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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他已迈步走到另一侧的床尾。这里并排放着几个箱笼,杨琼稍稍迟疑了片刻,打开左侧的雕花檀木箱子,只见里头整齐叠放着数套女子的衣裙。可惜存放的时间久了,布料都已经褪了色,只看得清绣面很是雅致。
何晏之呆呆地说道:“这是……我娘的遗物?”
杨琼沉着脸,又将旁边的几个箱子一一打开,里面全是些男人的常服和铠甲,还有一箱则是各种兵器,长长短短的佩剑叠在一起,每把剑的剑柄上都铭刻着“欧阳”二字。杨琼拿起一柄剑,掂了掂,不由赞叹道:“好剑!”他随手耍了一个剑式,剑锋凛凛,闪着幽光。杨琼若有所思:“听族中的老人说,我爹自小就有收集兵器的癖好。原来,他是将自己珍爱之物都收藏在此处了么?”
何晏之微微皱着眉,心中渐渐涌起些莫名的怅然情绪,横亘在胸口,闷胀不已。他喃喃道:“我娘和你爹当年住在这里……”他看着杨琼,“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杨琼冷笑了一声:“我爹的心思自是昭然若揭。至于你娘……”他想起杨青青将沈眉安插在欧阳长雄的身边十余年,心中忿忿,道,“杨青青只怕从未信任过我爹。”他打开最后一个箱子,不禁一愣,原来竟是一箱子书信。那些信笺都被人仔仔细细叠好,放得整整齐齐,不过已经泛了黄,应该是有些年头了。杨琼抽出最上头的几封,随意翻了翻,发现字迹都是同一个人的。
何晏之亦凑了过来,但见每封信的抬头都写着“俊卿如晤”,字体清瘦飘逸,灵动而潇洒,再看落款,却都是一个“青”字。
杨琼微蹙着眉,低声道:“俊卿,乃是我父亲的表字。”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些信,应该都是杨青青写给我父亲的。”他把手中的信笺递给何晏之,整个人却愣愣地站着,神情凝重。
何晏之细细一看,信里写的都是一些军中的庶务,杨青青的语气亲切温柔,可见两人相交甚密。何晏之又翻了几封,所谈莫不是公务政事,事无巨细,娓娓道来,间或盛赞欧阳长雄的战功,有时亦告诫他不要轻敌冒险。所有信件全都按照时间的先后依次叠放着,最早的几封是康定十五年间所书,那时候杨青青不过十六、七岁年纪,想必二人自少时起已是至交好友。
何晏之一封一封地翻下去,两人信件来往最为频繁时大约在康定十九年底到康定二十年秋,何晏之想起那时正是清军歼灭渤海黄金军、困死渤海国主赫连百丈之际。一连数封信中,杨青青对欧阳长雄莫不是赞誉有加,信中称赞欧阳长雄为“国之栋梁”、“大清之肱骨”,乃“本王之两翼”,“本王待卿甚为爱重”,“微爱卿之功,则无本王之宏图”,言辞切切,倚重之情溢于言表,只是除却君臣之义,并无半分的暧昧。
何晏之轻轻捻着手中薄薄的纸张,心中怅然,杨琼却冷笑起来:“爱重?从未信任,何谈爱重?帝王之家,皇恩之下,皆是冷酷无情罢了。”
286。焚稿()
杨琼的话让何晏之的心底涌起一阵莫名的烦闷。他胡乱地翻动着那些信函; 杨青青清隽的字迹在眼前掠过; 如同回忆中母亲温柔的眼睛; 正在默默注视着自己一般。他读着信中的字字句句; 脑子里却是混乱不堪; 不由地低声说道:“不是的; 绝不是……我娘她,绝不会是冷酷无情之人。”何晏之的指节微微发着抖,“她是这个世上最温柔的母亲; 她为了我和哥哥,受了很多的苦……”
何晏之一时哽咽; 说不出话来。箱子里的信函都被翻了出来。何晏之拿起最底下的几封; 诧异地发现这几封信都很简短; 大多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极为潦草,既无称谓,也无落款,连时间都没有。有的只剩下了半页; 有的信纸甚至是从一些旧书上撕下来的残页。何晏之心中疑惑; 便一封一封地平摊在床榻上,杨琼亦抱着孩子走了过来; 眉头微微皱起:“这几封信,估计是杨青青被软禁时所写。”
何晏之诧异道:“我娘那时曾向欧阳长雄求援么?”他细细看过去; 却见信上大多是在劝欧阳长雄按兵不动; 词句已经残缺; 但是仍然可以看出后面几封的措辞十分激烈,亦是勒令欧阳长雄驻守原地,不可擅动。
何晏之一字一句地读道:“俊卿当以国事为先。”后面几个字已经看不清了,何晏之抖着手拿起另一封,只见上面写着:“孤视君如手足,孤与君十载相知,如兄如弟……孤之生死存亡,不过沧海之一粟……为国祚之千秋万代,岂可惜一己之身……”又一封:“尔忘乎昔日击槊赋诗、少年意气、壮志凌云否?横刀一笑,肝胆相照,以孤之性命解白登之围,孤心甚悦,俊卿不可造次……”
何晏之怔怔出着神,许久,方喃喃道:“原来欧阳将军一直是想救我娘的,但是,我娘却拒绝了。”
杨琼也俯下身将那些信件仔细看了一遍,沉吟道:“这些信应该都是杨青青去渤海之前所写。”他双眉深锁,“那么,他们二人藏身在此,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呢?此地靠近渤海旧都,难怪我爹后来数年都一直守在陈州,连江南都不曾回去过,大约就是为了杨青青罢。”他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莫非,我爹曾偷偷潜入渤海救出杨青青?可是,杨青青却不肯随他一起离开?”他转头问何晏之,“你可有印象,杨青青曾离开过渤海一段时间?”
何晏之摇了摇头:“我那个时候太小了,实在记不得什么。”他顿了顿,“沈碧秋在渤海生活的日子更长些,应该会知道罢。”他长叹了一声,又道,“他若是看到这些信,知道了娘和欧阳长雄之间的纠葛,不知道会不会追悔莫及。”他看着杨琼,“他做了那么多错事,如果知道自己又阴差阳错,将母亲的故人之子视作寇仇,不知将是何等痛心和悔恨……”
杨琼面色一沉,冷笑了数声,咬牙道:“他痛心不痛心,悔恨不悔恨……都是他自找的,与我何干?”说话间,他突然一把抓起那些信函,转身走到门边的火盆旁,竟一股脑儿地将这些书信都投入了火中。何晏之大吃了一惊,欲上前制止他:“宫主!你烧了这些旧物作甚?留着也是一份想念。”
火焰瞬间窜了起来,映红了杨琼半边的脸。炭气亦扑面而来,杨琼怀中的婴儿受不住,难受地扭动起身体,呜呜咽咽地又开始啼哭。何晏之将杨琼一把拽到自己的身侧,杨琼却冷冷地看着他,嗤笑道:“这是我爹的想念,又不是我的想念。我爹早已经死了,还留着这些书信给谁看呢?”
何晏之呆呆地看着被熊熊火焰吞噬的纸张,母亲隽永的字迹稍瞬即逝,在婴儿的哭声中化灰化烟,在不留一丝痕迹。他握紧了拳,微微颤抖着,低声道:“你只是不想让沈碧秋看到这些信罢了。你不想让沈碧秋知道这些来龙去脉,你想让他永远困在仇恨和悔恨的深渊里,画地为牢,不死不休……”他低低道,“可是,宫主有没有想过,这些信函都是我母亲留下的,对于我而言,亦很重要……”
杨琼一愣,旋即又露出一幅漠然的神情,将头撇向一边,道:“那又如何?又与我有什么关系?”他冷哼了一声,“何晏之,你不是要赎罪么?只是这样你便受不了了?”他扣住何晏之的手,咬着牙说道,“你且记着,你欠我的,还有沈碧秋欠我的,日后我都要从你身上一点一点地讨回来。”
何晏之任由杨琼尖锐的指甲掐着自己的皮肉,一动不动地盯着火盆内跳动的火苗,直到火焰渐渐小了下去,才躬身朝杨琼施了一礼,道:“宫主恕罪”。
似乎是感觉到二人之间沉重的气氛,婴孩的哭声越发地响亮起来,杨琼皱着眉,低喝道:“吵死了,闭嘴。”孩子哪里会听,只是哇哇大哭着,挣扎着要脱离杨琼的怀抱。何晏之上前将婴儿接了过来,柔声哄慰。婴儿似乎是遇到了救星,委屈地将脸埋在何晏之的怀里,哭声却渐渐止了。
箱子里还剩下最后几张便笺。杨琼默默地将信笺都拿了出来,又抖了抖上面的灰尘,却见这几页的纸张比方才烧毁的信件更加粗糙,色调偏暗,而信上的字迹深深浅浅,分明是用炭笔所写。杨琼的眉梢一挑:“渤海国大多是用炭笔,这么说来,这几页信,应该是杨青青到了渤海后所写?”
他把信递给何晏之。何晏之怔怔接过,但见杨青青的字迹斑驳凌乱:“往事已矣,吾心似槁灰,徒留肉/身于世耳……”他颤抖着手又翻了几页,只勉强能认清一些字句,“埋骨他乡岂吾一人……念昔吾之儿郎尽战死,流血成海,思之断肠……岂能苟苟营营于世乎?愿大清社稷无恙,吾誓不离渤海……”
何晏之已泪眼盈眶,再也读不下去,掩面道:“她当年是如此地慷慨赴死,只是她没想到……她到了渤海之后所遭遇的是比死更残忍千万倍的折磨……她却一直竭尽所能地庇护着我们兄弟二人……”他痛苦地蹲下身子,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抱住自己的头颅,喉头滚动,嘶声呼喊道:“娘……”
良久,何晏之感到有一只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背后,他回过身,却见杨琼漠然地站着,一手搭在自己的肩上。杨琼沉默地注视着他,似乎是想安慰对方,最终却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何晏之的背。
何晏之幽幽地说道:“我娘当年既然已经被欧阳长雄所救,栖身于此,为什么还要再回去呢?”
杨琼淡淡道:“她或许是放不下她的孩子罢。”他微微垂眸,“或许,她还有其他无法放下的事,必须去做。”
何晏之摇了摇头:“那样非人的生活,生不如死……她究竟有多大的勇气和执念,才能重新走回到地狱中去?”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蹒跚着走到火盆前,将最后的这几封信,全部都投入到了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