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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琼愣愣地听着,陈商又道:“归雁山庄姓沈,充其量只不过是欧阳世家的家臣。对于四族而言,姓沈也好,姓曾也好,姓欧阳也好,只要不触及江南的根基,都无所谓。然而,一旦动了江南的根基,无论是谁,都要千方百计地除去。”
杨琼道:“想不到陈公身居山野,对朝堂之事却了若指掌。”
陈商笑着摇了摇头:“我年轻时与四族周旋多年,他们的心思最是明白不过。”他叹了一口气,“江南武林乃是宋末遗留的顽疾,所谓‘英雄乘时务割据,几度战血流寒潮’,其成也,非一朝一夕,其毁也,亦非一朝一夕。然则,世事无常,因循往复,江南四族自然有他们消亡之时。你们年轻人血气方刚,争强斗勇,而我这老朽,不过旁观一场盛筵散去罢了。”
杨琼心中一凛,又听陈商叹息般说道:“花奴那一双儿女倒也是人中龙凤,女儿嘉子在康定年间做了十几年的皇贵妃,可谓享尽荣华,却被人毒死。儿子阿缙为江南四族绸缪多年,最终亦身死人手。”他放下碗筷,神情怅然,轻声低吟道,“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生离死别,亦不过如此……”
何晏之听他谈及曾嘉子,算来昔日的曾贵妃尚是自己的外祖母,心念一动,正要开口,却觉得心血陡然间沸腾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之感直冲喉舌,他急忙捂住嘴,鲜血竟涌了上来,一霎时胸口绞痛,再也说不出话来。
杨琼见状大骇,勃然变色,随即抽出贴身的短刃对着陈商,大喝道:“你到底给他吃了甚么!!”
陈商只是神闲气定地喝着汤:“化功散罢了。”他看了一眼杨琼,“你现在可谓手无缚鸡之力,我若是要杀你们,简直易如反掌,何必用下毒这等下三滥的手段?”他笑着摇了摇头,“杨宫主,你身为天潢贵胄,却胸无城府,总是将喜怒形于色,如何能明哲保身呢?”
何晏之颤抖着拉住杨琼,他强忍住胸口的剧痛,向陈商微微作揖,勉力道:“陈公……前辈……恕晚生……愚鲁……还望……赐……教……”
杨琼定定地看着何晏之抓住自己衣袖的右手,手掌间沾染的鲜血沁湿了自己的袖口,陡然之间,杨琼竟有一种感同身受的痛苦,胸口仿佛被人扼住,喘不过气来。这样的感情来得如此强烈而突然,叫他措手不及。
段从嘉在旁笑道:“阿芒,你总叫我不要戏弄人,你自己戏弄起晚辈来可是狠得多啊。”
陈商并不睬他,缓声道:“血衣神功的内力其实是一种蛊。”
杨琼的眉头微皱:“这个我知道,我教的功夫素来要养蛊。”
陈商摇了摇头:“玉虚宫乃玄门正宗,这些旁门左道的苗疆巫蛊并非正统。萧疏星当年……”他的手指慢慢收紧,语气也随之低沉起来,“阿星他总算是得到了百里追云的真传,自然将那些制毒养蛊巫咒之术全学了去。”他冷笑了一声,“自萧氏入主玉虚宫之后,血衣神功便鸠占鹊巢,成了烈火教的绝学,而无形无相神功却已不传于世。”
何晏之只觉得疼痛越来越甚,尽管他尽力忍着,但鲜血却从他的口鼻之中不断渗出。杨琼见状不免心急如焚,终于放低了声音,恳求道:“陈公前辈,你总要想想法子替他止止血。”
陈商淡淡道:“流点血罢了,并不碍事。”他微微一笑,“置之死地而后生。这点苦都受不住,如何能练成至高武学?”
何晏之勉强一笑:“前辈……教训得是……前辈……要……给……在下……用……化功散……”他又呕出一口血,喘息道,“……总要……总要……事先……提个醒……才好……”
陈商叹道:“蛊乃灵物,若事先知道我要弄死它,它如何会出来?”他看着何晏之,“小子,老夫也是不得已啊。”他微微闭目,“蛊是无形无色的,却真实存在,游走于周身。因此,血衣神功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可以传功,可以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将内力传给旁人。其实,那不是传功,而是传蛊。”他转脸看向杨琼,“萧九渊去世前也曾传功于你吧?否则以你年纪轻轻,如何有此等修为?”
杨琼定定地站着,喃喃自语:“竟然会是这样……”
陈商喟叹道:“萧家的这些内力,最初来自百里追云,一代一代传下来,一代更胜于一代。萧九渊确实疼/爱你,却也是害了你。”他莞尔一笑,“就如,你亦是爱他才传功与他,不料也是害了他。”他微微沉吟,“萧疏星未必不知道血衣神功的危害,却不知是出于甚么原因,竟对自己的子孙都守口如瓶。他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再也无从知晓了。”
杨琼怔怔地看着何晏之满是血污的脸,一霎时,心底空空荡荡,悲喜莫名。何晏之却笑着摇了摇头:“宫主……放心……我……无……妨……”他艰难地说完这几个字,终于软软栽倒,昏厥了过去。杨琼上前一把抱住他,双手却忍不住打颤,他转头看着陈商和段从嘉,低低道:“二位前辈一定有办法可以救他的,是不是?”
陈商点了点头:“保命无妨。不过,也要看你们的造化。”
96。心法()
何晏之觉得自己在浮浮沉沉的梦境之中挣扎着; 孩提时的事、少年时的事、游走江湖卖艺唱曲的事……还有,九阳宫中的旖旎往事全都混杂在一起; 混混沌沌; 一会儿是母亲模糊的容颜; 一会儿是杨琼如画的侧影,一会儿; 又变成了沈碧秋狰狞而愤怒的脸……
『浮舟!你为何一定要与我作对!』
『浮舟!我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至亲!』
『你难道忘了母亲大人的血海深仇了吗?』
……
沈碧秋的话如魔咒一般纠缠着他,将他团团包围; 他感觉有一双手拉住自己; 牵引着自己; 在一片广袤无垠的雪地中奔跑着……耳畔是稚嫩却熟悉的呼唤声……
浮舟; 快走!快走!
哥哥; 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浮舟,别怕,哥哥一定会保护你的……
一定……
哥哥!哥哥!哥哥!
他叫喊着从噩梦中醒来,浑身上下是虚脱的汗水; 涔涔而下。他一霎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又发生了什么事,只有梦中那个与自己一般样貌的孩童仍盘旋在脑海之中,久久不去。他抱着自己的头颅,感觉到有人轻拍着自己的背脊。他不由地哑着嗓子脱口道:“哥哥?”那人的动作陡然一滞; 何晏之转过头; 只见杨琼正坐在身后; 一脸凝重; 手中端着一只碗。
“你梦到沈碧秋了?”杨琼注视着他,见何晏之不语,便垂下双眸,将手中的碗递了过来,“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何晏之愣愣地接过碗,讷讷问道:“我昏睡了多久?”
杨琼道:“快三天了吧。”他微微一笑,“多亏了陈公,是他救了你。”
何晏之点了点头,他突然发现杨琼的面色暗沉,双目赤红,精神颇有些萎靡,不由问道:“宫主……是你一直在照顾我吗?”
陈商淡淡道:“你我而今患难与共,自然要相互扶持。”说着,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负手道,“你如今这个样子,算来亦是我害了你。你……”他转头看着何晏之,“莫作他想。”
何晏之与他四目相投,久久无言,此情此景,有很多话横亘在两人之间,却无从开口,仿佛多说一句,便会打破此刻的静谧。何晏之笑着垂下头,道:“宫主叫我莫要想什么?”
杨琼低声道:“你心里要想什么,我自然也是管不住的。”他整了整衣襟,“你醒来我便放心了。你先好生休息,我去请陈公过来。” 说罢,转身出了房门。
室中浮动着幽淡的香气,悄然无声之中,却透着淡淡的温馨。何晏之突然心情大好,连方才睡梦之中那些撕心裂肺的回忆也烟消云散了。窗外,枝桠吐春,繁花点点斑斑,正是春/色盎然时分。在何晏之眼中,全是一派怡然景色,简直无处不美,身上还有些支离破碎的酸胀和疼痛,但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却没有太多的不适,唯有丹田之处空空荡荡,原本充沛的内力,已然无存。
不多时,杨琼跟在陈商身后,一前一后推门而入。陈商快步走到何晏之的近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转头对杨琼道:“他的烧已完全退了,已无大碍。”
杨琼不由面露喜色,向陈商拱手作揖:“多谢前辈。”
陈商却笑道:“难得见你如此……”他摇了摇头,“其实真不必谢我。一来是他的造化,二来是你舍命相救,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何晏之心中一凛:“前辈何意?”
杨琼上前一步,道:“前辈客气了。”
何晏之继续追问:“甚么叫作舍命相救?”
未及陈商开口,杨琼便道:“陈公言重罢了。”他冲何晏之一笑,“你看我现在这样子,可是比之前好多了?”
何晏之怔然地点了点头,陈商亦附和道:“杨宫主所言极是。是老朽糊涂了,乃是你们二人的造化。”他哈哈一笑,“造化啊。”
何晏之若有所思,总觉得有些蹊跷。正迟疑间,陈商已伸手扣住了他的脉门,何晏之诧异地抬起头,却见杨琼颇有些紧张地看着自己。他心中的疑虑更甚,陈商只是沉吟不语,杨琼问道:“他的经脉如何?”
陈商并不答话,良久,对何晏之道:“你且运一运气,看能否意守丹田。”
何晏之将双掌放在丹田处,闭目凝神,稍待,低声道:“我总觉得以往寒毒发作时的感觉又卷土重来了。”
杨琼双眉微蹙:“怎会如此?难道说,之前我传他的内力根本没有解他的寒毒么?”
陈商道:“他的寒毒,需纯阳内功才能克制。血衣神功的内功表面属阳,实则极阴,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况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