看来似乎并没有等范颖追上来的意思。
眼见书院黑色山门在望,云绿心下不自禁发急; 出了这门; 凭自家主子的傲气; 怕是再不会履寒山书院一步; 可又怎能指望姓范的糟老头子主动去觐见主子?但主子向来算无遗策; 或许另有他法也未可知……
当下就神色犹豫,又想开口相劝; 又怕冒犯主上威严,一时为难不已。
王徽却一笑,足下脚步不停,口中道:“莫急; 且看看。”
云绿一愣; 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喊叫声; 回头一看,竟是方才浩然堂那书僮跌跌撞撞一路跑来,一面高喊; “贵客留步——留步啊!”
王徽施施然停下脚步; 转身看过去。
云绿看看那书僮满脸的汗; 再看看王徽唇角的微笑,忽然就油然生出望洋兴叹之感。
担心主子行事,果然她才是最傻的那个。
小书僮跑到近前; 在王徽的目光里完全抬不起头来,磕磕绊绊道:“我、我家先生有请……”
王徽微佯装惊讶,喜道:“没解开那棋局,先生竟也愿意相见么?倒教徽心下不安了。”
书僮赔笑,“贵客快些过去罢,方才您一走,先生便命小人追出来,生怕赶不上贵客呢。”
王徽笑笑,便带着云绿同书僮一道往回走,只步伐仍是不紧不慢,小书僮急得不行,硬着头皮催一句,却被王徽似笑非笑一眼看了回去,终是不敢再开口催了。
回到浩然堂门口,见门果然开了一条缝,小书僮就示意王徽进去,却拦住了云绿,“先生只见燕云王爷一人,这位贵客还请随小人前去偏厅奉茶。”
云绿看向主子,王徽冲她点点头,她才跟着书僮离开了。
王徽推门而入,却见堂屋无人,倒是西次间传来响动,便踱步过去,掀开一道草帘,见次间摆成了书房样式,一桌一几一架,桌上铺了文房四宝,架上摆了些书本,几上放着茶具,散出幽幽清香,一人穿身赭色鹤氅,似在烹茶,从背后看,头发花白,动作却流畅娴雅,想来应是择冲先生无误了。
王徽心说这老头还挺能装的,拱手一礼,语气里带了淡淡的笑意,“见过范先生。”
范颖回过身来,神情淡然,却是面善,正是方才在书院门口刁难过她主仆二人的“老门房”。
而今洗净头脸,换了身衣裳,通身的气派也出来了,倒是换了个人一般。
王徽心中早有所料,假惺惺说一句,“先生真是深藏不露呐。”
范颖掀起眼皮横她一眼,哼一声:“王好大的威风,当年穆宗爷尚请不动老朽出山,王这里倒是敢自称老朽的伯乐了。”
王徽面上笑意更深,倒也不客气,自己在茶几旁搬来张胡凳坐下,道:“先生既已派人去把徽追了回来……眼下又何必再试我呢。”
范颖噎住,憋了半晌终于泄气,从怀中掏出一物掷给王徽,“铜钱一贯,分文不少,原物璧还。”
王徽接住,却正是之前在书院门外赏出去的那个荷包。
她正待说话,却听范颖又哼一声,道:“王打得好算盘,莫非是料定了老朽必会派汉川出去追你?若是我不追,王又待如何解此困局?”
王徽心知这是择冲先生开始考人了,便笑道:“先生说笑了。徽方才既敢在先生门前夸下豪言,自然不会妄自菲薄,先生试我之意,我焉能不知?书院门外,是试我度量,若我当真因那老门房挑衅而发怒,只怕根本就进不得书院大门,此为第一试;而那伏厄残局,棋盘虽然洁净无尘,棋子却是石头雕刻而成,棱角犹新,浑不似被人把玩多年的模样,足见先生并不常思考那局棋的解法,先生意不在解局,那自然是想借棋局试我心性,徽在北疆征战多年,自有薄名在外,孝箐又向您提起过我,您只消稍加留意,便会知道我不善棋道,便只能命我下属代劳,可伏厄势千古名局,我那下属若强行去解,则必然会损伤身子,如此一来,在解开棋局和保全下属之间如何抉择,就是您给我的第二试。徽以为此试最为凶险,盖因解开棋局可以见您,却必会损我下属性命,您这是迫我在素未谋面的您、和侍奉马侧多年的爱将之间做选择。只消对您的心性、品格、志向理解稍有偏差,这题便会选错,徽自然也就再也见不到您了。”
说至此,王徽稍顿,端起茶盏润润嗓子,却见范颖上身微微前倾,早已收了那副老顽童般赌气的模样,而是神态专注,听得极为认真。
她不免一笑,接着道:“幸而徽所料不错,侥幸过了第二试,可您却依旧闭门不见,这——便是第三试了。徽斗胆放下豪言,而后拂袖便走,其实也是在赌您对伯乐的渴望,与我对千里驹的渴望同样迫切罢了。”
其实到了这里,她还是换了个说法,以她的性子,向来是不打无准备之仗的,且也绝不会把一件事的成败寄托在他人的心性品格或是一念之间上。在伏厄势那一关,不论范颖的品性如何,不论正确答案是什么,她的选择也是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保云绿弃棋局,于公于私,她都不可能为了素未谋面的范择冲而损伤云绿的身子。而由这个带了少许情绪化色彩的选择所带来的一系列后果,也是她必须考虑到的,也就是说,她很有可能因为选了云绿,而失去招揽范颖的机会。
故而,在最后离开浩然堂的时候,王徽是真的做好了两手准备:赌对了固然好,可若赌错了,她最终没能见到范颖,却也依旧有能力有办法解开目前金陵的困境,带着下属们安全返回北疆。
而这些心理交战,自然不能明明白白向范颖吐露,毕竟老人家英雄一世,面子肯定是要的,她也不能太没数。
而范颖脸上的动容是显而易见的。
他对这位仅用六年就收复漠北、横空出世的将星、三百年来第一位女郡王自然是久闻大名的,在得意门生万衍向他提起之前,他便早做了功课,可说一千道一万,那都是道听途说,直到如今真正打了交道,方知盛名之下无虚士、闻名不如见面是何意。
仅仅打个照面的功夫,这位燕云王就把他所有的圈套和暗线都点了出来,每一试都过得举重若轻履险如夷,几乎有那么点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味道,他范颖半百之龄,足迹踏遍大楚大江南北,也算见识了无数英雄好汉,细细想来,不论计谋才智,还是品格心胸,却也再无人能出这位燕云王之右。
他这般想着,再看看眼前女子悠然端坐的样子,目光平静,神情怡然,仿佛一切都在尽在掌握,没有事情能够离开她的控制之下。
心里忽然就叹了口气,不再坚持,站起身长揖到地,声音里含了一丝恭敬,“主上天纵之才,实命世之主,颖今遇伯乐,不胜之喜。”
王徽大喜,心知这择冲先生终于归入彀中,忙起身把人扶起来,连声道:“徽得先生襄助,两肋如插双翼,如何当得先生之礼?先生可莫折煞我了。”
范颖也不矫情,顺势直起身来,微笑道:“主上唤老朽表字便可。”
王徽从善如流,“慎晖。”
范颖做个手势,亲自为王徽换过茶盏,重新落座,方道:“主上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