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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厅堂的台子上,一个翠绿衣裙的女子在跳着不知什么名字的舞,李月娥的心随着那纤纤舞步,疼得有些紧,自己最擅跳舞,却没为赵匡义跳过一支,不禁笑得凄婉:“月娥再给公子跳一曲吧。”说完也不看赵匡义的表情,向着台子旁走去。
赵匡义本想抬手制止,但李月娥走得很快,已经到了台子旁和乐师商量着什么。赵匡义忽地想起第一次见李月娥,她似乎就在军营跳舞。不过当时他全副身心都惦念小桃的下落,压根也没去看她跳得怎样。今天既然她执意要跳,那就随她吧。
小桃坐在一旁,看着一脸凄清的李月娥和眉头紧皱的赵匡义,心里有些疙疙瘩瘩的别扭。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去茅房前李月娥还眉开眼笑的,回来后就一脸愁容了。但不管她眉开眼笑还是一脸愁容,那死死盯着赵匡义的眼眸都一样让她心里抽紧。
乐声悠悠地响起,和方才的曲风都不一样。乾州属于秦地,民风刚硬,曲风也多是雄浑激昂,即便是小调,也在柔婉中带着一丝刚直。可这首曲子不同,婉转轻柔,缠绵悱恻得令人心神荡漾。
小桃的脑子又开始沙沙地响,这首曲子很熟悉。每句她都能顺应地想到下句。是什么?小桃敲着有些发疼的脑袋,不停地闪着片段。一会儿是下腰转身,一会儿是抬腿旋步,一会儿又是反手续弹
李月娥今天挑的这首是冯延巳的长命女春日宴,为的就是曲子里“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的缠绵劲儿。可她忘了一点,冯延巳是南唐人,也只有唐人才写得出这么婉转的曲子。而这首曲子是小桃以前在花月坊时常练的,如今听来,小桃倒像醍醐灌顶似的熟悉。
随着乐曲,李月娥移着步子旋着身姿。李月娥跳舞的功底本就不错,再加上喝了酒放得开,柔婉中带着刚劲,把一曲春日宴跳得浑然一体,极为好看。即便下面只有零星的几桌,叫好声却如雷震。
赵匡义有些怔忡,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李月娥跳舞,平心而论,跳得的确不错。比大周的舞姬跳得要好得多,舞姿完美无懈,可圈可点。
小桃抬眸看了眼赵匡义,他看得很认真,不由心里狠狠抽了一下。待李月娥从台子上下来,小桃脑子一热,也冲着台子边走了过去,对乐师定定说道:“刚才的曲子,再来一次。”
赵匡义看着小桃过去,不知道她要干什么。难道她也要跳舞?不由想迈步跟过去,虽说这里没多少人,可男男女女盯着小桃看,赵匡义像被人偷了什么似的很不舒服。但还没等他走过去,乐师已经开始奏乐,小桃也轻盈地跳到了台子上。
赵匡义迈出去的步子只好又收了回来,坐在凳子上倒如坐针毡,手心紧紧攥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桃。
从台上下来的李月娥有些好奇,这个傻傻的姑娘也要跳舞?不禁唇角向上得意地扬了扬,看来脑子的毛病还不轻。她李月娥别的不敢说,跳舞在乾州没人敢比,且不说她的师傅是她表姐,金陵教坊赐了三品鱼袋的舞姬,她自己也是有童子功的,一直练到现在,论技艺,还没见过几个比她强的。这个傻女人不自量力,还选同一首曲子,倒要看看她怎么现眼。可转眼瞟见赵匡义认真攥拳的劲头,李月娥心里又有些酸疼,看赵匡义那架势,上去跳舞的倒像他自己似的紧张。李月娥看着别扭,又忙把目光移到了台子上。
春日宴的曲子缓缓悠悠地响起,“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小桃从台子一侧向台中间移了过去,小桃已经早不记得冯延巳这词,更别提投入感情,只是生涩地跟着记忆里的片段,下意识地挪着步伐。由于许久都没有练习过舞,只偶尔兴起按着记忆里的步子玩耍过,小桃的动作有些生硬。
第72章 三人同行生尴尬 两曲春宴罢干戈(2)()
台下的观众起初还以为一个曲子第二遍跳,应该上来个更好的,便都盯紧了台中,待看到小桃的舞姿,不禁撇撇嘴,如今的姑娘还真是胆子大,跳成这个样也敢上来。李月娥的唇角更是毫不客气地扬了上去,眉眼中全是轻视。赵匡义只是紧盯着小桃的动作,屏气凝神。
过了起初的生涩期,小桃的动作渐渐连贯、圆润起来,这曲子当年在花月坊,小桃跳了不下百遍。冯延巳是当朝宰相,又写得一手连李璟都叫绝的好词,自然教坊里都把冯词当做范本,不停地学,唱,跳。南唐多词人,不止是冯延巳,包括李璟的词,六皇子李从嘉的词,都缠绵悱恻,盈盈动人,最是教坊喜爱的调子。
如今小桃虽然忘了许多事,但音乐似乎有种能抵达人心的奇异功效,更何况红姑曾那么严苛地让小桃练了又练,这舞倒是刻到小桃骨头里了。小桃在熟悉的曲子里,下意识地就把从前的舞步渐渐顺畅地连贯了出来。小桃的舞姿是典型的南唐风格,柔婉、娇媚,大不同于李月娥的柔中带刚。
小桃的舞,像江南的一池春水,映着夜间的月华,既柔得蚀骨销魂,却又迷离徘徊,一会儿如涓涓细流,渗入骨髓;一会儿如云间新月,半掩半藏。每一个动作都和着音乐,和着词,恰好沁了进去。
这词曲本就是南唐人做的,这舞也是南唐人编排的,自然是舞随词动,舞随情动,把那一份南唐人独有的婉约、清柔,表现得淋漓尽致。而小桃又恰是江南女子独有的清秀柔婉,更将那舞跳得入画入骨。
此时吃饭的人也都顾不上吃饭了,一个个盯着小桃的身影再不舍得移开目光。乾州刚硬,哪见过柔得这么如诗如画的女子。春日宴的曲子从江南一带流传到西边的乾州,这里跳这支舞的人也有,但从没一个人能跳到小桃这样,就像从江南春日宴里走出来的水样女子。南唐人的词曲,只有南唐人才跳得出那份韵味。
春日宴的词到了“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小桃忽地腾起身子,台上有两只搭起的莲花背景,一只约三尺,一只近七尺,小桃纵身一跃便很轻松地跳上了三尺台,又一个旋身,腾上了七尺,仿佛真如词中的“梁上燕”般,在花间盈盈轻点。
下面的人早已忍不住把巴掌拍得如雷震耳。叫好声震得缀玉楼外方圆几里都听得一清二楚。赵匡义早在小桃向三尺台跳的时候已经一个箭步冲到台子旁,一向沉稳的他心都要揪了出来,生怕小桃摔了下来,待看到小桃蹦向七尺台时,赵匡义更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心也随着小桃悠上了七尺台。看着小桃在七尺台上抬步轻舞,赵匡义的心跟着颤来颤去。
李月娥的眼睛瞪大了,小桃这个表现是她完全没想到的。那个看起来傻到家的女人竟然会跳舞,身姿还这么软?对啊,她就是唐朝教坊的,哼,会跳舞不稀奇啊。可看着小桃的舞姿越来越柔婉,她终于也忍不住心里暗暗叫好,这种妩媚,这种清婉,她这个西北的女子就是跳一辈子,也跳不出这种骨子里的柔吧。她有些懊恼,自己干吗选这个曲子,正选到人家的腰眼了。
待看到小桃飞上高台,仿佛振翅的凤凰冲入云霄般,那种惊艳的华丽,曾被李月娥嘲笑像水萝卜的翠裙,都那么艳丽特别。李月娥的嘴微微张开了,半晌合不拢。她想象不到平日动作不太灵光的小桃,怎么能身轻如燕,合着音乐,就把那梁上燕刻画得宛如一幅写意画呢?
小桃依旧在高台上飞旋,她想找更高的台子,她此时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没有舞台,没有观众,没有乐师,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记忆里的舞步片段,只有不断攀高的台子。
以前小桃在花月坊学舞的时候,她胆子小,不敢腾空跃起,雅竹怎么教,红姑怎么骂都不行。可她疯了后,反倒什么都不怕了,从花月坊开始伶俐敏捷地爬树,到之后随处的跳上蹦跃,她早已不再惧怕高处,反而高处能让她得到安宁。可现在只有这么两个高台,小桃还有些跳得不过瘾。
赵匡义说不上什么心情,小桃的舞是好是坏,他完全没有印象和概念。他最初是紧张小桃能不能跳得来,后来是揪心小桃的安全。待看到小桃在高台上来去自如,他心里又是疼痛的酸涩,她到底在金陵遭了多少罪,才能把一支舞练得这么好?他不敢想,想了心就扯得疼。
曲子终了,不少人不满足于坐在那看,早围在了台子前,如潮水的掌声这才让小桃回过神来,刚才癫狂劲儿上来跳上了台子,现在看着下面,小桃的腿有些颤悠悠,怎么下去啊?试着抬腿迈了一下,一个打战,身子一晃,差点就栽了下去。
赵匡义忙推开众人也跳上了台子,把小桃扶了下来,脸色却有些铁青。小桃忍不住看着赵匡义问了句:“我跳得还行吗?”
赵匡义冷着脸没有说话。小桃心里抖了一下,看别人的表情,应该还可以。可怎么祁公子是这个表情,不由又问了句:“我跳得不好吗?”
赵匡义忍不住冷冷回了一句:“逞这个能做什么?”跳得好不好,有个屁用。他需要她去现吗?才刚刚身子好一点又去蹿那么高,摔下来就什么都完了。赵匡义越想越后怕,脸也越来越青。
回到了座位上,李月娥不由得再次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小桃,原本她对小桃是轻视、鄙夷的,这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女人让她有种莫名的折辱和挫败感,她始终想不明白她好在哪儿。可现在,她似乎有点明白了,那舞跳得是好,除了好之外,好像还有点别的东西。怎么说呢?她形容不来,就是看似平淡却突然能给人惊艳,看似普通却有倔强的爆发。李月娥对小桃好奇极了,她好想迫切地问问她是在哪学的,学了多久,怎么跳的。可想想之前对小桃的芥蒂,心里又有些别扭,一时转圜不来。
小桃坐在那里,心里有些忐忑。刚才脑子一热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