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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晏之怔怔地看着他,想从记忆深处找到这份熟悉的骨肉之情,然而他离开渤海的日子太久远了,那些模糊的记忆并没有给予他多少温情,眼前的这个男人依然是陌生而遥远的。
赫连赤丹见他呆呆站着,便笑着走过来拉住他的手道:“九弟,三哥等了你好一会儿了。”
何晏之讷讷地点了点头,突然听到帐中的主位上传来一声轻笑,他心里蓦地一惊,这笑声如此熟悉,似乎在哪里听到过,抬眼望去,整个人便呆立在了当场。
只见主位上坐着一位白发男子,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这男子乍见看不出岁数,但是笑容慵懒,容颜中含着几分天生的媚态,更叫人称奇的是,帐中的空气中有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这白发人何晏之自然是认识的,正是十个多月前在玉山脚下为自己解毒的段公前辈,段从嘉。
244。皇祖()
何晏之怔怔地看着段从嘉从主位上起身; 负手缓步朝自己走来,不由得心思电转。他心中有些诧异段从嘉如何会突然出现在渤海的营中; 转念又记起昔日在玉山时,段从嘉曾讲述过自己与渤海郡国的渊源。他想起段从嘉的母亲便是渤海郡国史上著名的云太后百里追云,段从嘉与赫连勃勃的爷爷赫连/城乃是同母兄弟,这样算来,段从嘉便是赫连哲木朗和赫连赤丹的曾祖辈,此刻出现在西屯,也在情理之中了。
果然,赫连赤丹笑着对他道:“九弟; 先来见过皇祖。”他拉着何晏之向段从嘉行礼,又道,“皇祖乃是我们赫连族中最德高望重的长辈,咱们父王要唤他‘伯公爷爷’,皇祖这些年来一直云游四海; 难得回渤海来。”
何晏之恭恭敬敬行了礼; 又抬头看着段从嘉,一时之间; 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想到段从嘉曾经向自己毫不避讳地讲起过渤海郡国的旧事,而自己却从未坦言过身世; 此时四目相对; 不免有些愧怍。昔日; 段从嘉费尽心思替他解了身上的寒毒; 救命之恩无以为谢; 自己却连坦诚相待都做不到,不知道这位段公前辈是否会因此看轻了自己。何晏之左思右想,心中尴尬万分,有时候,世事总是这样捉弄人,他未料到,竟会在这样的场合再与段从嘉重逢。他自然知道段从嘉早已经认出了自己,但是对方不开口,他亦不敢多言,只能默默看着眼前这位鹤发童颜的曾祖,不发一言。
段从嘉打量着面前的青年,嘿嘿一笑。他似乎并不认识何晏之一般,转过头看着身旁的赫连哲木朗:“老三哪,你这个兄弟相貌倒是顶好的,可惜傻傻愣愣的,怕是个绣花枕头罢。”
赫连赤丹在旁道:“大约是皇祖的相貌太过年轻,九弟乍一见,有些傻眼了吧。”
何晏之只是唯唯诺诺,抬眼看着段从嘉,见对方似乎并不想挑明旧事,便也装作不认识段从嘉,低声道:“没想到皇祖竟如此年轻,我实在有些不敢相信。”
段从嘉仿佛十分受用地哈哈大笑了起来。赫连赤丹又道:“老九差矣。皇祖已经九旬有余,乃耄耋之龄,只是修为甚好,才驻颜有术。”
见何晏之一副震惊不已的模样,赫连哲木朗亦缓步走了上来,拍了拍何晏之的肩膀,道:“九弟莫要诧异。赫连族中素来高人辈出,今日我们兄弟团聚,又迎来皇祖,正是父王在天之灵庇佑,咱们渤海必能重振河山。”
何晏之感觉到自己的肩头微微一沉,他侧过脸,正对上赫连哲木朗鹰隼般的双眸。他心中微怔,眼前这位三哥的气势迫人,眼角眉梢俱是肃杀之气,虽然唇角含着笑意,但是眸光却是阴恻而冰冷的,叫人不寒而栗。如果说,在赫连赤丹身上,何晏之尚且还能感受到些许手足的温情,那么,眼前这位三哥只让他本能地想逃离,仿佛眼前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叫他避之唯恐不及……
何晏之有些奇怪自己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然而看到赫连哲木朗,他的脑海中总是会出现一个女人模糊的身影,同眼前的赫连哲木朗重叠在一起。那个女人冰冷阴森的目光和赫连哲木朗如出一辙,让他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
何晏之心思一转,便温顺地低下头,唤了一声“三哥”,他的语气中带了几分畏惧,连手足都有些无措,只是微微搓着手,神色有些怯懦,仿佛求助般地朝赫连赤丹瞥了几眼。这些神情自然落在了赫连哲木朗的眼中,他于是微微一笑:“老九是不是不记得三哥了?”说话间,赫连哲木朗揽过何晏之的肩膀,又道:“九弟,你当年落水失踪时才那么点点大,幼年的事自然是记不清了。”他笑了笑,“放心,如今哥哥们找到了你,你便像是那离家的小鹰归了巢穴。只要有哥哥们在,自然不会让九弟再受半点儿的委屈。”他见何晏之只是讷讷地点头,便道,“自家兄弟,不必拘礼。九弟,三哥这些年来,时时刻刻挂念着你,今后你到了西屯,便是西屯的主人,莫要再这样拘谨。”
何晏之连连摇头,道:“我只是高兴过了头,好像做梦一样,有些发懵。”他又看了赫连赤丹一眼,“我自幼流落乡野,没见过甚么大世面,今日见到三哥,仿佛是天神降临,一看就是了不起的大人物,不由得让我想起父王。”说着,用衣袖拭了拭眼角的泪,竟哽咽起来,仿佛是想起了往事,好不凄凉。他又啜泣道:“三哥,七哥,我自小也没学过什么本事,做的都是走街串巷的贱/活,更不懂什么规矩,若是说错了话,两位哥哥莫要怪罪我。”
段从嘉挑了挑眉,抱着两臂,神情淡然地看着赫连氏的三个兄弟,好似在看一场戏。赫连哲木朗却道:“甚么大人物?皇祖在此,老九怎可胡言乱语?皇祖才是旷世高人,如今我们有了皇祖襄助,便如虎添翼,赫连博格那些宵小根本不值一提。”
何晏之闻言一怔,他想起段从嘉昔日在玉山时提起过,赫连哲木朗曾多次相邀,希望段从嘉能助他共同对付赫连博格,收复东屯。念及此处,他不由得抬眼看了一眼段从嘉,心中升起些许疑惑来:那时候段从嘉对赫连哲木朗的邀约还嗤之以鼻,如何才过了短短十个多月,他竟然会出现在西屯?
段从嘉感受到何晏之探究的目光,却是怡然一笑,也不接赫连哲木朗的话,只是悠然道:“老三哪,你弟弟看到你大约是太激动了。不过说起来,你们这么多的兄弟里面,就老三你和勃勃长得最相像了。”他轻叹了一口气,“勃勃当年也算是赫连氏中了不起的人物,可惜身死庙隳,实在是可惜啊。”
赫连哲木朗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他拽紧了拳,回过身猛然一拳砸在身旁的案几上,切齿道:“国恨家仇,时刻不敢或忘。哲木朗誓当一雪父王昔日之耻,以慰先祖在天之灵!”他又看向何晏之,朗声道,“九弟,你能够安然无恙,定是父王在冥冥中保佑着我们。否则,怎会如此凑巧,在我即将修好父王陵寝之时,找到了你和八弟。”
何晏之乍听到赫连哲木朗提到沈碧秋,心中不觉一动。他正有些犹豫如何才能询问道沈碧秋的下落,贸然提及又怕弄巧成拙,便借机问道:“三哥近来可曾见过八哥?我与他数月之前才刚刚相认,如今几个月不见,好生想念。”他满脸期待地看着赫连哲木朗,“不知道八哥他现在何处?三哥,可有办法让我见见八哥吗?”
245。求助()
赫连哲木朗眯着眼睛打量着何晏之。眼前这个九弟和老八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一样的体形,一样的眉眼; 一样的神态,连说话的声音都十分相似,如果不是早就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老八,他方才乍见到他的第一眼,甚至还以为进来的就是赫连沉舟。
赫连哲木朗很自然地想起年少时第一次见到这对粉雕玉琢般的孪生弟弟的情景。他比老八老九要年长十余岁,这对孪生子出生时,他已经跟随在父亲赫连勃勃身边征战。他还记得那是一个初秋的早晨,赫连勃勃笑着抱着一对婴儿走进帐内; 把他招呼到跟前:
『哲木朗,吾儿,来看看你的弟弟们!』
尚是少年的他有些好奇地看着襁褓中两个几乎一摸一样的初生婴儿,婴儿仍闭着眼睛,柔嫩的双唇犹如花瓣一般; 其中一只还嘟着嘴吹起了一个小小的泡泡。那时候的赫连哲木朗觉得十分有趣; 便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那婴儿的脸,触手处柔软而稚嫩; 仿佛额娘帐中养着那只的孱弱的猫咪。婴儿睁开眼来,眸子清澈如水; 纯净如被秋雨洗净的碧空; 呷了呷嘴; 只吐了两个奶泡; 旋即又闭上了眼。
赫连勃勃哈哈大笑起来; 亦伸手去逗弄那个婴儿,道:『这个是哥哥。他们长得一模一样,你分辨不出来吧?』
难得见父王如此开心,他亦附和地笑着点了点头,只听赫连勃勃继续说道:
『哲木朗,以后要好好照顾你的八弟和九弟。』
那一刻,赫连哲木朗便知道,这对孪生子在父王心中的分量是不一样的。他是父王的第三子,也是唯一的嫡出之子,赫连勃勃待他虽然严苛,却也十分器重。乌拉大妃在他年幼时便常常灌输他,他与其他兄弟不一样,尊卑判若云泥,他是父王的嫡子,出生便是这片草原的继承者。在他记忆中,五弟六弟七弟出生时,父王只去看了一眼,直到满月,才命人把婴儿抱出来,脸上也看不出喜色。他那时候便想,大约是父王的儿女实在太多,多得赫连勃勃都已经体会不到身为人父的欢喜了吧。然而,未曾想到的是,父王却因为八弟九弟的降生欣喜若此,年少的赫连哲木朗甚至有点吃惊,原来不苟言笑的父王竟然也会有兴高采烈的一天。
渐渐地,他开始明白了母亲乌拉大妃在忌惮什么。
『你父王是疯了,他已经被那个狐狸精迷住了心窍,不知道自己在做甚么。他终有一天要毁在那个女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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