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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几日,到了十月初一这天,苏氏就遣了处暑去东院送东西。
“明儿就是法会了,”处暑嘴角撇着丝笑,一边说一边溜眼把东院前院打量了个遍,“夫人着我来通禀一声,顺道给少夫人送些东西。”
她站在东院门口,一个粗使婆子提了个包袱站在她后面。
魏紫就笑着去接,“多谢妹妹和这位嬷嬷,要不进屋去喝口茶?”
“不必了。”处暑赶紧往后退一步,脸上露出嫌恶之色,“你们这儿不干净,我可不敢进去。”
魏紫也不恼,拿了东西就退回院里,“如此我便不送妹妹了。”
处暑一愣,继而皱眉,“我还没说完呢,你把少夫人叫出来,夫人让我说给她听。”
姚黄站在一旁,早就听得不耐,拨开魏紫,叉腰骂道:“有什么屁赶紧放,我们听听也就是了,你算哪根葱,也敢让少夫人出来听你喷粪?”
她话说得伧俗,处暑也是个急脾气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就要跟她杠上,却见姚黄随手拽过一根支门的竹竿,两手握住,咔嚓一下,竿子应声而断,断口劈出尖锐的竹刺,被她一手一根抄着,往门边那么一杵,再加上满脸凶神恶煞一般,浑似那话本里双手持分水峨嵋刺的女夜叉。
处暑没见过峨嵋刺,也没见过女夜叉,却觉若真有此等人物,跟眼前的姚黄恐怕也差不多,一时吓得呆住,抖了半晌方期期艾艾道:“你、你做什么吓人!我夫人就是让少夫人明儿早点起,穿戴好了,莫要在国师和众多宾客之前出了丑!”
说罢又畏惧地看一眼姚黄手中的断竹,再不多言,扯着那婆子走远了。
她人影一消失,姚黄就丢下两截竹子,哀哀呼起痛来,“哎哟,那竹子好硬的呀魏紫姐,你给我吹吹。”
魏紫白她一眼,“该!”
那竿子看似细弱,实际却是老竹所制,硬而坚韧,若非姚黄锻炼这许多时日,又有天赋,手底劲头已不算小,还真不能一撅就断。
姚黄嘻嘻一笑,啪嗒啪嗒跑回屋去跟王徽表功。
王徽正在小书房后院里督促赵粉练武,见魏紫姚黄过来,就让赵粉停下喝口水。
姚黄咭咭呱呱说了一通,王徽头也不抬,“一根竿子算得了什么?到了十月中,你得能一并撅断两根才好。”
所谓数筷难折,竹竿自也如此,姚黄就蔫了下去,转眼看到赵粉满头大汗还在喘气,又来了精神,“瞧你累成这样,又被少夫人修理得不轻吧?”
赵粉不服,“神气什么?一根竹竿子我也能掰断啊。我还能跟少夫人过招了呢,整整十招!”
已经能在王徽手下走二十招的姚黄自然将她大肆嘲笑了一番,而后便拉着她跑开,说要给她当陪练。
赵粉叫苦不迭,却敌不过她力大,趔趄两步,就被拉着跑开了。
王徽领了魏紫来到内室,把苏氏给的包袱打开来摊在床上,却是几样衣服首饰。
几件钗环都是银制,式样老旧,颜色发暗,看着就令人心生不喜。
衣服倒是崭新的,上身一件玫瑰紫柿蒂纹妆花褙子,下身一条墨绿色*同春的潞绸马面裙,外加一件乳白色立领中衣。
一如既往,苏氏的手笔,苏氏的风格,力求把自家儿媳妇打扮成自家太婆婆。
“就差给我送根龙头拐杖了。”王徽喃喃道。
魏紫也是一脸无奈,“您说这夫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把您打扮得老气难看,于她可有一丝儿好吗?明日法会据说请了好些尊贵的太太奶奶,她让您穿这么一身出去,到底是丢您的人还是丢她的人呐?”
王徽笑而不语,心说若非她是这样的智商,我行事恐怕还要难上加难。
就把那几件首饰递给魏紫,“怎么也有七八两重,回头拿出去找银楼融了,又是一笔进项。”又捞起衣服,“这些也熨了收好,样式虽老,潞绸价平,妆花缎却所值不菲,也顶不少钱呢。”
原主虽过得不好,到底也是官宦人家的姑娘,国公府的正经太太,继母兰氏和婆婆苏氏又有意不令她接触庶务,是以市面百货的物价,原主是不知道的。
这些还都是最近这段时日,王徽见天儿往外跑,读书之余也常去市井溜达,才渐渐搞明白了一些粮油布匹的价格。
妆花尺头市面难见,她也是听苏锷闲聊的时候说起来才知道的。
魏紫愣住,“这不好吧?首饰不戴也就罢了,可您连衣服都不打算穿吗?明儿夫人见了岂不又要闹将起来?”
王徽挑起眉毛,拾起那件乳白中衣,“穿这个便是,给她面子了。”
第35章 梳妆()
第二天一大早;定国公府门前的洒金街就熙熙攘攘;车马骈阗,各种人语马嘶,车夫吆喝声;小厮仆婢来往通禀回传,各路宾朋厮见寒暄;门庭若市络绎不绝;一派热闹兴旺之象。
由于家风败坏而一向门可罗雀的定国公府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
自然全是托了国师智性大师他老人家的洪福。
智性大师佛法精深;却神龙见首不见尾;夭矫莫知其踪;时常悄没声就离了承恩寺,大江南北云游传法,等闲寻之不得;便是宫中万岁爷、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这等贵人,想见国师,也得提前半月打招呼。
可眼下定国公府竟然广发请帖,言道有智性大师亲自主持的法会;请各位前来听讲;同享清净自在无上妙法;共聆玉旨佛音。
大家自然都是又惊讶又好奇,纷纷回了信表示一定会来,一方面自是为了谒见国师妙颜,另一方面也是想来一探究竟,看看定国公府到底撞了什么大运,若真是改了邪归了正,得到国师青眼,恐怕日后也得跟孙家人好生来往了。
然而像是国师莅临这样的大事,定国公竟不打算出席,请帖全由国公夫人发出,延请的也只有各府女眷,明眼人也就能看出其中道道。
定国公赋闲在家,不可能有要事在身,不在府里自然就在窑子里,可连国师驾临这等大事,在他心里都比不过那些小倌伶人重要,可见这孙府改邪归正的可能性并不大。
所以更多人其实也是存了看热闹看笑话的心来的。
只有王徽的娘家遣了人来回禀,说老爷王世通跟衙门请了假,同妻子兰氏一道,带了未出阁的二姑娘回岳家探亲去了,恐是要等到过年才能回京,这次法会自然就不能来了。
苏氏根本没让王家的人进二门,那人也无意进去,传了话就回去了,从头到尾像是把王徽这位姑奶奶浑忘了一般。
赵守德和赵婆子夫妇俩各自精乖,虽未亲自主持管带过这等大场面,但循了当年老国公和太夫人在时的旧例,又从外头雇了些帮佣,总也算忙得过来。
夫妇俩就一个站在大门外迎客,一个守在垂花门外接待各府女眷,倒也是有条不紊。
以往常常用来关王徽原主禁闭的小佛堂,被苏氏扩建翻新了一番,照着“如是我闻”的佛偈,给取了个应景的名号,叫我闻堂,而后就大门紧闭每日洒扫,专等着给智性开法会用。
苏氏穿了件银红缠枝牡丹遍地金通袖袄,泥金地百蝶穿花马面裙,戴了赤金累丝朝阳丹凤,凤口衔下一挂明珠垂在额间,看着华贵又喜庆,站在我闻堂东首的宴息厅门口,笑得满面春风,“听说泸大爷秋闱考中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还是您教导有方”
“是他自己用的功,我不过端端茶倒倒水,哪里操劳了什么呢?”站在她对面的妇人一张圆脸,笑得和气,“秋闱考得不错,只小孩儿家不能惯他,不过是个乡试,明年还有春闱呢。他爹说了,便是名落孙山,三年后再下场也行,只不准他考个同进士回来,不然要罚他跪祠堂。”
话说得谦逊,却并不掩其中的喜悦,还有隐隐的自得,这正是御史大夫廖彬的夫人,她的长子廖之泸今年秋闱中举,名列桂榜第二十六名。
苏氏商贾出身,好容易凭着家财才挤进了京师官太太的行列,又因家风问题,没什么上得了台面的闺中密友,所以到现在也一直弄不懂进士和同进士的区别,只觉读书人都矜贵,能上榜那更是天底下独一份,嘴上还是没口子夸赞,“不是我说,廖大人这可想左了,能考上都是好的,总比落榜要强”
廖夫人听她只顾奉承,却说不到点子上,脸上笑容就有点挂不住,正在想怎么接话,一旁就有婆子过来找苏氏,“夫人,宁海侯夫人带着二姑娘、五姑娘到了。”
廖夫人松了口气,不等苏氏搭腔,忙道:“你今儿忙,我就不扰你了,先过去后边坐着,*的时候再叙。”
苏氏也有点头晕,叫了丫鬟给廖夫人带路,一边马不停蹄去应付宁海侯家眷。
才拉着宁海侯二姑娘的手夸人家漂亮,连见面礼都没来得及给,就又有丫鬟来报,“夫人夫人,不得了啊!有人把那套粉彩茶盅打了,怎么办呐?”
宁海侯夫人和二姑娘就移开眼,五姑娘年纪小,没那么好涵养,肩膀一抖,忙低了头,差点笑出来。
苏氏眼皮一跳,强压着怒火低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怎的这等事也拿来问我?张顺家的死了?”
张顺家的是这次料理茶水点心吃食的管事媳妇。
那丫鬟也发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可又不能不说,低头怯怯道:“后头人来人往的,谁也没看清怎么回事,当的一声就碎了,张嫂子说那是您预备好了招待国师的,得彻查,才让婢子来回禀您”
苏氏一个头两个大,只觉宁海侯家眷三人的目光利剑一般直戳在背上,心中又烦又羞又怒,偏生还发作不得,只好继续压低了嗓门恶狠狠道:“蠢东西!现在是发落人的时候吗?让她把人都关起来,茶盅就换那套掐丝珐琅的,若再办不好,仔细我揭了你们的皮!”
丫鬟脸色煞白地跑走了。
苏氏心里发堵,脸上发烧,却还得强打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