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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因此非常恼怒。那时候我已经跟随在欧阳长雄身边多时,主公便命我暗中查清苏小环的底细,她那时候还有些担心,怀疑苏小环会不会同我一样,是江南四族中派来潜伏在欧阳长雄身边的细作。主公处处都为杨真真着想,甚至不惜为了她,三番四次去找欧阳长雄,然而一切都是枉然。”他嗤笑了一声,“当年,欧阳长雄在京中为苏小环置宅,甚至到风雨楼下聘迎亲,金屋藏娇,都是我替他亲力亲为,其中的来龙去脉,我也都一清二楚。他这样做,可真是打了杨真真的脸哪,宁娶娼/妓而拒婚公主,也只有欧阳长雄做得出来。”
沈眉微微闭目,似乎已经沉浸在回忆之中,神情亦有些迷离,许久,他才继续说道:“主公出事之后,我遵从主公的命令,一直跟随在欧阳长雄的身边,他也从未怀疑过我的身份。后来,我又随欧阳长雄出征渤海,欧阳长雄的所有文书信函都经由我手。我还记得行军不到半月,京中就送来了苏小环的家书,信中说她已经身怀有孕,等欧阳长雄凯旋之日,便可父子团聚。”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轻声吟/诵了起来,“白皙通侯最少年,拣取花枝屡回顾,早携娇鸟出樊笼,待得银河几时渡,恨杀军书抵死催,苦留后约将人误……”
沈碧秋低声道:“杨真真心中一定恨极了欧阳长雄,为了报复,所以趁着欧阳长雄出征渤海之际,暗中将苏小环拘禁了起来……甚至……”他看着沈眉,“杀母夺子?”
沈眉缓缓点头:“其实欧阳长雄那时候已经有些担心苏小环的安危,他临行之前本想先把苏小环送回江南,但是欧阳氏族中的长老坚决不允。他们觉得欧阳长雄纳娼/妓为妾,有辱欧阳世家的清誉,甚至说要将苏小环沉塘,以敬先祖,欧阳长雄不得已才将苏小环留在了京中。接到苏小环的家书之后,欧阳长雄便命我派人回京,暗中护送苏小环去天山烈火教,找玉虚宫宫主萧九渊,暂时保护他们母子。但是,当我派去的人赶到燕京时,府中早已经人去楼空,更无人知道苏小环的下落。”
“我当年唯一的念头,是想着决不能让欧阳长雄知道苏小环已经失踪,便把那些报信的人全都杀了,然后告诉欧阳长雄,苏小环已经启程。”他微眯着眼睛,“我不能让欧阳长雄为此分心,攻打叶赫城的这一仗非同小可,关系到主公的性命。至于萧九渊那边,我完全可以说,苏小环半道被劫,从燕京到天山相去数千里,来回便要大半年,等到欧阳长雄知道苏小环失踪的事,只怕战事已经结束了。然而,我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欧阳长雄竟心狠至此……”他握紧了拳,似乎在压抑着心头无比的愤怒,“欧阳长雄完全不顾及主公的安危,就连赫连勃勃将主公押到城头,要我们退兵三里,欧阳长雄都不肯妥协!他一意孤行,全力强攻,那时候,我曾苦苦哀求他,念在他与主公多年的交情上,先救主公,再攻叶赫城。但是,每一次,都被他义正言辞地拒绝。人人都以为他大义凛然,但是却骗不了我!如今想来,一切都昭然若揭了。定然是杨真真拿苏小环的性命做要挟,要欧阳长雄在攻打叶赫城之时,借刀杀人,除去主公!”
沈碧秋道:“然而,欧阳长雄毕竟已经死了。而一切的祸根,皆是因为杨真真。苏小环母子都不过是任人鱼肉的棋子罢了……”
沈眉冷笑道:“少主是不是在想,杨琼不是杨真真的儿子,你心中的负罪感便会少几分,你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同杨琼在一起了吗?”他拂袖道,“主公和欧阳长雄曾是生死之交,可是事到临头,欧阳长雄却背叛了主公,任昔日的挚交好友沉沦苦海。他可以为了自己的女人背信弃义,我便不能为了我的女人报仇雪恨了么?”此言一出,沈眉颇有些尴尬,此番他回忆了太多的往事,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于是低声道,“少主还请起来吧,是老奴逾矩了。”
沈碧秋却依旧跪着,他定定地看着沈眉:“然则,这么多年来,我心中的痛苦和煎熬,岂不是都成了笑话吗?”他突然怪异地长笑了数声,霎时间,心口已是痛极,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对于子修,我总是无法抑制自己的欲/念,但每每念及母亲的血海深仇,心中又会愧怍不已。于是,每愧怍一分,我便会想折磨子修一分,仿佛他多受一些痛苦,我的负罪便会轻一些……事到如今,一切都成了死局,爹却突然告诉我,子修根本不是杨真真的儿子……”沈碧秋仰天大笑,已然泪流满面,“原来,我处心积虑,不过是在画地为牢!自作自受!”
沈眉皱眉道:“少主若要怪老奴,老奴亦无话可说。人世间的事,本就阴差阳错,天意弄人。你与杨琼已无回旋的余地,除非你一直困着他到死。”他看着沈碧秋,“少主若是一味为情所困,到头来作茧自缚,更于事无补。”
沈碧秋嗤嗤地笑了起来:“爹是说我作茧自缚么?爹苦心孤诣二十余年,是什么支撑着你呢?仅仅是你对母亲大人的忠心?还是,你心中存着的那份情意?”
沈眉淡淡道:“有甚么区别吗?”他神情漠然,转身便要离去,只听沈碧秋在他身后低声道:“爹,我其实一直真心希望,你就是我的亲爹。”
沈眉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停下来,径直走了出去。他只在心中默默道:我亦何尝不是把你当做是我与青青的孩子。
237。甩锅()
沈碧秋像一个幽魂一样回到了别院。暮秋的早晨; 河西峡谷里升腾起薄薄的浓雾,如萦绕在人心头的阴霾,消散不去。沈碧秋的鬓发和衣襟上都沾满了露水; 湿漉漉的; 整个人仿佛浸润在有无的山色之中,浑身都透着萧瑟之意。
江有余有些疲惫地从房内走了出来。他昨天和江寻忙了整整一夜; 终于给杨琼止住了血,此刻绷紧的身体才稍稍松弛了下来,精神不免有些涣散; 只想着先休息片刻; 再回行苑向沈碧秋复命。
江有余刚走了几步,就被站在回廊下的沈碧秋吓了一跳。他惊讶地看着对方失魂落魄的样子; 拱手道:“大公子回来了; 怎么不进屋里去?”
沈碧秋面无表情,只是低声问道:“子修现在如何?”
江有余微微沉吟,寻思了片刻,还是如实禀告道:“昨日大公子走后; 杨琼又有了滑胎之兆,流血不止。属下与江寻合力; 方才刚刚为他止了血; 如今他正睡着。”
沈碧秋神情漠然,淡淡道:“江先生辛苦了; 先去休息会儿吧。”他径直朝前走去; 走过江有余身边时; 突然低声道,“江先生,从现在开始,把之前给子修用的药全部停掉吧。”
江有余微微皱眉:“依照大公子上回的吩咐,属下如今给杨琼用的剂量已经极少,不会影响……”
江有余还未说完,沈碧秋便打断了他的话:“我说统统停掉!江先生听明白了吗?”
江有余一时没摸准沈碧秋的心思,但还是应承了下来:“属下明白。”他微微有些迟疑,又道,“只是,忘忧属下可以不用,这情蛊之毒只怕是不能断啊。”他仔细看着沈碧秋的表情,言辞却极是恳切,“大公子难道忘了?如果没有情蛊,杨琼体内的蛊虫可能会死,蛊虫一死,这胎儿如何能存活?况且,若是没有情蛊,大公子又如何让杨琼再对你死心塌地呢?”
沈碧秋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微微闭目道:“情蛊的事,容我再想想。一切等这孩子生下后再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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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里的窗户都关着,整个房间都密不透风。杨琼就静静地躺在中间的床榻上,只是一天不见,沈碧秋觉得他似乎又瘦了许多,露在被褥外边的手臂苍白而纤细,仿佛用力一握就会碎裂,只有他的肚子显得更加硕大,突兀地高耸着,让人看着更加觉得怪异。
沈碧秋觉得胸口堵得慌,他一步一步走到榻前,屈膝半跪,目不转睛地盯着杨琼沉睡的样子。一幕又一幕的往事像走马灯一般在沈碧秋的脑海中掠过,他想起少年时的杨琼,杨琼的腼腆,杨琼的锐气,杨琼的柔情,杨琼的骄傲……都交织在一起,叫他魂牵梦萦,欲罢不能。然而,今时今日,昔日的一切美好都已经被他亲手毁去了。他曾经以复仇之名,用过无数种手段来折磨过杨琼,孰知所谓的仇恨不过是一段无稽之谈,但是他的子修,却早已经千疮百孔,不复当初。
沈碧秋再也承受不住,在这无人的寂静的角落里,他终于压低了声音埋首痛哭起来,这种压抑的呜咽之声回荡在狭小的斗室间,更觉凄凉悲苦,催人断肠。
杨琼在半睡半醒之中听到身边似乎有断断续续的哭声。他费力地睁开眼,却见沈碧秋正伏在床头,泪水濡湿了一大片被褥。杨琼从未见过如此伤心欲绝的沈碧秋,不禁有些吃惊,一时间愣愣地说不出话来,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指尖轻轻拂过沈碧秋满是泪痕的面颊,哑声道:“阿秋?”
沈碧秋怔怔地抬起头,与杨琼四目相对,心中更是柔肠百结。他捉住杨琼的手,摩挲着对方细长而冰凉的手指,亦哽咽着唤着杨琼:“子修……”
杨琼的心微微有些颤动,似乎要沉溺在对方深情款款的凝望之中,便低声道:“出了甚么事吗?阿秋?”
沈碧秋却是不语,只是沉默着一把将他搂紧,流着泪说不出话来。他觉得怀中的人尤为的羸弱,仿佛自己一放开怀抱,对方的身影便要消散在虚空之中。杨琼的气息一如既往地让他感到餍足。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