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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晏之听出段从嘉仿佛是话里有话,颇有些讶然地看向身边的陈商,却见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和着面,脸上无甚表情。段从嘉仿佛觉得无趣,便懒懒地打着呵欠一跛一跛地走了出去。何晏之隐约觉得这两人之间近日来大约有些不睦,只是不好多问,唯有默不作声地将手中的野果捣成果酱。二人一时无话,过了些时,只听陈商问道:“你之前的功夫都是杨琼教的?”
何晏之的动作一滞,随之抱拳道:“正是。”
陈商道:“他的剑法招式很精妙,我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我明日起教你一套内功,你若能融会贯通,自然能青出于蓝。”
何晏之道:“前辈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本不该再劳烦前辈。只是……”他微微沉吟,斟酌着开口道:“宫主他每日苦思冥想,一心想恢复功力,但不知前辈可有办法助他成功?”他略有些期盼地看着陈商,“但不知前辈的内功,宫主可以练否?”
陈商却摇了摇头,道:“我这个人,向来不会轻易许诺别人,然而若是许诺旁人的事,就算是刀山火海,也要言出必行。譬如你身上的毒,未有十足的把握,那日,我便不能答应杨琼一定救你。所以,你的命,乃是你福大命大,造化之功,并非是我有恩与你。”他温言道,“至于杨琼的功力,我亦是没有把握。”
何晏之一愣,随之喜道:“前辈这样说,想必还是有办法的了?”
陈商笑着拍了拍何晏之的肩膀:“你们二人倒真是情深意重,叫人羡慕啊。”随之,收敛了笑意,神色凝重地看着何晏之:“简单地打个比方罢,解你身上的寒毒,好比是蜀道之难,虽然困难,但西当太白终究有鸟道。然而,要恢复杨琼的内功,却是比登天还难了。”
见何晏之面色一暗,陈商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杨琼对老夫极有戒心,倒也是难怪他。本来,看在他是欧阳世家嫡传子孙的份上,我也应该倾囊相助。然而,他这个人太过于心高气傲,除了他自己,未必把旁人放在心上。他如此自视甚高,只怕死也不会承认自己的内功已经不可能恢复,就算老夫指出他剑法的漏洞,他也是口服心不服罢。”
何晏之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只是木然地看着陈商,心里空空荡荡,已然尝不出悲喜的味道,讷讷道:“宫主他对自己的武功极为看重,难道说他这辈子真的没有办法可以恢复功力了?”
陈商缓言道:“他的根基已废,实在无力回天。能如常人般行动自如,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陈商的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轻响,乃是器皿相撞的声音。何晏之转过身去,一眼瞥见了杨琼浅灰色的衣角,心中不由得一怔,轻轻唤了一声“子修”。
门外的杨琼低低吸了一口气,随即挑帘入内,脸上看不出有甚么表情,只是向陈商拱手作揖:“多谢前辈直言不讳。”
陈商默然地看着他,良久,轻声道:“杨宫主不必多礼。其实你心中早已经有了定论罢。”
杨琼点了点头:“前辈肯教晏之内功,实在我二人三生有幸,杨琼在此谢过。”他正色道,“大恩不必言谢。我亦知道陈前辈和段前辈乃世外高人,自然不屑于同外人有什么纠葛。然而,将来若有用得上杨某人的地方,绝对不敢推辞。”
陈商淡淡一笑:“我素来看重一言九鼎的豪客。杨宫主的这般气度倒是有几分对老夫的胃口。”
何晏之几步走到杨琼的近前,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其实陈公前辈的意思,你的内力也不是完全没有恢复的可能。”
杨琼却是低头一笑,道:“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能否恢复内力,于我,也没甚要紧了。”他亦反握住何晏之的手,与之十指相扣,柔声道,“只是,天下要杀我者多矣。你可要好好习武,今后才能护我周全。”
101。作别()
何晏之一直认为; 杨琼是个一丝不苟的严师,但真正开始同陈商学武后; 才发现; 同陈商近乎刻板的认真比起来; 杨琼还是温柔的。
相处的日子渐渐久了,何晏之发现; 段从嘉和陈商真是两个性格迥然不同的人。陈商严谨温和,彬彬有礼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 容易亲切却不容易深交。而段从嘉落拓不羁; 嬉笑怒骂随心所欲; 初时可能难以忍受他偶尔的咄咄逼人; 但却极易相处; 并没有甚么尊卑长幼之分,倒真是个心直口快的好人。从内心深处讲,何晏之更欣赏段从嘉的潇洒不羁,而陈商的一本正经总会让他心中有一丝无法逾越的隔阂。
每日何晏之练功时; 杨琼总是站在一旁地默默观看; 从来不发一言。段从嘉却极爱指点江山,言谈之间,却多是转弯抹角地恭维陈商。只是,陈商似乎并不领情; 更不搭腔; 置若罔闻。段从嘉无计可施; 便转而指摘陈商教法不妥; 说他教得太过呆板,让何晏之无所适从。
陈商也不与之争论,但对何晏之却更加苛刻,每个动作未能达到他心中的标准,便要从头再来,绝不姑息一丝一毫的谬误。幸而,何晏之最大的长处便是记性甚好,能够过目不忘,总算没有受甚么折磨。他有时偷眼看一旁的杨琼,却分明看到他脸上隐约有着戏谑的浅笑,两人于是相视一笑。何晏之只觉得,像段、陈二人这样性格相迥的人若较劲起来,确实尤为有趣。
如此随着陈商学了数日,一天清晨,何晏之从梦中醒来,只觉得丹田处渐渐有一股热气充盈流转。他隐约觉得,这绝不同于以往杨琼传给他的内力,而是像自然而然地从体内激发出来的力量。他于是试着呼吸吐纳,调息之间,已可以收放自如,不由心中大喜,转身将杨琼摇醒,道:“我大约是练成了!”
杨琼睡眼惺忪,愣了愣:“是什么感觉?”
何晏之道:“一言两语说不清楚。总之,原先你传我内力时,我总有种无法驾驭的惶恐,而今却是如浑然天成一般。”
杨琼拍拍他的后背:“你只是刚刚入了门道而已。”他笑着看着何晏之的脸,“我这几日细看了陈公的这套内功,倒是极适合琼花碎玉剑法。”他轻叹了一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陈商乃一代高手,不得不服。你若能学得他的一层功夫,也可以再江湖上闯出一番天地了。”他又微微一顿,沉吟道,“择其善者而从之,择其不善者而改之。晏之,你以后不必拘泥于陈公所授,可以随着琼花碎玉剑法,有所自悟,变化之妙,存乎一心。”
或许是英雄所见略同,之后不久,陈商也大致表述了相似的看法,恰恰是与杨琼不谋而合了。陈商探了何晏之的脉息,便笑着说道:“你的内功已经入门道,老夫没有甚么再可以教你的了。之后的造诣,便要看你自己的努力和造化了。”
何晏之一一应下。此日之后,陈商果然不再教他,只让他一人在院中练功。杨琼有时看他舞剑,默默出神,却一言不发。何晏之心里亦隐隐有些难过,他想到杨琼若能无碍,便能同自己一同练剑,在这幽禁的山林之中,又将是何等的快活?他知道杨琼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耿耿于怀,便只能更加卖力地勤学苦练,只盼着自己能再上一层楼,叫杨琼看了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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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又过了月余,已近清明,天气渐渐转暖。陈商见何、杨二人还是一身冬衣,便寻出几身未穿过的成衣,照着两人的身材,改了几套。他温言道:“山野之间没有甚么好料子,你们姑且将就一下吧。”
何晏之见陈商虽然年纪大了,但飞针走线,针脚细密,与那些绣坊中的绣娘的手艺也不相上下。他心里暗暗称奇,由衷感慨道:“前辈实在是多才多艺,晚生着实佩服得紧。”他颇为不自在地笑道,“只是叫前辈为我们两个晚辈操劳,有些过意不去。”
段从嘉笑道:“阿芒他不但剑法杜绝,亦精于刺绣,擅于烹调,这些家务琐事,如何能难得了他?”
陈商道:“我们两个老朽窝在这深山之中,自然要事事亲力亲为,有什么可称赞的?”
段从嘉却嘻嘻一笑:“我却是离不了你呀。我若离了你,谁来操心我的吃饭穿衣?只怕不是饿死,也是要冻死了。”
陈商并不答话,眼角却隐约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他给何晏之和杨琼缝了两件相同样式的长衫,一青一蓝,袖口和下襟都绣着比目鱼的花纹,颜色与花纹倒是相映成趣。他笑眯眯地看着两人:“合身得很。你们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穿什么样的衣服,都看着俊俏,倒真是一对璧人。”
杨琼的脸蓦地红了:“前辈莫要取笑。”
陈商看着他灰白的头发,不由长叹了一声:“我这里有一个方子,可以养精固气,服的日子久了,可以令白发转乌,只是效用极慢。我待会儿抄给你,你每日服用,坚持三年五载,或许能强身健体,不至于弱不禁风。”
杨琼听出了陈商的话外之音:“前辈这是要与我们作别么?”
段从嘉道:“正是。我二人常年云游四海,偶尔才回玉山小住。如今已是阳春三月,正是姹紫嫣红的好时节,自然不能荒废。”
相处日久便易生情,乍闻分别,何晏之隐隐有些不舍,段、陈虽未收他为徒,但待他照拂有加,犹如慈爱长者,不免心中唏嘘,道:“但不知何日才能与两位前辈聚首。”
陈商道:“我与从嘉待到清明过后便走。”他的目光转向屋后的那处坟包,幽幽说道,“我每年清明之前都会回玉山,在我义妹的坟前拜祭一下。只要我活着一日,总不能叫茵茵在泉下孤寂无依。”他冲何晏之一笑,“此地甚为清静,鲜有外人来访,适合休养生息。你二人若是厌倦