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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书房里面,陆方青所画的那三幅鲤产生了极为鲜明的对比,那挂在西墙上的拥有灵魂的鲤,超越了真正的鲤,拥有灵性,那刚刚才被陆方青画出来的鲤,静静地而又清晰地浮现在白纸上,只是空有其形,却只是一介死物,没有灵魂,只是空躯,还有最后的一幅画,那幅画在陆方青的心中,是他这些年来一直想画可是又画不出来的——最为完美的鲤。
礼荨菱清楚地知道,陆方青心中所拥有的那尾鲤便是他一直以来画鲤的原因,虽然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幅鲤,但陆方青一直都画不出来,这也是他持续画了这么多年的原因。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先生要画这种没有灵魂的鲤?为什么自己竟然会感到如此的悲伤?
“为什么?”
明明此刻心中有着千言万语,但说出口来的仅仅只有这三个字,礼荨菱想要多说一些,至少要让自己想要说的话能够清晰地传达给陆方青知道,可是她嘴巴微张竟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她很急切,也很恼怒这个如此没用的自己。
可是让礼荨菱想不到的是,陆方青就像是听懂了。
陆方青转过头来看着她,微微一笑,他的眼中虽然有着疲惫,可是他那种期待和追求却变得更加强烈,而且对于自己所作的画,他看起来竟像是很满意,道:“就是这个程度了,没错,我会一直画,一直画下去,不管画多少幅,直到有一天,她在我的笔下回来了,我就不会再让她离开我了。”
这个时候的礼荨菱,还不知道陆方青所说的那个“她”到底是哪一个,是“她”还是“它”,她不明白,但她眼中的悲哀就好像湖水一样,溢满了,静静地沉淀着,不起任何波澜。
这是在产生强烈悲伤的同时不假思索地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之时才会有的情绪,旁人很难发觉,但如果是以往的陆方青,这种隐藏极深的情绪也很难逃得过他的双眼,只是可惜的是,这一刻的陆方青沉迷在自己那还没有消散的痴迷之中,这让他丧失了对周围环境的判断能力,竟是没有能够发觉到礼荨菱情绪上的变化。
“近了!接近了!我能够感觉到,已经很接近了!只要我接着画下去……”陆方青旁若无人地呢喃着,然后竟然将那刚画好的鲤图撕了,又再次铺上一张,再次开始准备落笔。
他还要画!!
礼荨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她走到了西墙边,将那挂在上面的那一幅鲤图给取了下来,上面的鲤仿佛因为受惊而在游动,那双扑腾的大眼睛盯着礼荨菱看,搞不懂为什么礼荨菱之前将它挂起来,现在又要将它取下来。
陆方青没有反对,甚至对礼荨菱的行为看都不看一眼,那最佳的一幅画,唯一一幅被他保留下来的鲤图,此时的他竟是完全不放在眼里,只是专注地盯着那空白的画纸,准备落笔。
礼荨菱静静地往后退,走出了陆方青的书房,向自己的书房走去。
在走进自己的书房之前,礼荨菱停了下来,她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看向了手中的那幅画,她要将这幅画挂在自己的书房里。
“先生的时间,已经停止了,为了要让先生的时间重新前进,先生想要画的那幅鲤,要由我来画出!!”
第18章 寻隐者不遇()
初秋的风带着徐徐凉意,吹拂过村郊处的条条细柳,时有飞鸟惊起,低低掠过几棵树,然后停在其中一棵的枝叶之中,随着几片树叶轻轻飘落而鸣叫不已。
天边飘来几朵白云,轻轻浅浅,好像是居无定所的游子,随风飘扬,变幻着各种形状,又分分合合,倒映在河边水面上,水中的鱼儿时不时游过,就好像翱翔在空中一般。
“在这种小山村里,总能看到像这样清澈的小河,而且四野一片安静,风景怡人,比起京城来可要好上不少。”
“世人皆是争名逐利,永远不知道停下来看看身边的景色有多么重要,一味地去追求遥远不可及的幻想,使得他们错过了很多,他们看不起这样的小地方,又怎么会知道,便是在这样的普通甚至是不起眼的村子里,居然会有陆先生这般人物?”
“那位陆先生真的有这么厉害?竟然连爹也要甘拜下风,对他礼敬有加!”
“陆先生之才,又岂是世间之人能够相比的?爹就算再如何自命不凡,也不敢与陆先生相比,一会儿见了陆先生,你切记不可胡乱说话。”
“爹,您这说的什么话?您不就是因为相信孩儿,才会带孩儿来此拜见陆先生的吗?”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年轻自然气盛,你未曾见过那位陆先生,自然不知道陆先生之才远非我等凡夫俗子可比,加上你自小聪明过人,年少得志,会有不服也是自然之事。”
青年虽然不说,不过他心中确实有些不服,他年少得志,而且对自己的父亲更是敬仰有加,在他看来,一名乡村野人,没有任何功名在身,又怎么能与自己的父亲——堂堂的纪昀纪大学士相比?
只是见自己的父亲是真的如此敬仰推崇那位陆先生,所以青年也有些好奇这位陆先生竟然是何许人也,竟然能够让堂堂一品大学士不远万里而来,就只是为了他的一幅画,而更可笑的是,自己出门游历还没有两天,便被父亲几封书信硬催回家,方一回家还没有来得及去看一看那幅画,便被自己的父亲拉着往这穷乡僻壤跑来,还不带任何随从,这一路可让他尝尽了不便。
纪昀看着自己的长子,他自小聪明过人,十分优秀,年方廿一便中了举人,加上又是自己的儿子,只要足够努力,仕途可谓一帆风顺,可是就是因为这个孩子自小聪明过人,家世显赫,所以也没有吃过什么苦,更不懂得人外有人的道理,这一次带他出来,便是希望他能够在陆先生的门下学习一阵子,不过到底有些担心儿子的脾气,纪昀道:“侠如啊,见到陆先生之后,对他要比对你爹更尊敬,知道吗?”
这样的话,这一路走来也不知道纪昀说了多少次了,可见他对陆方青的敬重,只是纪侠如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爹,您有必要如此慎重其事吗?我们只是去见陆先生,又不是去见天子!”
纪昀摇头苦笑道:“对爹来说,见天子可比见陆先生容易得多了。”
陆方青闲云野鹤,画作却闻名天下,号称天子难求,这不仅因为他的画功高超,能达常人所不可达之境界,还因为他居无缥缈,一般人根本就不知道他的行踪。
好不容易这一次见到了陆方青,得到了他的一幅画,回到府中之后日夜观望,越看越是觉得不简单,越看越是沉迷其中,纪昀方才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再来见陆方青一面,为恐陆方青再出远门,遍寻无踪,纪昀急急召回自己在外游学的长子,匆匆忙忙出门。
市街上人来人往,街边的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物件,好吃的好玩的,他们吆喝叫卖着。
纪侠如第一次走这种闹街,一开始有些不习惯,但是渐渐的,他感受到了这里的气氛,感受到这里的人文,他的心渐渐地沉淀了下去。
不管是做买卖的还是做手艺的,在这样一条不算多宽的市街,他们各占有一小块地,尽可能地突显自己,展现自己的特色,吸引着来往的顾客。
你来我往,讨价还价,虽然嘈杂,但是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着明确的方向,不管他们的方向是在多远还是在多近,不管他们所为所求的是高尚的还是肤浅的,此刻他们都在努力地生活着,通过他们自己的方式。
这种感觉很新鲜,很独特,就算彼此之间身世地位有着莫大的差距,可是在这一刻的纪侠如看来,他与这些人虽有不同,但仍是相同的。
“如何?”纪昀嘴角含笑,轻声问道。
纪侠如道:“我能够感受到他们生活的态度和方式,他们的生活轨迹交织在一起,给人的感觉非常亲切,与我在书中读到的有些不一样,感觉很好,也很新鲜。”
纪昀连连点头,他对纪侠如最为满意的一点,不是这孩子聪明过人,而是这孩子有灵性有慧根,一点就通,总能够注意到一般人会忽略的一些东西,道:“你也只是看到了一面,这世间善恶美丑,无所不包,而且这些东西很复杂地揉合在一起,千丝万缕很难分开,方方面面很难俱到,活在这世上,需要看的学的,还有很多很多。”
纪侠如不由得点头道:“没想到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地方,也能够学到在其他地方所学不到的东西。”
纪昀道:“生活本身就是一本极为深奥的教科书,要想从这本书中真正学有所得,便需要走进生活中去,只有这样才能够真正地积累学识,学到书本上所没有的东西。”
纪侠如细细地品味着纪昀所说的话,觉得很有道理,还在咀嚼,这个时候纪昀带着他停了下来,道:“到了。”
街市上来来往往的人,不管他们如何交谈,如何吆喝,在这小小的一小块路段,他们都下意识里安静了下来,就好像是生怕吵到里面的人,他们在那小小的画坊前绕开一侧安静地走过,眼中带着敬意,即便此时那画坊木竹深掩,并没有任何人在其中。
“这个就是……”
“这就是陆先生的画坊,你看到了吧,这间画坊在这小小的村子里,有着怎样与众不同的地位。”
“可是画坊并没有开门,陆先生也不在里面。”
主人明明不在,但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并没有改变自己的态度,他们依然保留着这种仿若主人就在里面一般的敬意,这是崇高的、难得的,但却是不能理解的。
纪昀理所当然地道:“这就是人们对陆先生敬意的表达,这种敬意并不会因为环境、时间的变化而变化。”
纪侠如不由得蹙起眉来,他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