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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当年谈判的情形。
欧阳青云点头道:“孝元皇后当年怀了九个月的身孕前去和匈奴谈判,孩子在赫沫尔的眼皮子底下出生,是死婴。”
不管是不是生下来就是死的,在匈奴大营里生的孩子,活着生出来也多半要被折磨死,还不如生个死婴让百姓心里好受些。
纪桓整个人却不由颤抖了起来,他忽然就明白了。
“孩子是死婴,当时消息传出,几乎连妇孺童子都要上战场杀敌,所有人义愤填膺……”不管怎么样,百姓一定会把这笔账算在匈奴头上,纪桓木然道:“赫沫尔怕了,他尚未征服这个庞大的帝国,却已经杀死了皇后的孩子,未来的储君……他知道大燕已经攻不下了……就算攻破雁门关,以中原之辽阔,后面还有无数众志成城的百姓……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赫沫尔同孝元皇后签订了二十年的和约。”
欧阳青云听纪桓这么一说,长叹道:“如此看来,恐怕当年孝元皇后是特意怀着孩子,去谈判的。”
她需要营造悲伤壮烈,利用这些悲壮,为大燕争取筹码。
天下又有几个女子有这样的胆识和勇气?!
纪桓却又生出了另一种悲哀,孝元皇后是奇女子,这一点不假,然而他的母亲呢?当年聂氏一门大半捐躯报国,聂清凤的坚强刚烈,又何尝在孝元皇后之下?
可是这些年,他眼看着,对比燕然,得到了纪勖无微不至的关怀。
而他得到的,却永远只有冷漠。
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换不回纪勖一丝温情。
一直以为自己不在意,其实还是忍不住委屈。当年他三岁,孝元皇后薨逝,纪勖前往江南道当官,从头到尾没考虑过,应该带着自出生起就没了母亲的纪桓赴职。
他如孤儿一般成长。
等纪勖回京后,为了讨得父亲的关爱,纪桓收敛了活泼好动的性子,比天下任何一个学子都刻苦,读遍诗词歌赋百家经典,十六岁中探花,成了自个儿幼时最讨厌的文雅公子。
然而纪勖仍是漠视他。
良女案那日,面对皇帝的怒火,纪桓用余光看着纪勖,明知道没有希望,还是忍不住祈祷那个高大冷峻的身影,可以为他站出来。
他只是想有个真正的父亲,被父亲保护,关爱,哪怕只一次。
没有。
分明,那种无微不至的关怀,是可以分享的,因为纪勖也放在了小时候的晏时回身上,他见过的,父亲只是不愿意给他。
欧阳青云苦笑一声:“所以,如果在匈奴军营的临时生产是孝元皇后的计谋,那么,这个孩子很有可能还没死。”
也只有这样,才可以将一切解释清楚。
“他报复吕氏,无所不用其极。”纪桓冷冷道,“他是为了母亲报仇。”
欧阳青云长长出了一口气,盖棺定论:“此‘燕’非彼‘晏’,孝元皇后之子,还是姓燕吧,哎,那应该是叫——燕疏,对吧?”
第25章()
月斜人静,凉风瑟瑟。
欧阳青云奔波这么多天,总算弄清楚了,回去倒头睡觉。
纪桓只想静一静。
不知何时,一缕婉转呜咽的琴声,随风入夜,悠悠飘散。
纪桓听见了,一个女子在唱歌。
月凉如水,月光笼罩在纪桓身上。竹石被欧阳青云弄得,大半夜也没睡好,眼看天都要亮了,却瞧见纪桓房屋依旧亮着,就起床,探脑袋进屋:“少爷,怎么还不睡?”
纪桓面白如纸,没有反应,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竹石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动静:“哎,少爷,怎么了?”他连忙跑到纪桓身边,“呀,怎么手这么凉!脸色也糟糕!怎么会这样,要不要请大夫?”
好一会儿,纪桓轻轻摇头,幽幽问:“谁在唱歌?”
“咦?有人唱歌吗?”竹石毫无察觉,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好像是有欸……大晚上的,估计隔得挺远……”
纪桓接过黑乎乎的汤药,一饮而尽,没尝出味道,只觉得随着汤药的流入,腹中一暖,好受了些许。
“早点休息吧。”
竹石挠挠头,担心地看着纪桓走向床榻,是准备休息了,便帮着纪桓熄了灯,退下。没走出几步,他在廊中停下,竖起耳朵,好一会儿,总算听明白了是个女人在唱曲儿,这歌声像是从遥远的天宫传来的,越听越是在人脑中盘旋。
好在不吵人,竹石心想,否则拿官兵抓了这大晚上不睡觉的。
又过了两天,欧阳青云住进了东厢,洛阳王的侍卫前些天正好全走了,他恨不得睡上三天。
纪桓身体尚未痊愈,若无公事,也不见客。
却说衙门的师爷张奉贤先前回了家,倚老卖老,不料一直等不到知县派人来请,时间一长慌了,只好自个儿回了县衙。
这天恰好又是王志文白日值差,见到张奉贤,高声惊讶道:“师爷?您不告老了?怎么回来了?”
张奉贤沈着脸瞪他一眼:“自然是有要事。”
王志文摸着后脑勺嘿嘿笑装傻,心里却一点都不糊涂,这个张师爷从前可一直是吕家的狗腿子,现在吕家大厦将倾,怎么也得元气大伤,张师爷就想着立刻靠拢靠拢纪大人了,心中很是不屑。
张奉贤虽不过是个小人物,但心里确实打着各种算盘,在新知县面前示好总是不会错的。他有要事,自然进了衙门,纪桓在房中练字。
纪桓练字,不求精进,只求心静。
十尺白卷铺开,斗笔饱蘸墨汁,头也不抬,行书一气呵成。
纪桓这天一身墨灰色长衫,张师爷第一次看人能将灰衣穿出华服的感觉。新县令身材颀长,大笔挥就后,立于书桌前端详,果真是温文尔雅,芝兰玉树。
张师爷上前一瞧,写的是: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八个大字写得行云流水,气势磅礴,笔势矫健,肆意飞扬,有种打破枷锁,无所束缚的快意在其中。
“好字,大人这一手真是绝了!”张奉贤称赞。
纪桓看向竹石。
竹石知道纪桓这两天心情特别差,就说:“少爷,这是张师爷。”
“哦。”
张师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不是没打听过,可是这位知县似乎不像他打听到的那么……友善。
果然,纪桓只是淡淡瞟了张奉贤一眼,身上的温文尔雅现在看来有些凌厉了,“师爷是来正式辞官告退的?”
“这……下官还想继续做几年,今日是有要事来向大人禀告的。”张奉贤心中有些惴惴。
纪桓重新铺上一卷纸,语气依旧寡淡:“本官上任至今已有半月,师爷在洛宁县中,居然不知道?今天过来知会本官一声,还以为师爷的位子特意给您留着?”
张奉贤冒出了冷汗:“这不是听说大人病了吗?才一直……”
“呵。”纪桓轻笑一声,平日嫣红的嘴唇现在还有些发白,“师爷听说本官病了,就干脆在家中呆了半个月,甚至不曾派个人来致意。今日有了要事,才知来见本官?”
张奉贤连忙道:“一切都是属下的不是,纪大人,您大人有大量,还请不要计较。”
计较?
纪桓琢磨了一下,不置可否:“有什么要禀告?”
张奉贤稳了稳神,道:“江府在招募私兵。”
纪桓拿笔的手顿了顿,收了回来:“大家大户训练家兵,算不上什么新鲜事儿。”
“大人,这可不是普通的家兵啊!卑职怀疑,江府要训练的,是一支真正的私兵!”张奉贤说:“您可知道昨日江府来了谁?”
“谁?”
“钱老大!”张奉贤用一种夸张激动的语气道:“卑职当年在开封府见过一次,绝对错不了,昨日来得可是钱老大!钱老大富可敌国,早就丧心病狂跃跃欲试想要训练流民,洛宁县又有一半都是江府的财产,以钱老大的手笔,这支私兵规模可小不了!”搞不好,就是造反的罪名。
看来“江公子”背后靠山是钱老大的消息,最初是张师爷放出来的。
如今纪桓心知肚明,钱老大应当是燕疏的手下之一。
当初孝元皇后薨逝,纪勖和皇帝之间君臣不合,便自请离京,当了越州知州。一年后,江南发了大洪水,纪勖为官手腕高超,揽了治灾的重任,没多久当上了江南道总督。
江南富裕,正是在纪勖的扶持下,钱老大有绝佳的敛财良机,官府相助,得以开辟并垄断海上贸易线。
纪勖在江南当了三年官,回来时,纪桓已经六岁了,也正是纪勖回京后不久,燕疏来了丞相府。
现在想想,当年素衣如仙的小男孩,应当是赶在孝元皇后丧期的最后,想为母亲尽一点孝心。所以他每年都要过了清明再走,如果真是聂家的孩子,怎么可能一连九年都不回家扫个祖坟?
一个是他的亲生父亲,一个是他的青梅竹马,他们做的事情,他却统统被瞒在鼓里,一无所知。
这个洛宁县,太平清静,如一个牢笼,更是一种嘲讽。
如果皇帝现在知道燕疏的身份,会不会重新废太子,立嫡子?
不可能。
哪怕这是自己的亲骨肉,成靖帝也不会把皇权交给由纪勖养大的人手中!
而纪桓完全可以理解当年发生的一切,雁门关一役,皇帝懦弱无能、自身难保,如果雁门关没有守住,如果赫沫尔一意孤行,中原暴露在匈奴铁骑下,何等危险?
亡国之君不如不做。
救下了燕疏后,首先做的,应该是保护皇子安全撤离,而那时天下最安全的,恐怕就是位于沿海的明州江氏,乃至幻墟。
一旦想通了一个点,很多之前不曾注意的地方,都会串联在一起,使疑难迎刃而解。
他的父亲对于皇后是如此情深,以至于燕疏在明州江氏或幻墟长大,孝元皇后一死,纪勖在世上的最大牵挂就成了燕疏,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