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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信美-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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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皇帝准了移民实边一策。

    纪勖很容易便说服了成靖帝:“国家的军事实力不强,又怎能怪外敌来入侵?我大燕和匈奴积怨深深,本就不是可以化解的。”

    道理很简单,如果这批屯田的流民真的遭受了匈奴的强抢掠夺,说明驻扎边关的军队实力并未被匈奴放在眼中。军事上不如外族,自然要为此付出代价。大燕需要害怕的,不是加深和匈奴的矛盾,而是有一天,在年复一年的进贡维安中,忘了这种矛盾,过惯乞和的日子。

    近十年,莫约三万流民被迁移到偏关内外。

    燕疏此行游历,只有偏关是纪勖交代的必经之地。他到达的时候天气还热着,进的村庄位于长城下,遥望凌霄塔。田垄上一片青翠的绿,家家户户赶着农忙,在浇灌小麦。

    他易容成一个模样普通的少年,借住在一个寡居的老婆婆家中,燕疏后来跟着村中人一样,叫她青婆。

    青婆六十多岁,看上去已像一个耄耋老人。她的老伴早几年被匈奴人的马匹撞死了,更早的时候还有一个儿子,养到十三四岁忽然没了。一个孤零零的老妪守着几分薄地,种不了麦子,只勉强打理了一小片菜圃。家中余粮很少,平日还需要邻里的接济照顾。

    农忙时分,村里的小孩少了父母的管束,最是活泼。

    燕疏刚进村子时,看到的就是一群孩子在嬉笑玩耍,青婆坐在一株大树下,手边一根拐杖,颤颤巍巍,眼睛浑浊,慢吞吞做着针线,码几个鞋底好换粮食。

    有个小孩天真地高声问:“青婆青婆,你是不是快要死了呀?”

    另有一个小孩说:“爹爹和娘亲说青婆你真可怜,快活不下去了,青婆,真的吗?”

    燕疏听到这些无心中伤人的稚语,就皱着眉头停下来,抱臂看老婆婆怎么说。

    却见青婆抬起满是皱纹的手,摸了摸小孩光滑的嫩脸,笑呵呵说:“青婆虽然只有一个人,还想多活两年哩。”她年迈苍苍,明明是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却不知何为让燕疏觉得十分的慈和。

    燕疏打听了青婆的情况后,向青婆提出借住,表明愿意照顾青婆一段时间。青婆年纪大了,又是家徒四壁,那两间茅屋就是小偷也懒得多光顾,自然答应了下来。

    缘分如此,一老一少成了一家人。

    燕疏不懂人情世故,起初只在青婆的起居上尽可能帮忙,不会做饭,就掏出铜板去买吃食。村民们还都以为燕疏是青婆从前的儿子回来了,那孩子是有一天忽然丢的,村中多说是被匈奴杀了。燕疏否认了两次,村民们后来仔细打量本人,也明白过来不是,青婆的儿子要是长大了,现在该四十多岁了,正是个壮丁。

    村里人说,麦子还是要种,有了粮食,这个日子才能过下来。

    青婆也想种粮食,她记挂着和老伴的那块地,租让出去了大半,自个儿还剩了两亩。每天吃了晚饭,就晃悠悠走到荒废的农田前,看看自家的土地,再望别家麦子那片青翠。

    燕疏想了两天,决意赶农忙的尾巴,翻出陈旧的铁耙,买了小麦种子,翻垦土地,播种。他起初做得很笨拙,引得一堆小孩嘲笑他做错了做错了。别家的麦子早已经发出青青的芽,燕疏对着黑乎乎的土地,咬牙过上了一种从未想过的生活,学着浇水施肥。他清楚自己不可能留在偏关太久,起码正月必须回京城见纪桓,只希望临走之前,能为青婆留下一片麦子地。

    农家日子平静祥和,起初一切都很好。燕疏甚至觉得做一个没有武功的普通人也不错。他要照顾的农田不多,每日在田垄上和村民混熟了,傍晚又和村里的小孩儿一起玩。他那时心中也不过是个孩子,很自然地学会了跳格子和做风筝。青婆对燕疏很好,她儿子忽然消失的时候,年龄恰好跟燕疏差不多,一门心思把燕疏做当了亲生子。

    燕疏穿上了青婆亲手缝制的衣裳,灯下一针一线码出的鞋。他没有享受过母亲的温情,也没有外婆,外祖父常年呆在幻墟,是他成长过程中最严厉的角色。

    中秋时,燕疏还尝到了青婆亲手做的月饼,香甜柔软,他还想,走的时候,要带青婆一起离开。

    又或者,哪一天能够从不可抵抗的命运中抽身而出,就带着纪桓和青婆,寻一块良田,躬耕度日。纪桓是读书人,干不了活,可以去养鱼,反正燕疏还会烤鱼。

    当年,他心中又何曾有过江山?

    然而,如此三个月后,当秋风逐渐转为寒冷的时候,匈奴开始活跃了。

    冬季,匈奴停止放牧,起初是为了过冬的粮食,后来仅仅是为了找乐趣儿,也会来寻衅挑事儿。村子就在长城外,过去十年没有匈奴明目张胆地进来逞凶过,毕竟长城上就有驻兵。士兵分明都知道,冬季正是匈奴最蠢蠢欲动的时候,理所应当的,会在初冬加强防御。

    听到这里时,纪桓抬头,正望进燕疏漆黑的眼睛,他看到了一片冰冷肃杀。

    这种目光……燕疏在想杀人吗?

    纪桓终于想了起来,三年多前,偏关的确受过一次匈奴的大规模攻击,事情闹得很大,驻扎的将军被撤职,后来换上了吕付的兵马,偏关才重新恢复了一些稳定。

    “那个冬天,长城驻扎的军队在匈奴面前不堪一击。”燕疏放慢了语速,冰凉的声音里自然而然地露出狠厉,“将军醉得不省人事,大批的士兵待在镇中,却有人下令,不见虎符不可轻举妄动。”

    “……谁?”

    “吕付。”

    燕疏仿佛在说一个死人的名字,就连纪桓都感觉到了一阵不寒而栗。

    这阵不寒而栗在他明白过来后,几乎教他整个人手脚冰凉。

    外戚嚣张的最大资本在吕付,而吕付之所以有能耐,在于他行军带兵的本领高,就连匈奴都怕他三分,只有他才能镇得住外三关。

    纪桓几乎从未想过……不会的,吕付手握三十万兵马,他绝不应该、也不能狠毒到如此地步。

    然而他想错了。

    “吕付一直在勾结匈奴,三年多前整个偏关受到洗劫,只是他给匈奴的一点小小好处。”那是上千条无辜百姓的人命,燕疏说,“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卖国。”

第33章() 
偏关能成为军事重镇,自然是地势险要,地表丘陵起伏,沟壑纵横。几个村庄之间隔得很远,仰头望去,宛如屏障的长城尽在眼前,巍峨耸立的凌霄塔角铃摇晃。

    匈奴入侵这日,燕疏正在河边研究水车,他在相府的时候同纪桓在书上见过水转翻车的制造,大约知道原理,便试图造一个出来。如若能用水车提水,再开几条小渠,日后村民在灌溉农田上定能省力很多。

    几个小孩原先在河边嬉戏,后来受了吸引,聚在燕疏边上,跟着一块儿琢磨水板和水斗。燕疏虽然话不多,但脾气绝不坏,任由孩子们吵闹。

    他们呆的地方处于村子深处,燕疏内力深厚,耳朵很快就捕捉到了马蹄声和惨叫声,抬头,见长城上烽火尽灭,凌霄塔人去楼空。

    燕疏当下觉得不妙,将身边几个小孩藏到了河对岸的树林里。林木不算茂密,他嘱咐其中最机灵的一个孩子,在他回来前绝不要轻易跑出去。孩子们一听是匈奴,连忙都吓得乖乖躲好。

    他安顿完小孩,立刻跑回村子,这时匈奴已经开始放火烧村了。草原部落行事粗野,先杀人,再搜刮粮食布匹,最后放一把大火烧毁一切。匈奴兵需要一批汉人奴隶,不杀男孩和年轻力壮的男子,把人绑在马匹后面,统统抓回去做苦力。

    原先宁静的村庄成了一片人间地狱,熊熊烈火灼烧一切,血腥味无孔不入。

    燕疏手下虽有过人命,但杀人前总要弄清楚这个人是不是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他躲在茅屋角落,见人命如草芥一般被夺去,平生第一次打起了寒颤。那些村民们个个都是淳朴的好人,生平做过最大的坏事也不过是背地里议论几句坏话,面对那些惨死的尸首时,燕疏几乎克制不住内心的愤怒。

    但他终究忍住了大开杀戒的冲动,心想必须要先转移青婆。

    当燕疏赶回家时,匈奴正在外面放肆狂笑,茅屋门梁上挂着的腊肉和玉米被抢光了,一个匈奴汉子抓着一把剑走出来,得意地大笑,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

    那是一把雪白的剑,一旦出鞘,无论在哪都能发出凛凛寒光。

    它长三尺七寸,剑身上刻有繁复的龙纹,认主,通灵。

    剑柄剑鞘皆是由玄铁所住,外表看起来漆黑无华,一旦出鞘,却能够发出天地之间最刺目耀眼的光华。纪桓听到这里,当即明白了过来,这就是那把燕疏从小几乎不离身的剑。

    名曰无情。

    那匈奴兵扯掉了包裹剑身的黑布,想要拔剑,却怎么都不能出鞘半寸。外面的匈奴中有一个是头领,叫匈奴兵把剑递上,也去拔剑,无情依然不出鞘,握在手里,只一股寒气直往身体里钻。

    当年燕疏尚未练就无形剑气,出手多用飞刀,还做不到杀人于无形之间,只能强忍着冲动在暗处看。那队匈奴兵的马匹后面拴着几个村民,有一个懂匈奴语,含泪道:“青婆死了。”

    那抓剑的匈奴兵在嘲笑一个老太婆,临死前居然还想举着一把剑反抗。

    燕疏浑身大震,真气凝在指尖,无形剑气的最后一道关口近在眼前,却始终发不出来。他生平第一次生出了仇恨的情绪,愤怒自身的无能,此时他想要做的不止于杀,而是屠。

    冤冤相报,仇恨这种东西一旦开始,往往只能壮大,不能消弭。

    但燕疏依然没有动,又一次强迫自己冷静。不远处,没有戍兵的长城和凌霄塔变得无比刺目,这个国家像是脱去了盔甲在顺从地任人凌虐。匈奴来攻时,守备恰好全空,说明军中多半出了叛徒。他最要紧去做的,应该是查明勾结匈奴的叛徒,尽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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