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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陷入沉思,身后却传来缓慢的脚步声,西谷连骈转过头,看见杨琼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正站在自己身后。在月光之下,更衬得那人面色白皙,眉眼精致。西谷连骈上前行礼道:“城楼上风大,殿下怎么上来了?”他见杨琼似乎心事重重,便走上前去上前拢了拢杨琼的衣襟,“殿下的身体才刚刚康复,莫要受了风寒。”
杨琼却不作声,只是缓步走到城墙边,扶着道石栏,沉吟道:“我本想速战速决,趁田蒙诸将不备,在一日之内夺取陈州,谁知,罗必武比我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啊。”他紧锁着眉头凝神远眺,头上的发带随风而动,大氅亦被风吹开,“连骈君,若是攻不下城南,一旦罗必武与莫惊雷会师,我们便有可能陷入绝境。”
西谷连骈走到他的身边,轻声道:“殿下不必忧心,罗必武虽然固守石头滩,拥险关而得地利,但是也不能轻易突破我们的防线。罗军现在没有后援,撑不了几日,只要我们能再坚守几日,必能攻破罗军。”他望着杨琼的侧脸,顿了顿,又道,“殿下从昨日黄昏至今,已经一天一夜不曾休息过。前方的战事可交予属下,殿下还是请保重身体。”
杨琼转过头来微微一笑:“连骈君的一片忠心,我自然是明白的。只是……”他的神色中颇有些怅然,“只怕我终究要辜负了连骈君的深恩。”
西谷连骈一怔,只觉得杨琼话中有话,别有深意,不觉心思一转,道:“殿下何出此言?”杨琼却是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西谷连骈不免心中发怵,低声道,“殿下怎么知道了?”
杨琼叹了口气:“连骈君,如今陈州城内不只有骁骑营,还有前门营众部。诸将心思各异,兵合而力不齐。那些人直瞅着机会能巴结我,自然告密之人也多了。”见西谷连骈的脸色渐渐变了,杨琼又道,“你才扣下了罗必武的传信兵,便已经有人来我这里告发你私扣敌营密使,意图不轨。”
杨琼话音未落,西谷连骈已经跪下身道:“臣愿意领罪,请殿下责罚。”他抬起头,“只是,还请殿下能听听臣的肺腑之言。”
杨琼淡淡道:“你私自扣下信使,便是希望我莫要受罗必武的要挟,对么?”
西谷连骈道:“臣知道殿下但对何晏之颇为看重,但是殿下不能因为区区一个何晏之而将陈州拱手让给罗必武啊。”
杨琼负手望着远处的点点星光,轻声道:“那信使已经被你杀了?”
西谷连骈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道:“是。”
杨琼道:“你斩了信使,便是绝了罗必武的念头,何晏之必死无疑。”
西谷连骈道:“何晏之若不死,殿下难免心中挂念,到时方寸一乱,必会让人有机可趁。若牺牲一个何晏之,能给殿下扫除障碍,有何不可?”他膝行向前半步,用力拽住杨琼的衣摆,“殿下若为一个何晏之而退步,如何对得起浴血而战的将士?这样难免叫众人寒心,势必不能服众啊!”
杨琼低下头,对上西谷连骈的目光,却觉得他的眼睛中仿佛有熊熊之火,几乎将他的内心都烧灼了。他伸出手将西谷连骈扶了起来,低声道:“连骈君的一番心意我岂不知?”
西谷连骈苦口婆心继续说道:“殿下也是明白的,田蒙手下的一干将领如今虽然都归顺于殿下,但依旧心怀彼此。若是罗必武占了上风,保不定便有人会反水。到那时祸起萧墙,我们便受制于人,一旦兵败,殿下便有性命之忧啊!”
杨琼微微颔首:“连骈君所言极是。”他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却又转移了话题,“据说,罗军的信使还送来一截断指?”
西谷连骈一时语塞,他觉得此刻的杨琼似乎在努力克制着情绪,那双黑色的眸子仿佛一潭幽深的水,却涌动着暗流,微微荡起涟漪。他迟疑着,终于还是拱手据实相告:“启禀殿下,臣已经命人把那封信,连同信中的物什一并烧了。至于送信之人的尸体,亦扔到了罗军的城下。”
杨琼退后了两步,连说了两声“好”,步伐却有些踉跄。西谷连骈唤了一声“殿下”,杨琼却摆了摆手,喃喃道:“罗必武的军队素喜虐/杀战俘,以杀伐为乐,断足断手、割鼻剜目都是平常之事,晏之只怕是凶多吉少。”说着,他也不理会西谷连骈,转身便往城下走去。
西谷连骈只觉得胸胆俱裂,迎着逆风喊道:“殿下!我们再攻三日,必能攻下城南!殿下你此刻若是退兵必然功亏一篑呀!”
杨琼停下了脚步,却不回头,只是轻声说了句:“连骈君,我实在是有愧于你。”
西谷连骈对着杨琼的背影道:“殿下若是一意孤行,必然使军心动摇。殿下难道为了区区一个戏子,忍心将宏图大业都付诸东流吗?”他咬牙道,“殿下今日舍了何晏之,等到大业得成之日,亦可追封他的爵位,旌表他的功绩,又有什么不妥?大丈夫在世,必有所舍,殿下请三思!”
杨琼终于转过身道:“我只是希望他活着,仅此而已。”夜晚的风略有些寒意,猎猎风响,吹开了他的衣襟,月光笼罩着他的身影,仿佛给他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清辉。他继续说道:“传我的令,退兵三里。”
西谷连骈紧抿着唇,低声道:“殿下有没有想过,何晏之出现的时机实在是太过巧合了?殿下难道就没有一丝怀疑?”他向前走了两步,“何晏之是被沈碧秋带走的,为何又会突然出现在罗必武的军中?沈碧秋又去了哪里?为何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兄弟遭受酷刑?这其中会不会有诈?会不会是他们两兄弟合演的一出苦肉计?”
杨琼微微闭上眼睛,低喝道:“别说了!”
西谷连骈苦笑道:“殿下明明知道,却为何要自欺欺人?殿下若不出手,想必沈碧秋也会出手,眼下的局势,便是看谁能熬到最后关头。”
杨琼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说道:“就算这其中有诈,我也不能拿他的性命去赌。如果何晏之死了,我会后悔终生。”他长嘘了一口气,神情依旧淡淡的,语气却是极为坚定,“我相信晏之的为人,他绝不会害我,我亦,不能负他。”
西谷连骈静静地看着杨琼,心中的哀痛无以复加,却觉得自己依然无法违逆杨琼的任何命令,此时此刻再说也是无益,唯有低声道:“若是军中哗变,殿下将如何是好?”
杨琼道:“若有质疑者,不可姑息。”他沉声道,“军令如山,违抗者,军法处置。”
159。射鹰()
赫连赤丹骑着马紧紧跟随在赫连哲木朗的身后。铜陵关外便是大漠; 一望无际的黄沙蔓延到天际; 零零星星的沙丘在强烈的日光之下泛着白光; 偶尔刮起狂风携裹着沙尘; 吹得人脸上隐隐的刺痛。
赫连赤丹驱马上前; 他身上背着弓箭; 狐皮做的领子上满是砂砾子; 连两腮的胡须上都沾着沙。他抹了一把脸; 对赫连哲木朗道:“三哥,出了关就是大漠,春天的沙狐不多,咱们不能跑得太远了。”他追上了赫连哲木朗; 喘着气道; “柯毕鄂他们都还没追上来; 不如回去吧?”
赫连哲木朗勒住了马,抬手示意赫连赤丹噤声,目光紧锁着不远处的沙丘后面,他从背后取过弓箭,缓缓拉开弓; 玄铁制成的利剑飞一般地射了出去,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从沙丘侧面滚落下来,仅来得及发出一声轻哼便倒在了沙地之上。
赫连赤丹惊呼了一声“白沙狐”,拍马奔了过去; 俯身从地上把白狐拎了起来; 对赫连哲木朗道:“三哥好箭法!”
赫连哲木朗将弓箭收好; 脸上却无甚表情。赫连赤丹颇有些疑惑,便将白狐收入囊中,持辔与赫连哲木朗缓缓并驾前行。两人又骑马走了一段路,赫连哲木朗终于道:“老七,你一定很奇怪,我怎么突然有兴致拉着你来打猎。”
赫连赤丹道:“这确实不是三哥平日里的做派。”
赫连哲木朗笑道:“依我平日里的做派该怎样?”
赫连赤丹道:“如今陈州大乱,三哥却依然按兵不动,实在是奇哉怪哉。”
赫连哲木朗突然停下了马:“老七,你知道宇文建德在罗必武的帐中看到了谁吗?”他那蔚蓝色的眸子看着赫连赤丹,“罗必武昨天抓到了一个俘虏,据说是杨琼身边一个得宠的伶人。不过,据宇文建德说,那个人与赫连沉舟长得一模一样。”
赫连赤丹诧异道:“老八前几日才送信来过,怎么会被罗必武抓了?”
赫连哲木朗轻笑了一声:“自然不会是老八。”
赫连赤丹凝眉道:“难道是……老九?”他惊得把手中的马鞭掉在了地上,“难道说,老九他还活着?”他拽过赫连哲木朗的马头,“三哥,如果真的是老九的话,咱们一定得去救他啊!”
赫连哲木朗冷笑道:“赫连沉舟都不急,你急什么?”
赫连赤丹啐了口唾沫,道:“三哥,浮舟好歹是咱们的弟弟,是赫连氏的后人,身上同咱们一样,都流着父王的血。咱们怎能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赫连哲木朗喊了一声“蠢货”,操起马鞭冲着赫连赤丹的肩背就是狠狠一鞭,疼得赫连赤丹闷哼了一声,从马上滚了下去。他在沙地里打了一个滚儿,踉跄着爬了起来,梗着脖子道:“我又没说错什么!三哥!我不服!”
赫连哲木朗高高坐在马上,用马鞭指着赫连赤丹,斥道:“我就说你是个榆木疙瘩的脑子!你不想想,老九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陈州?这会同老八没有一点关系吗!”他冷笑了数声,“沉舟失踪了那么多年,生死不知,当年父王可是把整个渤海都翻了过来也没有找到他的影子,还以为他死了,那时候可是牵连了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